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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祈祷 莉欧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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莉欧瑞尔跪在松林深处,冰湖之畔。
白雪无声落在她的发顶与羽翼上,六片羽翼在夜色中微微垂落,翼尖的银光明灭不定,像深海里那些用光说话的生物,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传递着什么。
她已在这里跪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这是她栖身的松林,是她最初睁开眼、第一次舒展羽翼的地方。湖面终年不冻,冰蓝色的湖水澄澈透亮,却又深不见底,那颜色和她瞳孔的色调一模一样。传说每一位天使的瞳色,都取自他们诞生之地的水域——而这片冰湖,就是她存在的根源。
她在向神明祈祷。不是日常的禀报,不是例行的回响——是以自身存在为代价,最卑微也最决绝的请求。
天使不曾见过神明的容貌,更不曾知晓神明的名讳,只知道在自身之上,存在着更高位的意志。天使从不求神明办事,更不敢对神明提任何要求。天使的力量本就源自神明的赐予,用神明赐予的东西同神明讨价还价,是最荒谬的僭越。
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。
“请拿走我的天使之力。”
她对着冰湖开口。声音很轻,却在这片死寂的松林里格外清晰。
没有回音,没有回应。湖面依旧平静,一片雪花落在水面,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。
“请带走我的羽翼,换她一条命。”
提到“她”这个字,她冰蓝色的瞳孔里,浮起了一丝波动。
她想起病房里惨白的白炽灯,想起那具蜷缩在被子里、越来越轻的身体,想起月光最盛的那晚,她穿过玻璃第一次坐在那人床边,手掌覆在她正在输液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很凉,血管的走向、骨骼的轮廓,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想起那人睡着时,眉头总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较劲。她想起那张被折成四折的素描纸,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天使,画得很差,羽翼一边大一边小,唯独抱着她的那只手,画得格外认真。
那是她的造物主。一个连羽翼都画不好的孩子,在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上,给了她名字,给了她瞳孔的颜色,给了她翼尖的银光,给了她喜欢安静、喜欢月光、喜欢逗凡人玩的全部性情。
她给了她存在。
然后把她忘了。
那个女孩自顾自地长大,上学,考试,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,抱怨零花钱不够用。
在那些漫长又平凡、没有天使的日子里,她的造物主长成了一个会熬夜、会焦虑、会把所有压力独自扛下、一声不吭的普通人。
这些,她全都看在眼里。
她的职责是守护,可她守护的人,正在一天天地衰弱。骨髓里疯长的异常纤维组织,正一点一点蚕食着本该属于造血干细胞的位置。
“我只能缓解她的痛苦,可我不是医生,救不了她的命。”
她试过了。
她吻过她的额头,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每落下一个吻,她身体里就有一部分力量渡入对方体内,能止痛,能安神,能在最冷的夜里,给她一捧短暂的暖意。
可她等了又等,当第三个吻落下时——那人的嘴唇早已干裂脱皮,额头烫得惊人——她吻下去的瞬间,心里清楚得很,这不是道别,却比道别更像永别。
白昼里的莉欧瑞尔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。
等下一个夜晚,等下一次入眠,等造物主闭上眼睛,在梦里与她相见。
等一个不会好起来的人。
等一种她治不好的病。
她唯一能做的事,只有祈祷。
而此刻,她跪在雪地里,双膝早已深深陷进雪层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的羽翼上,积起薄薄一层,又被她的体温融化,凝成一缕极细的水痕,顺着翼尖滴进湖里。
她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寒意。她和这片松林本就同根同源——这里的气息,就是她身上的气息;这里的雪色,就是她瞳孔的颜色;这里的风穿过松针的低鸣,就是她说话时,声音最深处的那层底色。
就在她跪到第七天的尽头时,一道光穿过松枝落在她身上。那不是月光,也不是星光。
莉欧瑞尔抬起头,冰蓝色的瞳孔被那道光映得近乎透明。
神明望着眼前这个跪了七天七夜的天使,微微颔首。那无声的询问化作世间万物都能读懂的语言,落进她的脑海里——
“你要放弃天使之身?”
“是。”她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你要用全部的天使之力,换那个凡人的性命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此举的结果?”
“是。”她没有丝毫迟疑地应下,补充道,“我会坠落,成为凡人。”
成为凡人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,只有她自己最清楚。
她将不再拥有轻盈的身躯,踩在雪地上会觉得冷,浸在冰水里会觉得疼,摔倒了会流血。她需要吃饭喝水,需要睡觉休息,需要穿鞋蔽体,需要一份能安身的工作,一个能落脚的住处,需要学着向旁人解释自己的过往,需要独自面对所有凡人必须面对的一切:饥饿、疾病、衰老,还有死亡。
天使长存于世,无杀伐之苦,无死亡之惧。而她选择从永恒里走出来,走进一个至多不过百年的凡人躯壳里。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,将会亲眼看着她一天天老去,直至死亡。到那时,她要守护的人,终将独自面对这份离别之痛。
“除此之外,你须以凡人之身,亲历至亲的离世,看完他们完整的一生。”神明的意念微微一顿,“这既是惩罚,也是恩赐。”
莉欧瑞尔没有作声。
“可有悔意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回答的瞬间,心里想的是那个女孩第一次叫出她名字的夜晚。那时候她还不懂人类要用怎样的话语说“我想走近你”,却已经凭着本能这么做了。她穿过玻璃,没有叫醒她,只在她的额头上,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。
那一天,莉欧瑞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。
现在她懂了。
从第一次见到楼清起,她就清楚,自己想离这个人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
可天使与凡人,从来无法真正相互触碰。
她可以坐在病床边,可以吻她的额头,可以牵着她的手在梦里走过千万里路——可只要楼清醒过来,她就什么都给不了。
她想和楼清一起,在冬天吃烤玉米。不是梦里那种凭空变出来的,是用钱买的、路边摊烤的,两个人举着玉米,傻乎乎地站在人行道上啃,啃完一手的油。
她想和楼清一起骑自行车,这次不用凭空变出来的车,是真实的、会掉链子的、停在楼下会被雨淋得车座湿漉漉的旧自行车。楼清载她,或是她载楼清,谁在前谁在后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后座有个人,会扯着她后背的衣服,说一句“你蹬稳一点”。
她想和楼清一起,被楼清的舅舅追着跑。不是梦里的那次——是真正的、有血有肉地跑,跑到喘不过气,扶着膝盖弯下腰笑,舅舅追上来,用粗糙的手揪一下楼清的耳朵,说不许再偷了,转头又从裤兜里摸出几个最大最甜的果子,塞到她们手里。
她还想要真实的眼泪,不是梦里无声流淌、一睁眼就消失不见的那种,是能打湿她整片肩头的、滚烫的泪。她想要属于凡人的鲜活体温,不再是梦里那种凉泉裹着暖意的触感,是靠近时能清晰感知、紧贴时会出汗、热得受不了时会把彼此推开,说一句“你起开,好烫”的温度。她想要能真实触碰的指尖,有指甲,有倒刺,剪指甲时不小心剪深了,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请降罚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缓缓低下了头。
六片羽翼在她身后轻轻颤抖,翼尖的银光剧烈跳动,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,又像是在同这片松林、这片冰湖、这漫天大雪,做最后的告别。
光芒彻底笼罩了她。
羽翼从翼尖开始,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粒。每散去一分,她的身体就轻一分,像一个盛了千年时光的容器,终于被彻底倒空。银光碎成无数细小的星屑,旋转着向上飘升,飘进松枝间,飘过冰湖面,融进那片没有尽头的雪夜里。
她跪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后背空落落的,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肩胛骨上两道浅淡的、正在慢慢消退的印痕。刺骨的寒意从膝盖漫上来,直直钻进骨髓里——她第一次知道,什么叫冷。难以忍受的饥饿感也从腹部翻涌上来——她第一次知道,什么叫饿。
她用自己全部的天使之力,换了那个叫楼清的凡人女孩,能健康地活下去。
她的代价,是成为凡人。会饿,会困,夏天怕热,冬天怕冷,晒久了会脱皮,走多了路脚底会起泡。会老,会病,会死。终有一天,她会亲手握着那个人的手,再不得不松开,最终被放进狭窄的盒子里,长眠于地下。
不,她不会松手。
莉欧瑞尔撑着雪地,慢慢站起身,膝盖上的积雪簌簌掉落。她赤着脚踩在雪地上,脚底传来的刺痛真实得让她想哭,可她只是忍着,没有掉泪。
远处的松林边缘,有光透了进来。那不是神明的光,是日出的晨光。
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,一眼越过千万棵松树,看清松林尽头的光景。她的视野变窄了,变模糊了,像被什么东西牢牢框住了。
她用那双像刚从湖水里捞出来、还分不清远近的眼睛,望向光来的方向。
那是人间的方向。
那里有她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她裹紧那件还残留着银光余温的长袍,赤着脚踏进深雪,一步一步,走向她选定的结局。每一步,都在雪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、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她一直向前走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