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三章 那天是端午 ...
-
那天是端午节刚过没几天,日头挺毒,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。
家里没人。王二柱去镇上工地干活了,三个哥哥去学校补课,李桂兰背着筐去后山割猪草了。
招娣一个人坐在堂屋门口的高台阶上。
这台阶是李桂兰特意让人砌高的,怕下大雨屋里进水。对四岁的招娣来说,这台阶跟个小墙头似的。
她手里攥着个冷粽子,有一口没一口地啃。这是李桂兰剩下的,赏给她的。碱水粽,没肉,就几颗红豆,但在招娣嘴里,那就是好东西。她舍不得一口吞,一点点抿着吃。
吃完粽子,嘴里发苦。招娣不想进屋,屋里黑,也没电视看——遥控器被大毛藏起来了。
她就坐在台阶最上头,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。
日头晒得水泥地发烫,招娣穿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天的小花布衫,袖口都磨黑了。李桂兰说了,这衣服耐脏,不用洗,也不用换,一直穿着省事儿。
招娣看着村道上的人来人往。有挑担子的,有骑自行车的,还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。
那些小孩都有人疼,摔倒了有人扶,饿了有人喊吃饭。
招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光着的,脚趾缝里全是黑泥。李桂兰从来没给她好好洗过脚,顶多让她自己在瓢里沾点水冲冲。
“要是我也摔了,有人管我吗?”
招娣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。她试着往后仰了仰,想试试摔下去啥感觉。
风一吹,衣角飘起来,招娣伸手去抓。
身子一歪,重心没了。
“啊——!”
还没等反应过来,招娣整个人就从高台阶上滚了下来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听着都疼。招娣右胳膊先着地,紧接着脑袋磕在水泥地上。
那一瞬间,招娣觉得右胳膊像是被人硬生生拽断了,钻心的疼。
“哇——!”
招娣躺在地上,扯着嗓子大哭。她想爬起来,可右胳膊软绵绵的,根本使不上劲,像是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疼……好疼啊……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混着脸上的灰,成了两道黑印子。
可是,没人应声。
李桂兰在后山,听不见。哥哥们在学校,听不见。王二柱在镇上,更听不见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知了还在叫。
招娣躺在地上,疼得打滚。她用左手去摸右胳膊,刚碰到手肘,就摸到一个大包,软乎乎的,形状也不对劲。
骨头肯定是错位了。
“呜呜呜……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招娣绝望地喊。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,就像赵家那个没养活的三姐一样,死了也没人知道。
就在这时候,隔壁张伯家的门开了。
张伯是个老光棍,平时话不多,但人挺善。他听见哭声不对劲,跑过来一看。
“哎哟,这是咋了?”
张伯看见招娣那条歪着的胳膊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丫头,咋摔的?”张伯蹲下来问。
招娣看见有人来了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哭得更凶了:“伯伯……疼……胳膊断了……”
张伯小心翼翼地扶起招娣,看了一眼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这是骨折了啊。”张伯叹了口气,“这李桂兰,心也太大了,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。”
张伯把招娣抱起来,往李桂兰干活的后山走。
一路上,招娣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。趴在张伯背上,闻着他身上那股旱烟味,招娣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点。
到了后山,李桂兰正在割猪草。
看见张伯抱着招娣过来,李桂兰手里的镰刀差点掉了。
“咋了?这丫头咋了?”李桂兰跑过来,看见招娣那条胳膊,脸拉了下来。
“从台阶上摔下来了,骨折了。”张伯把招娣放下,“赶紧送镇上看医生吧,别耽误了。”
李桂兰看了看招娣,又看了看地上的猪草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咋这么不小心?台阶那么高不知道躲远点?”李桂兰第一句话就是骂。
招娣缩在张伯怀里,不敢吭声,眼泪吧嗒吧嗒掉。
“行了,孩子要紧。”张伯皱了皱眉,“赶紧去吧。”
李桂兰嘟囔了几句,放下镰刀,从张伯手里接过招娣。
她动作很粗鲁,像是拎一袋垃圾。招娣的胳膊被她碰了一下,疼得尖叫一声。
“叫啥叫!再叫把你扔这儿!”李桂兰瞪着眼骂道。
招娣吓得不敢出声了,咬着嘴唇,把脸埋进李桂兰怀里。
李桂兰背着招娣,深一脚浅一脚往隔壁镇卫生院走。
一路上,李桂兰嘴就没停过。
“真倒霉,今儿还得去赶集呢,全耽误了。”
“这丫头就是个扫把星,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。”
“看个医生得花多少钱啊,这钱买猪草能喂饱一窝猪了。”
招娣趴在李桂兰背上,听着这些刺耳的话,心一点点凉透了。
她明白了,在李桂兰眼里,她的伤不重要,疼不重要,重要的是猪草,是赶集,是钱。
到了隔壁镇卫生院,已经是下午了。
卫生院里人挺多,一股子消毒水味混着汗臭味。
李桂兰挂了号,把招娣扔在长椅上,自己去排队。
招娣坐在长椅上,右胳膊疼得直冒冷汗。她看着周围那些被爸妈抱在怀里哄的孩子,心里羡慕得不行。
终于轮到招娣了。
医生是个老头,看了一眼招娣的胳膊,摇了摇头:“肱骨髁上骨折,错位了。得复位,打石膏固定。”
“打石膏多少钱?”李桂兰张嘴就问钱。
“二十块。”医生说。
“这么贵!”李桂兰叫唤起来,“能不能不打石膏?绑个木板不行吗?”
“那怎么行?绑木板固定不住,以后胳膊会长歪的,会畸形。”医生皱着眉说。
“畸形就畸形,女孩子家,胳膊丑点怕啥,能吃饭就行。”李桂兰撇撇嘴,“就绑木板,便宜点。”
医生看着李桂兰,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“你这当妈的咋这么狠心?这可是孩子一辈子的事!”
“啥一辈子,不就是个胳膊吗?”李桂兰不耐烦地挥手,“就绑木板!出了事我负责!”
医生叹了口气,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
他知道,在这种穷地方,钱比命重要。
医生给招娣的胳膊做了简单的复位,然后找了两块木板,用布条死死地绑在她的胳膊上。
“回去养一个月,别乱动。”医生冷冷地说。
李桂兰付了钱,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二十块啊,够买好几斤猪肉了。”李桂兰一边走一边念叨,“你个赔钱货,真会花钱。”
招娣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她觉得胳膊被木板勒得生疼,但她不敢说。说了也没用,李桂兰只会骂她娇气。
回到家,李桂兰把招娣扔在杂物间的床垫上。
“你就在这儿躺着,别出来碍眼。”李桂兰扔给她碗白粥,“饿了就吃这个。”
说完,李桂兰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喂猪、洗衣服、给三个儿子做饭。
招娣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杂物间里,右胳膊被木板固定着,动不了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李桂兰没有规律帮她擦过身子,也极少她换衣服。
招娣身上的衣服渐渐变得脏兮兮的,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
三个哥哥偶尔进来,不是嘲笑她,就是抢她的东西吃。
“看你这丑样,跟个残废似的。”大毛踢了踢床垫,“以后没人要你了。”
招娣缩成一团,不敢反抗。
她不知道啥叫残废,她只知道哥哥们不喜欢她。
一个月后,李桂兰终于想起了招娣。
“时间到了,把木板拆了吧。”李桂兰拿着剪刀,走进杂物间。
招娣看着李桂兰,眼神里全是怕。
“妈……疼……”招娣小声说。
“疼啥疼!都一个月了,早好了!”李桂兰不耐烦地剪断布条,把木板扯了下来。
“啊——!”
招娣疼得尖叫一声。
她的胳膊因为长时间没活动,已经僵硬了。而且,因为木板绑得太紧,手腕处勒出了一圈深深的紫印,有的地方磨破了皮,结了痂。
李桂兰把招娣的胳膊拉直,看了看。
“咦?咋弯了?”
李桂兰皱着眉,用力把招娣的胳膊掰直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那是骨痂断裂的声音。
“啊——!疼!妈!疼!”招娣哭喊着,冷汗直流。
“别叫!叫魂啊!”李桂兰骂道,“不就是有点弯吗?多掰几次就直了。”
李桂兰根本不懂啥医学常识,她只觉得,胳膊弯了不好看,所以要掰直。
她用力地掰着招娣的胳膊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招娣疼得昏了过去,又疼得醒过来。
她的眼泪流干了,嗓子喊哑了,只能无力地躺在床垫上,任由李桂兰摆布。
终于,李桂兰觉得差不多了,停下了手。
“行了,直多了。”李桂兰满意地点点头,“虽然还是有点丑,但不影响干活。”
招娣看着自己的右胳膊。
那里确实直了一些,但是手肘处却呈现出一个奇怪的弧度,像是被折断的树枝,虽然接上了,却再也无法恢复原样。
而且,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和错误的复位,招娣的右胳膊比左胳膊短了一截,手肘处还有一个明显的凸起。
那是骨头畸形愈合留下的痕迹。
招娣摸了摸那个凸起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这叫“畸形”,她只知道,她的胳膊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李桂兰看着招娣哭,皱了皱眉:“哭啥哭!不就是丑点吗?又不会死!赶紧起来做饭去,大毛他们放学了!”
招娣止住哭声,用左手撑着床垫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她的右胳膊还疼着,使不上劲,只能垂在身侧,像个废人一样。
她走到厨房,搬着小板凳,开始淘米。
淘米水溅在她的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,咸咸的,苦苦的。
招娣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。
那个小女孩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脏兮兮的,右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真的很丑。
丑得连自己都讨厌自己。
从那天起,招娣不怎么喜欢她的胳膊了。
她害怕别人注意到她的胳膊,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,害怕别人叫她“瘸子”、“残废”。
她变得更加沉默,更加孤僻。
她不再奢望有人心疼她,不再奢望有人保护她。
她只知道,她要藏起自己的伤疤,藏起自己的丑陋,在这个冷漠的家里,像一株野草一样,卑微地活下去。
哪怕,永远也直不起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