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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拖拉机“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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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拉机“突突突”的轰鸣声终于停了。
招娣被震得头晕脑胀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天已经黑透了,雨也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柴油味。
“到了,下车。”
王二柱(养父)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温度。他跳下车,伸手把招娣从车斗里拽了下来。
招娣脚一沾地,差点没站稳。这是一条水泥路,比赵家湾的泥巴路平整多了,但也更硬。路边矗立着一栋两层的小楼,是那种农村最常见的样式——红砖外墙没粉刷,水泥抹的缝,窗户是铝合金的,透着股朴实劲儿。
这就是“新家”吗?
招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她身上那件红棉袄湿漉漉的,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壳。
“孩儿他妈,人带回来了!”王二柱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女人。这就是招娣以后的养母,李桂兰。
李桂兰看起来比疯娘利索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外套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手里还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青菜。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招娣,眼神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。
“这就是老四?”李桂兰磕掉手里的瓜子皮,皱了皱眉,“看着跟个落水狗似的,也不怪老赵要送人。”
“两千元,人我给你带来了。”王二柱把招娣往前一推,“以后就是咱家的劳动力。你看咱家这三个半大小子,没个女孩伺候着,衣服都穿成咸菜干了,我也省心。”
“劳动力?”李桂兰嗤笑一声,“这么点大,能干嘛?也就是多个吃饭的嘴。行了,赶紧领进来吧,别把大毛二毛他们吵醒了。”
招娣怯生生地跟着他们进了屋。
屋里的陈设很普通。地上是那种灰色的水泥地,扫得很干净,但依然透着股凉气。墙上挂着个日历和一张胖娃娃年画,角落里堆着几袋化肥和农具。一楼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,旁边是一台黑白电视机,正在滋滋啦啦地放着雪花屏。
这和赵家那个满地鸡屎的土屋比,确实好多了,有电灯,有电视。
但是,这个世界太冷了。
没有煤油灯的味道,没有疯娘身上的酸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陌生的肥皂味,混杂着男人身上的汗臭味。
客厅里坐着三个少年,正围着电视看武侠片。
最大的那个叫大毛,看着得有十五六岁了,穿着件黑背心,胳膊上有肌肉,正翘着二郎腿抽烟。二毛和三毛是一对双胞胎,看着十二三岁,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花生米。
他们听到动静,转过头来看招娣。
那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,像是在看一件新买回来的工具。
“这就是那个买来的丫头?”大毛吐出一口烟圈,声音粗哑,“看着还没灶台高,能洗衣服吗?”
“养养就会了。”李桂兰随手指了指楼梯下的一个小隔间,“以后你就住那。里面有个旧床垫,凑合睡吧。”
招娣点了点头,不敢说话。
“去,把鞋脱了。”李桂兰指了指门口。
招娣慌忙脱下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去,把这几个哥哥的脏衣服都洗了。”李桂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大塑料盆,里面堆满了臭烘烘的运动服和袜子,“就用那个衣服刷子,使劲刷。洗不干净不许吃饭。”
招娣看着那个比她人还高的脏衣盆,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怎么?不想干?”李桂兰眉毛一竖,“不想干就滚回你那个猪圈去!”
“不……不干……”招娣连忙摇头,费力地拎起那个大桶。
衣服太重了,压得她腰都弯了。她拎着桶,颤颤巍巍地走向水井边。
水井边有个小平台,大家都在那里洗衣服。
招娣站在水桶前,蹲下身子,费力地刷着衣服。水很凉,她的手很快就冻裂了口子,渗出血丝。
洗衣服沫子溅到眼睛里,辣得生疼,她不敢揉,只能用脏手背胡乱抹一下。
屋里的三个哥哥还在看电视,时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和骂声。
“妈!给我倒杯水!”
“妈!这丫头洗个衣服怎么这么慢!是不是故意的?”
招娣不敢停,只能咬着牙,一遍又一遍地刷,直到手破了,水流红了,衣服洗干净了。
洗完衣服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李桂兰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招娣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皱了皱眉:“洗完了?磨蹭什么呢!去,把自己洗洗。身上那股猪圈味,别熏着我儿子。”
李桂兰把一个塑料桶往卫生间门口一放,“水给你烧好了,在桶里。自己洗,洗干净点。”
招娣拖着桶走进卫生间。
卫生间是在一楼角落里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,里面有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,还有一个淋浴头。招娣从来没见过淋浴头,她以前都是在赵家的大锅里烧水,用木盆洗澡。
她看着那个大塑料桶,里面装着半桶热水。她不知道该怎么用那个淋浴头,也不敢乱动。她只能把水舀进拖进来的桶里,然后脱衣服。
衣服湿透了,粘在身上。招娣笨拙地解着扣子,手指冻得通红。好不容易脱光了,她站在那个冰冷的水泥地上,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。
她以前洗澡,都是大姐帮她搓背,帮她洗头。疯娘虽然疯,也会拿着破布给她擦身子。
可是现在,没有人帮她。
她拿起一块黄色的肥皂,在胳膊上抹了两下。小小的招娣那是洗衣服用的肥皂,不是香皂。她用力搓了搓,身上起了一层白沫。然后她舀起一盆水,往身上一浇。
水太凉了。
招娣冻得牙齿打颤。她不知道要先用热水兑凉水,也不知道要把身上的泥垢搓下来。她只是机械地冲了一遍,觉得身上不粘了,就算洗完了。
至于头发,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洗。她怕水流进眼睛里,所以只是把刘海打湿了一点。
洗完澡,她湿漉漉地站在水泥地上,不敢拿毛巾擦。因为李桂兰没给她毛巾。
“洗完了没?磨蹭什么呢!”李桂兰在门外不耐烦地喊道。
“洗……洗完了。”招娣小声说。
“洗完了就滚去睡觉!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!”
招娣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身体,跑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楼梯隔间。
隔间里堆满了杂物,只有一个破旧的床垫扔在地上。招娣缩在床垫上,用那件湿红棉袄裹住自己。
她浑身发冷,头发还在滴水,滴在脖子上,痒得难受。身上因为没搓干净,还残留着一层灰黑色的泥垢,和肥皂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她不知道,这就是李桂兰嫌弃她的原因。
在李桂兰眼里,这个从山里买来的丫头,就是个脏东西。她给招娣吃,给招娣住,只是为了让招娣以后能给她三个儿子干活。
至于招娣干不干净,舒不舒服,李桂兰根本不在乎。
招娣缩成一团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她想大姐了。想大姐给她梳头,想大姐给她捉虱子,想大姐怀里那股猪圈味。
“大姐,我想回家……”她在心里默默地哭。
可是这里没有大姐,只有三个把她当丫鬟使唤的“哥哥”,和一个只会嗑瓜子的“妈”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李桂兰就把招娣踹醒了。
“起来!太阳都晒屁股了!去把早饭做了!大毛他们要上学了!”
招娣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看见李桂兰正把一把挂面往她手里一塞。
“去厨房煮面,记得给三个哥哥每人卧两个鸡蛋。你自己的那份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四岁的招娣,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挂面,颤颤巍巍地走进厨房。
厨房里的灶台是水泥砌的,很高,她够不着,只能搬个小板凳站上去。
她不知道怎么生火做饭,只能学着李桂兰的样子,塞了一把柴进去,点火。
“呲”的一声,火柴点燃了,差点烧着她的眉毛。
她吓得尖叫一声,扔掉了燃着的火柴。
“叫什么叫!丧门星!”李桂兰在门外骂道,“连个火都不会点,要你有什么用!”
招娣不敢哭,只能再次尝试,好不容易把火点着了。
她学着把把鸡蛋打进锅里。
忽大忽小的火让鸡蛋糊了,面条煮烂了。
大毛他们进来吃饭的时候,看见那碗糊掉的鸡蛋面,直接把碗摔在了地上。
“妈!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!给猪吃的吗?”
“就是!这能吃吗?”
李桂兰走进来,看见地上的碎碗,抬手就给了招娣一巴掌。
“废物!连个面都煮不好!今天不许吃饭!”
招娣捂着脸,看着地上的碎碗和糊掉的面条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不敢哭出声,怕李桂兰听见又要骂她丧门星。
她只能咬着牙,把地上的碎碗捡起来,把糊掉的面条倒进泔水桶。
这就是她的命。
四岁的招娣,在这个陌生的农村小楼里,开始了她像野草一样被践踏、却不得不顽强生长的日子。
她不知道,这种因为缺乏照顾而导致的“脏”,会成为她童年最大的阴影。
她不知道,在以后的学校里,同学们会因为她身上的味道、因为她乱糟糟的头发、因为她指甲里的黑泥而嘲笑她、排挤她。
她只知道,她必须活下去。
哪怕活得像条狗,也要活下去。
因为只有这样,她才能等到那一天——
等到她长大,等到她有能力,等到她能回到那个大山里,去看看那个疯了的娘。
哪怕……娘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