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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重逢 第七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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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年夏天,我去了海边。
沙滩上撑着密密麻麻的遮阳伞,救生员坐在高脚椅上打哈欠,几个孩子蹲在水边挖沙子,挖出一个坑,海浪涌上来填满,他们就再挖。我小时候也总这样,一遍遍挖着总会被海浪填平的沙坑。
我赤着脚踩在沙滩上。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,脚底板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粒沙的形状和温度。浪涌上来,没过脚踝,水是温的,带着夏天海水特有的、微微发黏的咸腥气。
我站在海边,望着海面看了很久。
七年了,海还是那个海。
浪涌的节奏没变,日光晕染的海平线,依旧是那片分不清蓝与灰的色调,风把头发吹向脑后的触感也没变。只有我变了——我不用再穿病号服,不用扶东西就能稳稳站定,髋骨不再隐隐作痛,呼吸时胸腔里也没了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。
我在沙滩上慢慢走着,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海水漫上来,把脚印抹平,我再踩,它再抹。这个无聊的游戏,我从五岁玩到现在,从没腻过。
然后,我看到了一个人。
她站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,面朝大海,背对着我。
阳光里,她的身影修长,及腰的银白色长发被海风拂起,轻轻晃着。她穿一条素白连衣裙,赤着脚,手里拎着一双凉鞋。
我猛地停住脚步,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那发色,那站姿,那微微偏头看海的模样,我太熟悉了。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,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。可这是现实,梦里的人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我犹豫了片刻,还是走了上去。
“你好——”
话刚出口,她转过头来。
是冰蓝色的瞳孔。在阳光下,那颜色比梦里更纯粹。
看见我的瞬间,她的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好久不见,清清。”
那个声音,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,连念出“清清”时,那微微放轻的尾调都一模一样。
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“莉欧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她笑着点了点头。
她没穿那件银白镶边的长袍,连衣裙领口被晒得微微敞开,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从前的梦里,我从没见过她身上有任何属于凡人的印记,可现在,我看见了。她是个真实的、活生生的人,会有这样细碎的、属于人间的痕迹。
我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我盯着她的眼睛,想找到一丝“这不是真的”的证据。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,脚下的沙滩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,脚踝沾着海浪带上来的细沙,海水漫过脚边时,沙粒顺着水流从她脚边滚过。一切都是真实的,没有半分梦里的虚幻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我张了张嘴。
她歪了一下头,那个熟悉的动作,让我胸口猛地一酸。
“我在这里很久了。”她说,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?”
“嗯。从你做完手术那天算起。”
我死死盯着她,想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,可没有,她是认真的。
“莉欧瑞尔。”我叫出她的全名,声音不受控地发紧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她眨了眨眼,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虚,就是那种闯了祸被当场抓住,想蒙混过关又知道躲不掉的模样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她移开视线望向海面,声音很轻,“就是用我的天使之力,换了一个愿望。”
“什么愿望?”
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到面前,遮住了半张脸,她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你。”
她转回头看着我,眉眼弯弯,嘴角也扬着,一副“反正我已经做了,你骂我也没用”的样子。
“用天使之力换你的命,这笔交换很划算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我问。
她耸了耸肩,掰着手指慢慢数:“变成凡人,要经历人类所有的生老病死,疼痛、饥饿、难过,你们会经历的,我都会经历。会饿,会困,夏天怕热冬天怕冷,晒久了会脱皮,走多了路脚会起泡——”
“莉欧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可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。
她说话的时候望着我,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想陪在你身边。”
“可那时候,我们之间隔着物种的距离。”她低下头,脚尖在沙滩上轻轻划了一道线,“我只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出现,只能在你梦里待一小会儿,只能看着你疼、看着你怕、看着你一天天衰弱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,笑了笑,笑容里有无奈,有心疼,还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是天使,天使的职责是守护,可我连你的手都握不紧。我想和你一起吃烤玉米,不是梦里那种吃完就消失的,是一起去买,一起坐在路边啃,啃完了再一起去买第二根的那种。我想骑车载你,想和你一起在果园里被你舅舅追,想在你哭的时候,给你递一张真的纸巾。”
她越说越快,最后喘了口气,耳尖微微泛红。
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把连衣裙的裙摆吹得微微鼓起。她站在阳光里,没有翅膀,没有银光,没有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感。就是一个银白头发的女孩子,站在海边,对我说了一长串话,说到自己不好意思。
“笨蛋。”
我开口,才发现声音已经哑了,眼眶发烫,眼泪不受控地往上涌。
“那代价呢?你会疼,会累,会饿,会生病,会难过,会死——这些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?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。她的手是暖的。
“疼也好,累也好,都是和你一样的感觉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嘴角弯着,“你不是说过吗,我们是朋友。朋友就是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流进嘴里,咸涩的,和海水的味道不一样。
她见我哭了,脸上瞬间露出慌乱的神色,是那种最普通的、手足无措的凡人模样。
“哎,你别哭啊,是不是我说错话了?还是刚才的话太肉麻了?我就知道,同事说表白不能这么直白……”
“同事?”
“对啊,我现在在一家翻译公司上班。同事教了我很多人类的社交规则,比如第一次见面不能牵人家的手,不能问别人的工资,表白不能拿命当筹码,说会给对方造成心理负担。”
她顿了顿,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可我觉得,真的拿命去换你的人,从来不会把命当筹码。”
她停下来,眨眨眼看着我,脸上露出我见过无数次、每次都让我心头发软的神情,和七年前在海边准备泼水前一模一样。
“那,”她微微眯起眼,“我会是你第一个带着笨蛋属性的朋友吗?”
我猛地扑过去抱住了她。
“你是。”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是全世界第一个,也是最笨的那一个。”
她笑出了声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这样我就是独一无二的了。”
我们在沙滩上站了很久。海浪一次次涌上来,没过脚踝,又缓缓退去。
远处的孩子还在挖着沙坑,救生员换了个姿势继续打哈欠,卖冰棍的吆喝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我的眼泪洇湿了她连衣裙的肩头,她一定感觉到了,却什么都没说,只是用手一下一下,轻轻拍着我的后背。
后来我们在沙滩上坐下。她盘着腿,把裙子在膝弯处拢好,双脚脚心相对,脚趾偶尔轻轻蜷一下。
七月滚烫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银发晒得发亮,皮肤也透出淡淡的粉色,是属于人间的、真实的暖意。
她忽然弯下腰,双手捧起一捧海水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哎——”我拦都来不及。
她立刻皱起眉,把水吐了出来:“好咸。”
“废话,海水本来就是咸的!”
“梦里的不是这个味道。”她吐了吐舌头,用指尖刮着舌头上的盐粒,“又咸又苦。”
我看着她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曾经拥有六片羽翼的天使,此刻正坐在沙滩上,皱着脸和一口咸海水较劲。
笑完,我拧开买来的矿泉水,递给她一瓶。她接过去仰头灌了好几口。
“清清。”她放下水瓶,侧过头看我。阳光下,她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。
“嗯?”
“你的额头上,还有那个印记吗?”
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,是她曾经三次落下吻的地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抬手摸了摸额头,指尖触到的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普通皮肤,没有凉意,没有松林的气息,也没有残留的银光。
“可能已经没了吧。”我说,“毕竟你已经变成凡人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她把水瓶放在沙滩上,往我身边挪了挪,伸出手。她的指尖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,指腹贴在我的眉心。她的手指很暖,被触碰的瞬间,我的睫毛不受控地颤了一下。
“还在吗?”
她沉默了几秒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笼在浅影里。然后她松开手,坐回原位,迎着阳光笑了,冰蓝色的眸子里亮着细碎的光。
“在。”
她把这个字说得极轻。
“不在你额头上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哑。
“你把它,放在心里了。”
海浪涌上沙滩,打湿了我们放在塑料袋里、还没吃完的三明治。远处的孩子还在挖着沙坑,救生员已经换了第三班岗。
七月的阳光铺天盖地,把她没有翅膀的背影,拉成一道最普通、最踏实的影子。
我在心里告诉自己,我会珍惜眼前的一切,好好生活,从这一天起,直到我生命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