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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二章 初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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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的清晨,山里的雾气还没散,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。
招娣是被饿醒的。
四岁孩子的胃像是个无底洞,昨晚那顿没吃上的晚饭,加上早晨空荡荡的肚子,让她难受得在床上打滚。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抓挠,酸水直往喉咙口涌。
她爬起来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,冻得脚底板发麻。
厨房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那是米粥在锅里翻滚的动静。一股浓郁的米香顺着门缝钻进来,勾得招娣口水直流。
那是白米粥。在这个年代,对于农村孩子来说,能喝上一顿稠稠的白米粥,简直是过年才有的待遇。
招娣吸了吸鼻子,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。
灶台前,李桂兰正忙着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,袖口挽得老高,手里正飞快地往一个蛇皮袋里装稻谷。那是今天要拿去村口碾米厂碾的米,去晚了要排长队。
“妈……饿……”招娣小声地喊了一句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讨好。
李桂兰头也没回,手里的动作没停:“饿就等着。没看我正忙着吗?”
“可是……我想喝粥。”招娣走到灶台边,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大铁锅里,白花花、粘稠稠的米粥正在沸腾,冒着热气。那香味太诱人了,招娣觉得自己的肠子都要打结了。
“急什么!死鬼投胎啊?”李桂兰把最后一把稻谷塞进袋子,扎紧口子,扛起那袋足有七八十斤重的稻谷往肩上一甩,“我去碾米,粥在锅里,自己晾凉了再吃。别把锅给我弄坏了!”
说完,李桂兰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连个眼神都没给招娣。
招娣愣住了。
自己晾凉?
灶台那么高,她根本够不着锅沿。而且,锅里的粥是滚烫的,她从来没有自己晾过粥。
“妈,烫……”招娣追到门口,带着哭腔喊道,“我够不着……”
李桂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,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够不着就等着!这点事都做不好,养你有什么用!”
招娣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,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“咕噜”声。
饥饿战胜了恐惧。
她搬过那个小板凳,颤巍巍地站上去。她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那个胶碗——那是家里最结实的碗,摔不烂的,专门给小孩子用的。
她够到了锅铲,笨拙地往锅里伸。
“哗啦!”
因为手太短,力气太小,锅铲碰在锅沿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滚烫的米汤溅出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瞬间烫红了一片。
“啊!”招娣疼得叫了一声,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
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手背火辣辣地疼,肚子又饿得发慌,那种委屈感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。在赵家,虽然大姐被送走了,但大姐在的时候,从来舍不得让她烫着手。疯娘虽然疯,也会把饭吹凉了喂她。
可是这里,没有人管她烫不烫,疼不疼。
“哇——!”
招娣终于忍不住了,坐在板凳上大哭起来。
她一边哭,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小手去抓锅铲。她太饿了,饿得理智全无。她只想赶紧把粥盛出来,赶紧吃到嘴里。
可是粥太烫了,盛在胶碗里,冒着白茫茫的热气,根本下不去嘴。
她对着碗里的粥拼命地吹气,“呼哧呼哧”,腮帮子都吹酸了,粥还是烫的。
“呜呜呜……烫……好烫……”
招娣看着那碗近在咫尺却吃不到的粥,心里的委屈变成了愤怒。
为什么?为什么没人帮我?为什么妈妈要走?为什么哥哥们可以睡懒觉,我却要在这里挨烫?
这种愤怒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,是毁灭性的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发泄,她只知道,如果不把这股火发出来,她就要爆炸了。
她突然抓起那个胶碗,狠狠地往地上一摔!
“啪!”
胶碗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弹了起来,滚到了墙角。粥洒了一地,白花花的一片,像是某种嘲笑的鬼脸。
李桂兰还没走远,她刚扛起米袋走到院门口,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见招娣站在灶台边,哭得撕心裂肺,满脸通红,手里还抓着那个胶碗,正一下又一下地往地上砸。
“我不吃了!我不吃了!呜呜呜……”
招娣一边砸碗,一边哭喊。她以为这样李桂兰就会心疼,就会回来抱她,就会像别的妈妈那样哄她说“哎呀宝宝怎么了”。
可是李桂兰没有。
李桂兰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心疼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就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撒泼的猴子,或者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。
“作死啊你。”
李桂兰冷冷地吐出三个字,然后转过身,扛着米袋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她的背影决绝而冷漠,一步都没有回头。
招娣愣住了。
她手里还举着那个胶碗,眼泪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。
她没想到妈妈会走。
她以为只要她闹得够凶,妈妈就会停下来。
“妈……妈!”
招娣慌了。她抓着胶碗,光着脚冲出了厨房,冲出了院子。
“妈!你别走!我错了!我要喝粥!”
她一边哭,一边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。
李桂兰走得不快,因为肩上扛着米袋。但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
招娣跟在她身后,光着的小脚踩在粗糙的水泥路上,被石子硌得生疼。但她顾不上疼,她只知道,不能把妈妈弄丢了。
“妈!等等我!呜呜呜……”
招娣伸手去拽李桂兰的衣角。
李桂兰身子一侧,避开了她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不闹了!我自己吹粥!我不烫了!”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声音都哑了。
李桂兰依然没有说话,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。她就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,只顾着往村中心的碾米厂走。
这条路是村里的主干道,这个时候,正是村民们出门干活的时候。
路过的人很多。
“哟,桂兰啊,带孩子去碾米呢?”
“这孩子咋哭成这样?是不是摔着了?”
“看着怪可怜的,鞋都没穿。”
村民们指指点点,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议论。有的同情,有的看笑话。
在乡下,面子是很重要。孩子哭闹成这样,当妈的不管不顾,是很丢人的事。
招娣以为,这么多人看着,妈妈一定会停下来。她一定会觉得丢脸,然后把她抱起来,或者至少骂她两句。
只要她肯理自己,哪怕是骂,招娣也愿意。
可是李桂兰没有。
面对村民的询问,李桂兰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没事,这丫头片子犯癔症了,不用管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仿佛身后那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孩子,跟她毫无关系。
她继续往前走,扛着米袋,目不斜视。
招娣绝望了。
她看着李桂兰的背影,那个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。
她不再哭了。
因为喉咙已经哭哑了,发不出声音。眼泪也流干了,只剩下干涩的眼眶。
她机械地迈动着双腿,跟在李桂兰身后。
终于到了碾米厂。
碾米厂里机器轰鸣,震耳欲聋。李桂兰把米袋往地上一放,熟练地解开绳子,把稻谷倒进漏斗里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巨大的机器声瞬间淹没了周围的一切。
李桂兰站在机器旁,拿着扫帚,专心地扫着地上的谷壳。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专注的神情,那是她在家里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招娣站在门口,看着忙碌的李桂兰。
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衣,脚上全是泥和血泡。她手里空空如也,连那个胶碗都没有。
周围的人都忙着自家的活计,没有人再注意这个脏兮兮、干瘪瘪的小女孩。
招娣慢慢地蹲了下来,缩在墙角。
她看着李桂兰的背影,看着那台轰鸣的机器,看着地上飞舞的谷壳。
突然,她觉得那个背影好陌生,好遥远。
她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:
在这个家里,她的哭闹是没有用的。
她的眼泪是廉价的。
她的痛苦,对于李桂兰来说,甚至连一粒米都不如。
李桂兰不在乎她饿不饿,不在乎她烫不烫,甚至不在乎她死不死。
李桂兰只在乎那袋米能不能碾好,只在乎那三个儿子能不能吃饱。
而她,赵招娣,或者说现在的王招娣,只是一个多余的、可以随时丢弃的影子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,比冬天的风还要冷。
招娣不再哭了。她擦干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,把那个胶碗捡了起来,默默地走到李桂兰身后,拿起扫帚,开始帮她扫地上的谷壳。
李桂兰感觉到身后的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看见招娣正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扫着地。小女孩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红红的,却干得很认真。
李桂兰皱了皱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。
“扫干净点。别偷懒。”
李桂兰扔下这句话,又转过头去盯着机器。
招娣没有说话,只是把地扫得更干净了。
那一刻,四岁的招娣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学会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的“小丫鬟”。
那天中午回到家,李桂兰给她盛了一碗粥。
粥已经凉了,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。
招娣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没有抱怨,没有哭闹,甚至连头都没有抬。
李桂兰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:“这就对了。听话才有饭吃。”
招娣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嘴里扒饭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再也不会在这个女人面前流一滴眼泪了。
因为眼泪换不来粥,只能换来冷漠和羞辱。
她要学会的,是像野草一样,哪怕被踩进泥里,也要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