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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暗潮生 ...

  •     一连数日,皇帝都宿在裴婕妤宫中。自打淑妃因裴婕妤落水一事被禁足罚抄书的消息传开,满宫上下无人敢触这位新晋宠妃的霉头,皆规规矩矩窝在各自宫里,半点不敢多生事端。王若兮亦是如此,每日晨起请安、静坐绣花、伏案抄书,偶尔抽闲考较承训的功课,日子便这般百无聊赖地缓缓淌过。
      “说起来,承训的字又进步了。”王若兮一边提笔替崔蓁蓁抄着《女诫》,一边同身旁的笔儿闲聊。
      “大皇子的字,奴婢瞧着只觉端正好看,却说不出门道。哪像娘娘,还能夸出笔锋遒劲,可见殿下是真的用心练了。”笔儿笑嘻嘻地应声,“殿下如今越发长进,娘娘也能放心了。”
      “朕也的确好久没见过承训了。”
      人未至,声先至,皇帝低沉的嗓音骤然传进殿内。只见他领着承训缓步踏入,承训小跑几步到王若兮身前,忽又想起父皇在侧,连忙收了嬉闹,规规矩矩俯身行礼:“儿臣给母妃请安。”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王若兮温声应下,转而看向皇帝,心头微惊,面上却不显,只轻声问道,“皇上来了怎的不叫人通传一声?”
     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纸笔,欲将抄好的《女诫》藏起,动作却慢了一步。皇帝眼尖,伸手轻轻按住她欲起身行礼的身子,另一只手已然拿起那几页笺纸,细细翻看。
      “若儿的簪花小楷依旧好看,秀丽温婉却藏着风骨,别有一番韵味。”皇帝端详着纸上字迹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。一旁的笔儿见状会意,悄无声息领着承训退了出去,殿内只剩二人。
      皇帝在榻边落座,目光仍落在笺纸上,唇角微扬:“没想到这么多年,若儿一点没变。当年敏儿罚你和蓁蓁二人一同抄书,次日呈上来的字迹,竟是如出一辙的工整。”
      提起旧事,王若兮的语气也柔了几分,眼底泛起淡淡暖意:“蓁蓁素来性子急,没耐心抄这些典籍,臣妾想着帮她分担些,她也能早些交差,少受些责罚。”
      皇帝微微颔首,目光飘远,陷入片刻沉默,良久才淡淡开口,声音轻得近乎呢喃:“明日帮朕……去看看蓁蓁。”
      王若兮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      “裴家在前朝根基不浅,朕不能当众拂了太后与裴家的面子。”皇帝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如今崔老将军还在边关浴血,蓁蓁在宫里无依无靠,受了这般委屈,定是难熬。”
      王若兮起身走到他身后,伸手轻轻替他捏着肩头,语气温柔平和:“皇上,蓁蓁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,入宫这些年,些许人情世故、皇上的难处,她心里多少是明白的。皇上不必太过忧心,臣妾这些时日未曾去翊坤宫,也是在等皇上的示意。”
      皇帝闭上眼,任由她按揉着肩头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禁足,朕一时半会还解不了。”
      王若兮捏肩的手微微一顿,旋即恢复如常,并未多言。
      “如今蓁蓁少接触外界,才是最稳妥的。现下对她最好的保护,便是让她闭门静思,明哲保身。”皇帝睁开眼,侧头看向她,眼神深沉,“你时常去翊坤宫瞧瞧她,朕常来你这里坐坐,也能知晓她的近况,放心一些。”
      “臣妾明白。”王若兮轻声应下,语气恭顺。
      殿内陷入静谧,空气里只剩淡淡的墨香。皇帝忽然转头,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复杂难辨,藏着思念、怅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:“若儿,你说,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敏儿吗?”
      王若兮的手再次顿了一瞬,随即又缓缓动作,过了许久,才慢悠悠开口,声音轻缓却笃定:“这个问题,敏姐姐从前便说过。她说,世间万物,各人皆是独一无二,哪怕换了一副皮囊,也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。”
      皇帝默然不语,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,良久才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朕知道了。朕……还得去裴氏那边,你早些歇息。”
      “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      王若兮屈膝福身,未曾多言一句,垂眸立在原地,看着那明黄色的背影一步步走出殿门,穿过宫道,渐渐消失在沉沉暮色里,直至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直起身。
      次日一早,王若兮便命人备上崔蓁蓁素日最爱吃的几样点心,带着笔儿往翊坤宫而去。
      守在宫门外的侍卫想必是得了旨意,见她前来,并未阻拦,只躬身行礼,便推开了沉重的宫门。翊坤宫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繁华,门庭冷清寂寥,院子里落了几片枯黄的落叶,无人清扫,更添几分萧瑟。
      崔蓁蓁的侍女三七快步迎了上来,眼眶通红,眼底满是焦灼,见了王若兮,如同见到救星一般,声音哽咽:“贵妃娘娘,您可算来了!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娘娘吧,自打那日回宫,娘娘便缩在床角不肯动,这几日几乎没进过什么吃食,身子都快熬垮了……”
      王若兮心头一沉,脚步不自觉加快,匆匆往里殿走去。
      推开内殿门,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窗户紧闭,帷幔低垂,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缝隙中挤进来,映得满室冷清孤寂。
      崔蓁蓁缩在床角,将自己紧紧裹在锦被里,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冰凉的指尖。听见门响,她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,浑身绷得紧紧的,满是戒备。待看清来人是王若兮,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,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像一只受了重伤、无处可躲的小兽,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角落。
      王若兮给笔儿递了个眼色,笔儿心领神会,放下食盒,便带着三七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缓缓掩上殿门。
      殿内重归寂静,那寂静沉甸甸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      王若兮走到床边,缓缓蹲下身,与床角的崔蓁蓁平视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温柔得能化开冰雪:“蓁蓁,是我,若姐姐来看你了。”
      崔蓁蓁缓缓抬起头。
      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,双眼红肿不堪,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,显然这几日彻夜难眠,受尽煎熬。她怔怔看着王若兮,嘴唇翕动数次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唯有泪水再次无声滑落,打湿了身下的锦被。
      “看着姐姐,别怕。”王若兮伸手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,指尖触到她的肌肤,一片冰凉,“姐姐知道你受委屈了。”
      崔蓁蓁的眼泪瞬间落得更凶,再也压抑不住,猛地扑进王若兮怀里,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,指节泛白,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她的身体不住颤抖,那不是寒意侵体的冷颤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、无助与委屈,藏都藏不住。
      “我没有推她……”崔蓁蓁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,哽咽着,一字一顿地往外挤,“我真的没有推她……若姐姐,你信我……”
      王若兮将她紧紧抱在怀里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柔声安抚:“姐姐信你,姐姐一直都信。我们蓁蓁心性纯善,绝不会做这等歹毒之事,姐姐都知道。”
      崔蓁蓁的眼泪一滴又一滴,重重砸在王若兮的后背上,洇湿了大片衣料,冰凉刺骨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语无伦次地诉说着,像是要把这几日压在心底的恐惧、委屈、绝望,一股脑全部倒给眼前唯一能信任的人。
      “我听她说……皇上说……我爹早晚是心腹大患,还问她该如何处置……她竟说,莫不如让我爹误入埋伏,死在战场上……”崔蓁蓁的声音断断续续,满是惶恐,“我、我知道不该慌,可我真的没碰她,是她自己跳下去的……皇上明明都看见了,他明明都知道……可他却冷着脸,说我蓄意谋害嫔妃……”
      说到这里,她的哭声陡然放大,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,哭得撕心裂肺:“我没有……呜呜呜,我真的没有……”
      “我知道,姐姐都知道。”王若兮轻声应着,手上拍抚的动作始终轻柔,不曾停下半分。
      “皇上走后,她还得意洋洋地来找我,耀武扬威——”崔蓁蓁抬起头,模仿着裴婕妤的语气,声音里满是颤抖的愤怒与不甘,“‘宠妃又如何?你的荣宠,我尽数拿走。至于王若兮那个墙头草,不过是生了个皇子罢了,我有孕也是早晚的事。这皇后之位,你们也配与我争?我可是天命之女!’”
      说完这话,她又立刻缩回王若兮怀里,浑身止不住发抖,像是被自己复述的话语,再次勾起了心底的恐惧。
      王若兮没有说话。
      她只是静静抱着怀里颤抖的人,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,眼底的温柔却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意。那冷意并非对着崔蓁蓁,而是朝着远方,如同深冬寒夜冰封的湖水,表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是彻骨的寒凉。
      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柔和,带着十足的安抚:“我们蓁蓁已经做得很好了,这件事,从来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      她稍稍松开怀抱,低头看着崔蓁蓁哭花的小脸,伸手将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,温声劝道:“我们先擦擦眼泪,吃点东西好不好?三七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,身子是本钱,万万不能垮了。”
      崔蓁蓁抽噎着,声音里满是不安与惶恐:“我、我会不会真的连累我爹……”
      她哭得直打嗝,全然没了往日淑妃的体面,只是一个害怕家人受牵连、无助至极的小姑娘。
      王若兮心头一紧,面上却依旧温和,轻轻拍着她的背,语气笃定:“不会的,有姐姐在,绝不会让你连累崔老将军,崔老将军在边关奋勇杀敌,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      可这番话,她自己心底也没底。裴氏口中那些话,究竟是蓄意恐吓,还是真的揣摩到了帝王心思,又或是有了什么谋划,无人知晓。
      “我们蓁蓁乖乖的,不出错,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。”她看着崔蓁蓁的眼睛,一字一句认真说道,“皇上英明,心中自有论断,不会冤枉好人的。”
      这话出口,连她自己也分不清,究竟是在安慰崔蓁蓁,还是在自我宽慰。
      崔蓁蓁怔怔望着她,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,眼底的惶恐也淡了些许。过了许久,她咬了咬唇,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,带着一股倔强:“对,我要好好活着。我得安安稳稳地活着,活着才有希望,我背后还有母家,还有我爹……”
      王若兮轻轻点头,不再多言,起身打开食盒,将带来的点心一一摆在小几上。崔蓁蓁看着那些熟悉的精致点心,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拿起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。
      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强迫自己吞咽,却终究是肯进食了。
      王若兮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她,偶尔递上一杯温茶,偶尔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,两人皆沉默不语,殿内只剩细微的咀嚼声,与杯盏轻碰的声响,安宁又心酸。
      等到崔蓁蓁用完膳,王若兮又陪她轻声说了会话,哄着她躺下。崔蓁蓁大概是哭累了、熬久了,沾枕不过片刻,便沉沉睡去。即便在睡梦中,她也眉头微蹙,手指紧紧攥着被角,显然连梦里都不得安稳。
      王若兮替她掖好被角,在床边静坐良久,看着她不安的睡颜,眼底翻涌着心疼、愤怒、隐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      良久,她才站起身,轻手轻脚走出内殿,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。
      三七连忙迎上来,声音哽咽,满是担忧:“娘娘,我家娘娘她……”
      “已经睡下了。”王若兮沉声吩咐,“她这几日脾胃虚弱,接下来几日先备些清淡的粥汤调养,莫要喂油腻之物。若是有任何异样,立刻派人去长宁宫通报我,不得耽搁。”
      三七连连点头,眼泪又落了下来,躬身行礼:“多谢贵妃娘娘,多谢娘娘救命之恩。”
      王若兮微微颔首,并未多言,带着笔儿离开了翊坤宫。
     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,她抬头望向天空,天色已然暗沉,沉沉暮霭笼罩着高高的宫墙,将远处的殿宇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。几只寒鸦从头顶掠过,发出凄厉的叫声,转瞬便消失在天际,更添凄清。
      她立在宫道上,久久未动。
      寒风从宫巷中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刺骨寒意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笔儿不敢多言,默默取来披风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      王若兮的目光,直直落在远处裴婕妤所居宫殿的方向,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,藏着心疼崔蓁蓁的怒,怨帝王凉薄的冷,还有对裴氏歹毒的隐忍。
      许久,她缓缓收回目光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立下了某种决断:“既有手段,尽管使出来便是。”
      笔儿心头一怔,小心翼翼唤了一声:“娘娘?”
      王若兮没有回应,抬步往长宁宫的方向走去,步伐不急不缓,从容淡定,仿佛方才那句低沉的话语从未说过。
      只是转身的刹那,她的唇角微微抿紧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、却极冷的锋芒。
      天命之女?
      她在心底将这四个字反复咀嚼,终究无声咽下。
      这深宫之中,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所归的女子,有的,只是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人,和终究没能熬过这深宫苦楚、湮没在红尘里的人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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