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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尤恩 他知道那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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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,12月初。
冷锋过境,气温骤降,雨岭长街巷尾的鱼木树在风里哗哗作响。
尤恩出生后一直跟着外婆尤尔夏生活,也和母亲一样,随了尤姓。
尤安娜生前投资失败,债台高筑,尤尔夏早年积蓄也几乎清零,家里门面和供到一半的毛坯新房也被售卖抵债。
考虑着尤恩未来得有个住处,尤尔夏最后还是把沸泉巷3栋403的老破小保了下来,一老一小住在这边,平时尤尔夏靠手工杂活、拾荒卖废品攒出来些钱,大部分用于债务偿还,剩余勉强覆盖生活开支。
午饭过后,尤尔夏负责打扫,尤恩则乖乖跑去阳台晒衣服。
尤尔夏专门搭了个偏低的晒衣架,与阳台护栏齐平,是尤恩刚好能够到的高度。
晾到最后一件,尤恩隐约听见3、4栋巷道里起伏的呼噜声,他低头望去,但两栋楼间的晾衣绳晒满被子,看不清楼底情况,随风而来一股汗酸,还有被子曝晒后,闷出的一股湿热棉絮混樟脑丸的气味。
尤恩猜测是那群流浪汉过来了。
他们平时在隔壁岛,冬季公共开放区会被征用办活动,安保接到指示后会驱逐这些人,于是流浪汉们跨过大桥,辗转到主岛,最后落脚在雨岭长街附近。
西城区管理松散,安保人员收入微薄,也不愿意认真卖命,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流浪人员大部分是孤寡的老弱病残,居无定所,无法正常参与社会劳动获得报酬,只能到处讨口饭吃,里面也不乏手脚健全人员,浑水摸鱼讨白食。
这伙人不会主动讨要食物,就是混着,谁顺手给点吃的,尝了甜头,就会守在“善良住户”的楼下。
今年人选,还是3栋403的小老太太。
每次流浪汉们一出现,尤尔夏都先无视说不管,但每次路过街角,尤恩总见她下意识瞥向旁侧的目光。
后来某天她驻足停顿,望着街角,摇头叹气,那之后,平时家里三餐正好的量,就偶尔会多出来一些,通常会干净打包好,在出门时顺路捎下去。
近几年都是如此。
“真是个烂地方。”
琐碎的讨论声从5栋巷尾方向传来,尤恩循声望过去,四五个流浪汉正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剩菜残羹。除了一个杵着棍子的残疾大叔,其他几人相对健全,看上去年纪也不大。
他们翻垃圾时动作很随意,翻完就弃之不管,残疾大叔跟在后面,一瘸一拐,默默拾掇。
头上长着白藓的光头流浪汉一边往后面丢,一边愤懑不满地碎碎念:“之前那1栋的,穿得人模狗样,就丢了几个干巴巴的过期面包,噎得要死,也不知道给点水。”
“是啊,要不是桥底下冬天不让住谁想往这边跑。真是抠鼻喽嗖的,什么吃的都搞不到!”
几人自说自话地埋怨,残疾大叔犹豫地开口劝说:“还是知足点吧,住在这附近的,家里多半也不好过,人家好心愿意施舍点吃的给我们,已经不错了,哪有这样白拿口粮,还嫌馊的。”
话音刚落,光头抬手把手里的易拉罐向后随手一抛,嗤笑着转头看向大叔,满脸不屑道:“你还当起好人来了,你们这些手脚都动不了的,哪次不是我们帮你们挪东西?哪次”
光头把易拉罐往后一抛,嗤笑:“你还当起好人了?哪次不是我们帮你倆挪东西?哪次弄到吃的,没给你和你儿子匀?你倒清高起来。”
“就是,别以为自己以前读过点书不一样了,拉不下脸就混不下去,讨饭还演个什么劲?”
光膀子蹲角落里撕垃圾袋往身上套,头也懒得抬:“而且我们又没说什么,谁心里不是感恩的,哎哟谁不是混口饭吃,好话都给你说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......”
瘸腿大叔试图解释,话没说一半,就被直接打断:“行了行了,快捡吧少废话的。”
光头朝着小个子挥了挥手,指了指3、4栋的方向:“3栋楼上那老太太,之前不都是隔几天带点剩饭下来的么,这两天我都没见她送吃的了,不都说好人做到底么。”
小个子:“403嘛,那户一般都是单数日下来,有多的就给。”
光头眯眼:“那老太太人是好,就是带个脑残……”
......
距离很远,尤恩却身临其境般旁观着对话,听到不好的内容时他下意识攥拳,慌忙回头,看向屋内。
外婆正戴着老花镜,赶工缝补,收音机也外着放新闻。
尤恩舒了口气,转头进屋,合上了阳台玻璃门。
“是不是冷啊小恩?”尤尔夏很快注意到尤恩,从旁边拿了外套递给尤恩。
尤恩糊弄地点点头,乖乖穿好外套,拿起打包好的食物就先下楼了。
到一楼时,那群流浪汉已经躺在蓑布上呼哧大睡了。每个人都垢面蓬头,脏兮兮的,脸上虚掩着尿素袋碎报纸,分不清楚谁是谁。
通常外婆会把吃的放在中间区域,尤恩于是效仿这个做法。
放好食物后折返没几步,半身刚踏到阳光曝晒区域,尤恩又听见后侧窸窣的摩挲拍背声。每天外婆哄睡时,尤恩会迷迷糊糊听到类似白噪音,令人平静。
尤恩顿足,看向右侧,路的尽头躺着瘸腿大叔父子,父亲的头发像打结结块的海藻,右手竟然也存在一些缺陷,他怀里孩子和尤恩差不多大,先天眼疾,却很干净。
大叔自己躺地上睡,孩子躺的地方,倒垫了不少杂乱布料。
一阵冷风掠过,尤恩的刘海被撩得毛躁,他蹑手蹑脚走回去,把吃的右挪一些,最后干脆把东西放在那对父子旁边。
大叔并没有察觉到尤恩的靠近,倒是因为饭菜香扭头,他先是看见了尤恩跑开的背影和食物,随后就见刚出3栋大门的403老太太,两人短暂相视,礼貌地点点头,尤尔夏就带着尤恩离开了。
南方沿海城市的空气湿度常年偏高,冬季寒意蚀骨,是一种令人无处遁形的瓷冷。
屋内没有防寒供暖设备,但活动可以缓解湿冷,冬天饭后散步晒太阳,顺路收捡点废品换钱,成了尤家二人的日常。
尤恩很早就听到楼道里熟悉的脚步声,抬头确定来者,“哒哒哒”笑盈盈冲过去抱住尤尔夏的腿:“婆婆,吃的东西我放好了。”
他比同龄人矮瘦一大截,站在老太太旁边像只挂坠。
“真乖,今天又进步一点,”尤尔夏右手拿着半空的废品袋子,用左手顺了顺尤恩后脑勺炸起的头发,自说自话式喃喃道,“这个头发像颗小海胆一样。”
尤恩看见袋子,问:“要去卖钱了吗?”
“是呀,我们过去的路上想想办法把袋子填满一点点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两人从侧门离开往隔壁楼巷子里走,搜罗10来分钟,塑料袋就多了不少废瓶纸料。
到6栋附近,正要拐进旁边巷子时,尤恩拽住尤尔夏衣摆,指着反方向转角路边上的垃圾桶背面:“外婆,那边。”
垃圾箱后有几个纸箱,角度刚好卡在尤尔夏视觉死角,她走近才看见:“哎差点就看漏了,乖宝眼睛可真好~”
言罢尤尔夏戴好麻布手套走过去收拾,可回收纸皮踩平叠好后用红色尼龙绳捆住。
瓶罐就丢边上,让跟在后面的尤恩一个个踩扁,再丢进塑料袋里,一老一小,分工明确。
尤恩捡瓶子时,又隐约听见隔壁8栋的声音,似乎有两个男人正在争执,声音却压得很低,像说悄悄话那样。
同时,反方向6栋路口一片骇人犬吠,尤恩和尤尔夏同时望去,发现流浪狗群只是冲着巷角一片空气在齐声狂吠。
“老王!老王——”
尤尔夏朝着边上喊了几声,没见回应,见狗群远离,不再躁乱,又站定观察一会儿,才转头继续叠纸箱,看着尤恩懵懂的表情,自说自话喃喃安抚道:“这些小狗又掐架了,改天得和你王大爷他俩说一声,不然以后又得被投诉。”
尤家在3栋403,同栋505住着尤尔夏交好多年的亲友,王祥毅、王嘉怡,王氏夫妻都读过书,为人友善温和,平时总给尤尔夏送些食材,对尤恩也格外照顾。
6栋路口的喵喵杂货店就是王氏夫妻的。
老王家没孩子,偶尔收养小猫小狗,还曾经在6栋门面边上搭过狗窝,房檐恰好盖住,淋不到雨,后来因为收养的猫狗太多,常被投诉气味噪音影响社区环境,就散养,每天偶尔喂食。
等环境转好后,老王夫妻开始少量收养和救助,但不巧被狗肉贩子盯上,下药后拿绳捆走。老王夫妻无奈,不想善心办坏事,最后彻底放弃。
家养最后一批猫狗长大去世后,就转为随缘投喂。那之后狗篷几乎不起作用了,只是偶尔天气太冷会铺点棉絮,搭临时窝。
旁边一排水泥小碗倒是继续用,尤尔夏几班倒,忙起来尤恩就去老王家或者回收站的书屋里蹲着,尤恩在老王家还学过投粮,单数碗放粮,矮碗盛水,水线不超过半碗。
这些都是留给流浪动物的。
......
尤恩望着街角,直到狗群夹着尾巴炸毛窜逃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回头,低头继续收瓶子。
他知道那些流浪狗在恐惧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