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神级搭档他真怕鬼》PESSOAKI

3、复苏3 一场失败的

　　7天后，11月4日。

　　路易斯站在M市主岛半山的停机坪上，叼着烟斗，望向西城区遍地的建筑残垣，百无聊赖地挑了挑眉。

　　亚种和人类处于和平共生关系，非自然事件的公开，通常需要走联合部门，最后这场异常的契约仪式，会被合理化成一场自然灾害。

　　譬如正常人类眼里，这次异常的罪魁祸首，只是忽然形成气旋后搜刮过境的台风。修复工作对普通人类而言会是个难题，所以相关部门也会向各大亚种联盟申请援助，一起处理烂摊子。

　　路易斯打开连接器的一瞬间，YANA系统就提示了一则求助邮件，他顺手把邮件转接给了联盟相关责任人。

　　路易斯亲自来7区的目的，和所有其他亚种势力一样，找到复苏的神和罪——谁都想率先得到6枚神主原核和罪的7颗晶核。

　　如果能找到这两次契约中的幸存契约人，就更好了。虽然可能没留活口，但只要不磨成灰，都是有研究价值的。

　　6天时间路易斯走了7-21和22区，横跨15个城市，亲自走访了百来号具有高度嫌疑的契约人，却都始终没有结果。

　　连接器上的白光转为蓝色，显示接通联络人：奥萨德·安德森。

　　作为亚种实验研究领域的专业人员，树心生物进化研究所的主要研究指导人，奥萨德说的话通常有完整的理论、现实论据的支撑，算是路易斯认为最可信靠谱的人了。

　　奥萨德同样在克洛维斯学院任职，主动申请加入了勘查任务，这其实是很罕见的事。

　　通信接通，路易斯有些沮丧地打了个招呼：“嘿教授，我到M城了，你这边调查结束了么？”

　　奥萨德主要负责7-23区内的相关调查。最新同步的存疑契约人就剩最后几位，都集中在M城。

　　另一头，M城西城区一所不知名小破诊所内，奥萨德正站在隔护玻璃外，看着保温箱里编号07的新生儿，似乎在确认什么，心不在焉应付了一句：“差不多了。但如你所见，重点名单都检查过，没有正面结果。”

　　路易斯看着同步的档案资料，扫了眼大概信息，确定奥萨德现在正在调查一个叫尤安娜的M城本地人。

　　“这是最后一个重点检查对象了吧。”路易斯问。

　　7天过去，神和罪早就完全隐匿，如果祂们还活着，应该不至于这么愚蠢，会一直留在原地让人去找。

　　奥萨德摊了摊手：“是的。我让辖区分组的副领队保罗提前协同调查，目前的情况是，尤安娜被人发现时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，躺在血泊里，据说死状惨烈，死因是难产大出血后失温。”

　　路易斯皱了皱眉：“她死了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留了一屁股债，家里只剩个老母亲，碑都立不起，5天前尸体完成了火化，骨灰从炉子里拿出来敲完，最后洒在海里，简直是最糟的情况。不过我们勘察了事发现场附近，没找到任何仪式符号。”

　　明明已经尽量快了，但落地执行任务的时候，留给路易斯和奥萨德的，就只有整个7区连绵的酸雨。

　　路易斯揉了揉眉心，虽然本来就不抱希望，细想起来还是觉得浪费时间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她可能是契约人么？还是说，只是个可怜倒霉的家伙。”

　　契约通常会有痕迹，要么是明显仪式，要么在契约人皮表留下对应契纹，不论死活，都起码能锁定契约人。联盟也是根据这些特征，辅佐异常能量波动点，去寻找契约人的。

　　而资料提示上写着，尤安娜身上可能有契纹。

　　“根据殡仪馆人员反馈，能验证尤安娜尸体完整，且后颈有明显纹身图案，但通过其他调查反馈得知，她死前并没有纹身，所以能验证她确实有契纹。”

　　奥萨德思索片刻，继续道：“但如果被七大罪当成短暂寄生的跳板，也会留下契纹。所以这说明不了什么，她可能不是契约人，而只是个不幸的劣等亚种，她的情况看上去更像是很早就被污染了，死亡前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，符合劣等被污染的一切表现。”

　　路易斯叹了口气：“我想你的猜测是对的，这场契约大概就是个巨大的失败，它们自相残杀后，都彻底湮灭了。”

　　“就是那么回事。两天前我就告诉你，我们可以回去了。”奥萨德顺手在窗台上抹了一下，嫌弃地把食指捻到的灰吹掉，摇摇头，“老城区的环境真恶劣，室外酸雨净化起来够呛，小诊所室内的无菌环境也不达标。”

　　“诊所？”路易斯愣了愣，“既然能排除契约人身份，你现在还留在那儿干嘛？是有其他发现？”

　　奥萨德感慨地说：“尤安娜留下了一个8月不到的男婴，送医后被完整剖出来，经过几次抢救，近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，这么烂的环境，这可真是神奇。不过他暂时没有名字，现在正待在保温箱里，他似乎有个不错的外祖母，可怜巴巴地花了不少钱救他。”

　　“哦，那可真糟糕。我由衷地替他们家感到惋惜。”路易斯走形式般，不近人情地说了一句，他忽然想到什么，又问，“你是觉得这个孩子有问题？”

　　奥萨德笑了笑：“一开始是。虽然我认为胚胎并不具有自主意识，由此理论上无法达成契约......可我还是想确认一下。但事实是，他没有任何一点符合契约人的迹象，没看见契纹，验血检测的纯度也低到离谱，也是个超级劣等。说实话，我现在甚至很怀疑他是否能活下来。”

　　路易斯考虑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你认为有收的必要么？”

　　“哦天哪，当然没有！我们可不是钱花不完的慈善机构，我留下来看，也只是好奇罢了。虽然远程估测并不完全精确，但如果连估测分数都低到这个程度，那就更别谈正规测验了。”

　　奥萨德的语气随意，但又非常笃定：“尤安娜是未婚先孕，这个孩子的生父，人间蒸发般、自始自终都没有出现过的男人，估计也只是个普通人类，生母是劣等，这个男孩多半也是劣等。”

　　0-15分区间是隐性，占比大约10%，隐性亚种在不被污染的情况下，通常一辈子看不见混沌体，其实和正常人类差不多，因功能发育程度不高，被系统排除在外，不会提示检测讯号。

　　能提供价值并被收入各大联盟的，通常是15及以上的显性。

　　分数高低和利用价值、血统稳定程度呈正比。分数越高，越稳定，价值越高，反之，分数越低，后期被污染的概率越大，污染后不及时介入就会失控，风险更大。

　　15-60分区间都是劣等，标准相对严苛的组织，如路易斯学院、密涅瓦联盟等，则一般以30分作为成员门槛。

　　更细分的评级需要检测血液成分，血溶性粉末状物质，放大后呈现碎晶态，但离开血液循环系统，也就是血液被抽出血管，就会立刻失活，人类技术无法检测出异常，就像异灵也无法被目前任何人类技术监测到。

　　所以亚种在不自主促进异化潜能的情况下，血液检测和正常人类几乎是一样的，高隐蔽性能保证亚种像正常人类一样生存，但也因为这种隐匿性，迄今做不到精确的远程精确评级，必须受检人本人活着到总部测验。

　　路易斯忽然想起什么，犹疑地问：“尤安娜并不在档案库里，按理说你到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，你是怎么判断她是个显性劣等的？”

　　奥萨德侃侃道：“首先是表征，理论上，不管契约失败还是成功，罪和神能量魂体钻空进去，普通人类几乎会瞬间暴形蜕皮，完全维持不了正常原貌，就算修复，也会有明显裂纹。但尤安娜火化前尸首留存完整，去世前出现过精神异常，契约后又能保留完整皮囊原貌，符合劣等被污染后，未发生异化就被毒死的情况。”

　　在一周前，整个亚种界，对于契约复苏模式的了解都只有理论猜测，没人知道具体会发生些什么。

　　“YANA可以自主检测区别显隐，如果是自知身份的亚种个体，应该会录入个人生物信息，在任意一个超慧系统完成录入，系统库都能马上检索出来，少部分高位权限用户，甚至能跨系统调查。如果完全搜索不到信息，可能是亚种自愿申请放弃亚种身份，也可能是根本没录入过。”

　　奥萨德思考片刻，继续道：“另一方面，亚种组织间的默契共识和原则是，不涉足正常人类生存秩序，也不收录普通人类的生物信息。两边的信息库是完全独立，互不干扰的。”

　　路易斯问：“所以，尤安娜可能根本不自知自己和正常人类的不同，却又一直当正常人类活，以为自己看到‘幻觉’，最后‘疯了’？”

　　奥萨德：“恩。身为亚种却不自知最后疯了，这种情况以前不是很多见么。所以说，梅尔罗斯家族才急着迭代YANA监测系统，还上交了全球同步的申请令。奥对了，说起来我很看好他们的全球同步计划，那确实是很值得投资的重点项目。”

　　“尤安娜去世前精神出现异常的行为......”路易斯顺着档案找到对应内容，停顿几秒后，问，“疑似精神分裂？”

　　“按正常人类世界的判断标准，她犯病的表征，大概是符合偏执型精神分裂阳性的，情绪失控、幻视幻听、被害妄想，伴随破坏冲动，有自我伤害、毁物伤人的攻击行为，同时会断片，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、也不在乎是否受伤，这些内容都有登记。”

　　奥萨德摆了摆手：“邻居们反馈也很符合，说她因为感情问题才精神崩溃的。你有兴趣了解的话，等结案书出来，可以当文学话本读一读。”

　　路易斯沉默几秒，说：“如果确定没有异常，按照定位汇合后去13区吧，我们快迟到了。”

　　奥萨德愣住，他并不清楚这个行程，但他了解路易斯，一向随性散漫不爱被命令的老头，居然会说“我们快迟到了”这种话。

　　实在是很好奇，什么样的人能催得动路易斯这个级别的家伙？

　　奥萨德：“13区？名单上不是还有不少么，既然都已经飞过来了，我以为你会一个个亲自排除。”

　　“不急这一时，我增调了联盟援助，剩下的，暂时丢给7大区特别组领队处理，”路易斯说，“梅尔罗斯在13区等，让他多等5分钟，未来半年时间，学院、联盟的预算，起码要分别被砍45%和30%以上。”

　　奥萨德：“你说里昂先生么？”

　　路易斯吐了口烟，平静道：“当然。他们家从来就只会定一个大家长。”

　　奥萨德只在别人嘴里听过梅尔罗斯家族的事，但因为现任大家长里昂·梅尔罗斯曾经资助过研究所，提供了大批量极稀缺研究资源和高纯度黑石晶体样本，奥萨德对里昂的印象一直很好。

　　他也没多想，问：“命那么值钱的家伙，去13区那种荒无人烟的高危污染区干嘛？”

　　路易斯敲了敲烟灰，侧开头咳嗽两声，声音听起来变得远了一些：“哦，你不知道他们这代的家族成员是怎么来的么？他去捡孩子了。”

　　奥萨德感到不可置信：“那传言是真的？他真喜欢到处捡孩子？”

　　传言里昂先生收养过很多亚种遗孤，公示收入家族的人数确实不少，却唯独没听说过他亲生孩子在哪。

　　奥萨德知道这个八卦，却一直觉得毫无道理，怎么想都像是瞎扯胡说，任何人，拥有梅尔罗斯那样积累几个世纪的巨量财富，都不会想让收养的孩子去继承，那难道不是很亏么。

　　“就是那么回事，听卢卡斯说，这次捡了个A等，特优，贫民窟里找到的，”路易斯说，“好了，停止闲聊吧，我建议你最好尽快过来和我汇合。”

　　奥萨德不以为然地调侃道：“瞧你急哄哄的样子，听说里昂先生是个温柔绅士，多等几分钟而已，不至于这么着急。”

　　路易斯那头一时语塞，沉默3秒后叹了口气，无语笑了：“这简直是最离谱的笑话了。”

　　奥萨德疑惑道：“难道不是么？他可不像往届的大家长那样一毛不拔，确实是历任掌权人里行事风格最善良的，慈善基金会也不是走老牌那套，第三方监督机构可是他家死敌，送出去的钱也不是面子功夫。”

　　“我当然不否人他在他们家族算是异类，但人可不止两面，”路易斯说，“这个家族的血脉里只有疯子基因，从来就没有正常的，暴戾，阴晴不定，根本猜不到他们在想些什么，很难伺候。多接触你就会懂的。”

　　奥萨德笑了几声，看热闹地调侃了一句：“难伺候你还经常接他的活，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好呢。”

　　路易斯对自己薄情寡义的面目毫不避讳：“得了吧奥萨德，你和我是一样的，你应该理解。而且，我只是个商人，谁会想和钱过不去。”

　　奥萨德笑着摇摇头：“知道了，那10分钟后见。”

　　“恩。”

　　挂断后，奥萨德又在玻璃前沉默观察着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保温箱里的婴儿刚经历完一场紧急抢救手术，此时非常羸弱，唇部紫绀，皮肤白黄，全身插管，开腹后左下腹留了刀口，皮肤皲皱着乱七八糟的褶纹，又脏又可怜。

　　诊所走道上的人不少，尽头拐角处坐着个眼眶发红、眼珠浑浊的憔悴老太太，她看起来心力交瘁，整理现金的手有些抖，左手食指上贴着卷边的廉价止血贴，污渍很多，看着像是贴很久了，狼狈，寒酸。

　　那老太太就是里面男婴的外祖母，尤安娜的母亲尤尔夏。

　　刚才急救把外孙救回来，现在该补缴费用了。

　　奥萨德远远地睨了老太太一眼，他完全确定她只是个普通人类，于是扭回头望向保温箱，最后确认了一次。

　　仍旧毫无发现。

　　奥萨德有些不甘心地叹了口气，转头往诊所门口走去。

　　门口等着个保镖一样的高个子男人，穿着便服，戴了口罩，看见奥萨德出来，他恭敬地点了点头，拿出个信封，里面装着帮奥萨德换的当地现金：“您要的，已经换好了，大小面值都有。”

　　奥萨德皱着眉愣了一下，把袋子接过来，厚厚一沓，最大面值是1000，他难得出这么远的差，因为懒得开对应跨境账户，又想着逗留几天娱乐一下才兑换现金的，但现在看上去没什么用了。

　　“挺有效率的，我最喜欢用你这样的人，保罗。”奥萨德轻笑一声，昵了对方一眼。

　　对面没说话，一直保持半鞠躬状态，一副谦卑老实人模样。

　　保罗是7-23辖区特别组的成员，这次是被奥萨德强行调过来加班，协同完成任务的。

　　想精确排除契约人，还需要调查其完整社会关系和相关人员，扒祖上三代的那种调查，避免漏掉重要信息。保罗做事勤恳仔细，主要是老实，30岁的年纪还不懂邀功，默默然做完了该做的，功劳都算在奥萨德头上了。

　　“辛苦了，这次调查任务你做得很好，这是小费，你签过协议，记得保密。”奥萨德把钱袋子怼在保罗肩膀上，拍了两下，从高处看着保罗，露出一种体恤的笑容。

　　保罗正要说话，奥萨德直接把钱塞到他口袋里了：“收下吧，是你应得的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奥萨德直接往屋外走，保罗开了伞赶紧追过去，想送奥萨德上车。

　　奥萨德抬手制止了他：“任务结束。后面不需要跟着了。”

　　言罢奥萨德点了点头，没多说，也没拿伞，自己从侧门离开了。

　　保罗在原地站了许久，拿着钱袋子掂了掂重量，这笔钱对于奥萨德而言大概不过一顿饭钱。
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下意识笑了，扭头看了眼大厅钟表的时间，又望向走廊的老太太尤尔夏，随后拿着钱走到诊所缴费处：“您好，我们警署帮忙做了个私人筹款，这些是匿名捐赠给7号保温箱里那个小家伙的，祝愿他能幸运地活下来，劳烦您帮忙处理一下。”

　　奥萨德走出诊所后，顺手从口袋里拿出本老旧皮质手记本和笔，翻开到折角页，在七大罪栏划掉了暴食Willa的名字，随后又在神主栏补写了个“侃因”，停顿了几秒，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问号。

　　没有拿到什么有效信息，这让奥萨德脑子很乱。

　　诊所位于M城西城区雨岭长街，虽说也是老城区，但雨岭算得上是M城最混乱破旧的区域，因为贫乏和疏于管理，街巷一直很混乱，也没人在乎附近小区进出人员的具体信息，每到冬季，一些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就会躲到的巷头街角，避寒暂居。

　　奥萨德出诊所后差点迷路，小巷错乱复杂地搭着，旧楼拥簇，长期荫蔽阳光，墙沿、地缝蔓生着各种藤植、苔藓，整片街区糜散淡淡的苦潮霉臭。

　　他拐了好几个街角，转头迎面撞见几个躺着的流浪汉，近乎条件反射般，立刻嫌恶地避开了，连表情也因为抗拒变得扭曲。

　　奥萨德匆匆往岔路口走去，合上了手里的本子。

　　纸页在空气弥漫的臭味里，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
　　“唰唰唰——”

　　“簌簌簌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