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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寄生灵 有虫在咬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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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角墙面爬着几条黏糊糊的巨型蠕虫,像水蛭,皮表覆盖一层盘根错节的红细管状物,顶端悬着一颗灵活转动的眼球。瞳仁不断变换,形成星环、山羊眼横杠或六芒星的符号。
它们缓慢地往8栋楼移动,爬过的墙体表面,会留下一层沥青样粘稠浓黑的痕迹。
然而这些,似乎只有尤恩和一些动物能看见。
犬吠远去,四下安静。尤恩又听见了8栋方向压低的讨论声。
其中一人是半年前搬到8栋的张三,178的个头,身形清瘦,脸颊凹陷,面相温和却总是疲惫。社区里的人都叫他“热心知识分子”,但尤恩是因为另一件事记得他的。
当初张三想买403,被外婆拒绝了好几次。搬家那天,尤恩在楼下小卖铺等外婆,隔着几条街听见张三嘴里嘟囔着“老不死的”、“绝户”,字字清楚。
张三边上还总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,大概是他的律师。
两人也不嫌垃圾桶臭,常躲那角落聊天,尤恩不止一次撞见:
“对面说你动作太明显,是骗保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!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?我花钱聘你是让你给我解决问题的,你怎么跑去跟着对面一起扯狗屁了!!”
“老张,法律要讲证据的,不是看谁有理就站谁。我当然想帮你,现在不是提出来问题了,找切入点解决吗?我说什么了么?”
“那……那我一辈子遵纪守法,这个事儿就没他们说的那个可能。要按他们说的,一年前,我难道就能预测半年后我孩子会被车碾?买保险不都是学校里要求的么!”
“你能找到校方提供证据么?”
“学校,那都多久前的事情了……我回去找找吧。”
“还有,对面还打算去问你老婆。”
“问她有什么用?她脑子都出毛病了。正儿八经的医院证明,精神病说的话又不具法律效益。再说,她不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么?我只是让她倒车,没看着,她自己慌乱,根本杰明就不看后视镜。”
“她是事发后确诊的么?”
“是,伤心过度了,不太能接受现实。医生也说最好是让她一直住院,但这个费用又没什么办法啊。可就只望着赔付的保险金了啊,你得好好替我打这官司。”
......
意外事故、保险、精神病院。新词。
“走咯。”
外婆的声音唤回了尤恩的注意力,她侧身将手放在背后,晃了晃手掌,尤恩立刻蹦蹦哒哒地追过去,抓住了那只手。
手掌粗糙,茧、纹密布,掌心温度很淡,但是是令尤恩心安的熟悉触感。
M市按岛屿分布划为3区,主岛是西城区所在的第1分岛,塔本洛。其余是2号岛琴寂,3号岛辛波。
塔本洛是M市初期最原始的核心岛,而西城区,是M市最早开发的区域,覆盖6个彼此交叠、衔接的巷区,雨岭长街在6号街区板块,处于西城最西南端,也位于塔本洛区最西侧。
时光荏苒,几世纪仓促而过,随着基建、各项填海造陆技术的发展,扩建后,M市中心区也从1号岛屿塔本洛迁移到辛波。
于是雨岭这片区又成了最落后的地段。
虽然破败,作为古早中心区的塔本洛,还是遍布着很多具跨时代纪念意义的地标建筑。
沸泉巷1栋往南划在雨岭,1栋入口向北,横穿6条大马路,就到了个隔壁,塔本洛前地。
塔本洛前地的中心花园,算是西城区最大的公共广场,同时是个相对冷门的小景点。花园里的各类设施很齐全,中央和四角都有喷泉,中央喷泉池正对面180米处,就是座古老的中世纪风格的教堂,以年为单位修缮、维护。
教堂隔壁小巷是一个上坡阶梯,往里走150米,有家叫“塔本洛书屋”的小店,名字叫书屋,却是个什么破铜烂铁都收的废品站。
店老板叫本杰明,络腮胡大叔,长着张异域面孔,除了收废品,还按斤两收二手书,五大三粗的莽汉,没读过书的文盲,但却习惯把书收拾得干干净净,再摆出来。据说店老板就是靠着这个废品回收站糊口,处处节省,存了点小钱才把自家闺女供到大学的,他就是想着留个念想,才干脆叫书屋的。
门店破败,一共70平,楼空高,隔间20平就都是旧书,剩下区域则遍布废品,再往后走,剩下20多平,用于住房,拥挤的生活,却被父女二人过得怡然自在。
家里基本杰明不太囤废品,有时候趁着本杰明大叔骑三轮巡街的时候卖钱,有时候东西不多,就拎着散步,捎去废品站卖了换钱。
书店通常开到下午5点,因为经常接触,尤尔夏和本杰明也渐渐熟络,见尤尔夏这个年纪还得打杂工赚钱,本杰明就主动让尤尔夏忙的时候,把尤恩带到书店来,他可以帮忙照看。
不折腾的小孩,葡萄眼蓝眼睛,五官漂亮模样讨喜,还偶尔能帮忙送杯水。本杰明父女二人无视了关于尤恩的不好言论,都非常欢迎这个小孩。
于是尤恩常去书屋,蹭连环画看,打发时间。
尤恩和外婆过去的时候,本杰明居然在打扫房子,动作笨拙,打扫后的屋子干净得很粗糙,但显然这是本杰明细腻的极限了,他看上去沾沾自喜,拍了拍手,叉腰观摩着自己大扫除后还剩一层灰的杰作。
尤尔夏很熟练地放好回收品,转头看见了一个漂亮的蛋糕盒子:“是不是丽塔要回来了?”
本杰明闻言转身,笑着过来接走了废品开始算钱:“是啊,马上要放假了。”
“难怪你看上去这么高兴吶。”
“诶,夏姨,我那边买了小蛋糕,你给尤恩拿一个。”本杰明说着,扬了扬下巴。
“我不用。谢谢叔叔。我不吃糖。”
尤恩说完鞠了一躬,随后钻进书屋,默默帮忙整理。
和本杰明不同,尤恩看得很细,外加平时外婆非常爱干净,长期耳濡目染,他学习了打扫卫生的正确流程,而且在物品归放的问题上也很讲究,每次过来都会先去书屋把书叠放整齐,还会把自己想看的放在最边上。
每次都能带几本回家,再等本杰明三轮车过去的时机,运送回来。
这是长久形成的默契。
“哎哟,你看看。”本杰明看了看尤恩,给老太太使了个眼色,“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孩子。”
尤尔夏略显疲态,看着尤恩小小的背影,欣慰又愁苦,神色复杂,难辨悲喜。
“您这又是怎么啦?又有人说瞎话了,还是担心他上学的事情呀?”
尤尔夏回神,笑了笑:“都有点吧,就是担心哪天就剩下他自己可怎么办呢。”
尤恩闻言动作顿了一拍,但假装没有听见,继续找书。
“您这完全是多余消耗自己的心情了,您之前是怎么安慰我的?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和希望,没有必要去担忧太遥远的未来,要体验现在的每时每刻,寻找一份属于自己的平静。”
尤尔夏摇头笑道:“多少年的事情了。”
“不能那样说,您看现在的我难道不算活生生的例子么,伤好了,丽塔也选了喜欢的学校和专业,过点平凡日子,非常知足,所以您也不要因为那些不好的言论影响自己心情,有空过来待着,看看书也好,虽然我是看不明白。”本杰明笑着按完计算机,示出一个数字,“来,这个是这一次的数,还是月末合计之前的款项一起结算么?”
“恩。”
两人没留太久,尤恩选了几本书和外婆一起离开的时候本杰明才去吃饭,隔着后门能看见本杰明宽厚的背影,衣衫褴褛,背心被汗水润湿,永远留着利落寸头。
尤恩在书屋时就偶尔观察这些细节。本杰明饭点不定,平时拮据,通常一个咸菜,馒头配粥,抱着碗一个人坐在门外板凳上,邻居路人经过就招呼聊天,没人时就盯着电杆上的孤鸟,安静快速地应付一顿饭,随后喝小杯茶,继续干活。
日复一日,这样的生活。
离异家庭,父女关系却异常和谐,逢节假日,本杰明的女儿丽塔都会回家。
尤恩见过丽塔两次,短发,笑容干净,天然甜美的书生气,看上去不像是破烂环境里长大的,丽塔在家时会帮忙搭手做菜搬东西,从来不会嫌弃废品油污,她甚至以此自豪。书屋里的氛围也会在那个瞬间变得热闹,餐桌上菜式会变得丰富,出现很多平时见不到的肉菜。
折返到3栋附近,街口冒出几个熟人,外婆被叫住后就开始谈论水电费用,聊流浪狗的事,扯了会儿闲天。
8栋的张三就一直站在旁边,尤尔夏说话时,他就走神,有些不耐烦。
外婆侧身时,张三皱眉吸了吸鼻子,瘪着嘴退开几步,那是种直白的嫌恶,退开时还扫了眼尤恩手里的塑料袋,撇嘴抻脖,摇了摇头。袋子里装着书和本杰明给的一点蔬菜。但看情况张三觉得那是收的废品。
之前居委会李叔就因为尤尔夏收废品的陋习上门文访,把楼道里的味道全归咎于3栋403收破烂,说上面月底要来暗访,让尤尔夏主动把楼道清一清。
而当时一起跟过来的其中之一,就有张三。
附近飘着泔水腥臭,张三嗅嗅领口,假意客气:“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?我还以为是自己衣服焐干的。”
尤尔夏捏着纸皮往后缩了缩,尴尬应道:“是有点我这个纸皮,那边管道漏水打湿了。”
张三接机话锋一转:“说起漏水,夏姨啊,之前去你家讨债的人弄坏我车的事……”
尤尔夏皱眉:“补修两百不是都给你了吗?”
张三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为难:“我知道您家不容易,可实际上,修理费花了我三千。我本来想着算了,但前阵子让您帮着倒卖电脑,您报的价跟我自己问的差不少,我难免多想。”
尤尔夏脸色一沉:“你这话没道理。你问问大家,当时难道不是你非得找我帮忙的么,我给你找了五个意向买家,后面都是你自己谈的,怎么能乱扣帽子?”
张三:“夏姨您别装糊涂了,买家私下跟我说,您收了介绍费。两头吃差价,还把责任推干净?修车费我报了保险才没跟您计较,您倒好,得寸进尺。”
尤尔夏气得发抖:“我没有。你根本就是看我们祖孙俩孤苦好欺负,这才半年,都开始站队了?”
“欺负?不是,您也讲讲道理,全小区谁不知道您家的事儿?大家都好心帮忙的,我现在是就事论事,不过是实话实说,您非扯这些卖惨博同情,不好看吧。”
张三看着尤尔夏面露难色,点了根烟,继续道:“您要是不服,咱们去居委会评理?非要搞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旁边围观人群对此心知肚明,但都缄默不语,没人出来说话。
良久沉默间,尤恩抬手指着张三,眼神空洞,声音平缓而清晰:“有虫在咬叔叔的耳朵,他没感觉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