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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尚书房外,风影藏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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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地过着,转眼间,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,暑气蒸腾,连宫道两旁的树叶子都被晒得蔫蔫地垂着头。王若兮隔三差五便去翊坤宫看望崔蓁蓁,每次去,手里都少不了带些消暑的瓜果点心。
崔蓁蓁的精神状况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至少肯吃东西了,也肯下床走动了。只是她眼中的那层忧虑,却始终不减分毫,像一层薄薄的雾,笼在眼底,怎么也散不去。王若兮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也不能说什么——自古以来行军打仗,没有不伤亡的,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,也免不了日夜悬心。崔老将军还在边关,蓁蓁的牵挂,她又何尝不懂。
人在着急的时候,总会发生点让她更上火的事。
“什么?她接近承训做什么?”
王若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,又觉得胸口那口气无处可出,四下寻觅了一圈,也没找到什么能当出气筒的东西,最后只得重重地拍了两下手边的靠枕。那软绵绵的枕头哪里出得了气,倒是把笔儿和墨儿吓得连忙跪了下来。
蓁蓁那边还没处理好,宫务还有一大堆,这边她又去接近承训。王若兮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——我什么时候可以退休,这宫里的事,真是钱难赚屎难吃。
墨儿连忙赔着笑脸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娘娘放心,上次皇上带着承训回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皇上那边也盯着呢,前几次都是被皇上身边的顺公公拦下的,我们的人也一直提防着,只是……只是那裴婕妤到底是太后的侄女,面上也不好做得太难看。”
王若兮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闭着眼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罢了。今日我亲自去接承训回来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墨儿身上,语气沉了几分:“墨儿,多敲打一下承训身边的人。定期观察伺候承训的那些人,若有不认识的面孔,及时向我禀告。这事拖了这么久本宫才知道,是你们的失职。这次先不罚你们,若有下次,别怪本宫宫规伺候。”
“奴婢知道了,这就通知下去。”墨儿急急忙忙地行了礼,一溜烟跑出了门。
“娘娘莫要生气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见王若兮是真的气狠了,笔儿连忙站起身,走到她身后替她顺气,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。
王若兮闭着眼,任由笔儿替她顺着气,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:“皇上那边有态度,本宫倒也不担心她能对承训做什么。只是她未免有些太不安分了,什么都想插一手,什么都想管一下。”
笔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:“该不会是……皇上连着在她那里几个月了,肚子还没有动静,着急了吧?”
王若兮闻言,不屑地嗤笑了一声:“怎么?说十八九岁生孩子伤身体的也是她,现在着急的也是她?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淡淡的,“罢了,她打着什么算盘,我们下午便会知道了。不要妄自揣测,省得自己吓自己。”
夏日的午后,日头毒辣得很,晒得人头晕眼花。王若兮照例先去翊坤宫看了崔蓁蓁,陪她说了一会子话,见她今日精神尚可,才放心地起身告辞。
出了翊坤宫,她带着笔儿,不紧不慢地往尚书房的方向走去。宫道两旁的树荫倒是浓密了些,将大半的日光挡在外面,偶尔有风穿过,带着一股蒸腾的热气,扑面而来,并不凉快,反倒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远远地,便瞧见尚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那一身薄纱宫装在日光下格外显眼,不是裴婕妤又是谁。
看样子,她已经守候多时了。
王若兮面上不动声色,脚步也不曾加快半分,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到了近前,她站定在门口的另一侧,目不斜视地盯着尚书房紧闭的大门,仿佛身旁站着的只是一棵树、一堵墙,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。
裴婕妤没有行礼。
非但没有行礼,那双眼睛还怨毒地盯着王若兮,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两个洞来。王若兮恍若未觉,仪态优雅地立在原地,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分给她半分。笔儿跟在身后,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却也不敢去擦,只是垂手站着。
空气凝滞了片刻,连蝉鸣都仿佛远了些。
裴婕妤大约是按捺不住了,扭着胯,以一种夸张的步态朝王若兮走了两步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,拐着弯儿地往上扬:“想必你也好奇,为什么我不给你行礼吧?”
王若兮没有应声。
裴婕妤似乎也不在乎她应不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皇上听我说了人人平等的道理,从那之后,便允许我无需向任何人行礼。这可是皇上亲口允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扬起,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恩宠。王若兮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尚书房的大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裴婕妤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恼意。她咬了咬牙,又凑近了些,声音里多了几分刻薄:“真是不知道你这种人,出身卑微,不过就是皇上为了选秀女子出身不分贵贱的美谈选进来的女人,又毫无长处,怎么配做皇长子生母的?”
这话说得极重了。
笔儿在后面听着,脸色都变了,脚下微微一动,像是要上前说什么。王若兮不动声色地抬手,止住了她。
她这才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裴婕妤脸上。那目光不冷不热,不怒不威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那本宫倒是有话想问裴婕妤了。”王若兮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不快不慢,“本宫出身低微,也未曾亲眼见过裴婕妤口中的山河壮丽。只是——裴婕妤既自称是天外之人,那本宫倒要问一句了。难道所谓的世外桃源,也会有出身高低贵贱之分吗?”
这话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裴婕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:“你——”
就在这时,尚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下了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承训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的额上还带着薄薄的汗,大约是刚写完字,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。裴婕妤脸色一变,方才那副刻薄的模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副温柔贤良的面孔,朝着承训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:“承训下学了?裴娘娘等了你很久呢。”
承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目光径直越过她,落在王若兮身上。他快步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声音清脆:“母妃怎得今日得空来接儿臣下学了?母妃宫务繁忙,大可不必为儿臣如此操劳。这日头毒,仔细中了暑气。”
王若兮蹲下身,掏出帕子替承训擦了擦额上的汗,又整了整他的衣领,动作轻柔而自然,含笑道:“母妃不忙。只是刚好今日看完你淑娘娘,你淑娘娘说想你了,就打算接你去看看她。”
“小承训——”裴婕妤不甘心地在旁边又开了口,声音甜得发腻。
承训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似的,转过身,恭恭敬敬地开口,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疏离:“裴娘娘,上次父皇接儿臣下学时,便与裴娘娘说过了。儿臣的事,自有长宁宫以及尚书房的人管理。且皇祖母若是思念儿臣,大可以与父皇直接说,便不劳烦裴娘娘费心了。这暑热难当,裴娘娘也早些回去歇着吧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条理分明,堵得裴婕妤哑口无言。她张了张嘴,又想说什么,承训却已经转身回到了王若兮身边。
王若兮牵起承训的手,看也不看裴婕妤一眼,转身便往长宁宫的方向走去。裴婕妤愣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恼恨地跺了一下脚,那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,却也无可奈何,只得铩羽而归。
回去的路上,承训的小手被王若兮牵着,安安静静地走着。夏日的午后,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走到长宁宫门口时,承训忽然抬起头,看了王若兮一眼,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回到长宁宫,笔儿识趣地退下去准备解暑的酸梅汤,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承训这才卸下了方才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拉着王若兮的手,有些急切地说:“母妃莫要担心。除了今日,儿臣并没有与裴娘娘说过话。之前几次,都是有顺公公在,儿臣便也没有理会。”
王若兮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深吸了一口气,才勉强稳住声音:“是母妃的错。母妃近日一心扎在宫务和你淑娘娘身上,竟是忽略了你。这暑天里,你在尚书房念书辛苦,母妃连碗绿豆汤都没顾上给你送。”
“儿臣都明白的。”承训拉着她的手,小手温热而坚定,一字一句地说,“母妃宫务繁忙,儿臣这边,父皇自是分了顺公公的养子来服侍,另外还有长宁宫的宫女姐姐候在外面,儿臣便想着,不会出差错的。”
他说着,忽然顿了顿,像是有话要说,却又在犹豫。
王若兮察觉到了,柔声问道:“承训想说什么?”
承训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斟酌了许久,终究还是开了口:“只是……儿臣觉得,裴娘娘并非如传说中的那么仁善。”
王若兮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:“承训何出此言?”
承训认真地说道:“裴娘娘第一次来尚书房,说是奉了太后口谕,但没有任何信物证明,门口的宫人表示无法放行。按理说,宫人的行为合乎礼法与宫规,并没有做错什么。可是裴娘娘拿身份压人,说自己是皇上亲封的有品级的妃子,硬生生让那宫人在门口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:“那时正是六月天,外面暑热难耐,那宫人跪得晕了过去,父皇才赶来的。儿臣以为,这并非仁善之人该做的事。亦或者说——并非救世之人该做的事。”
王若兮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承训又继续说道:“更何况,父皇知人善任,这几年重用寒门士子,吏治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。又何须什么救世之人来相助?儿臣愚钝,实在想不明白。”
他说完了,仰着脸看着王若兮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王若兮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已有了几分坚毅轮廓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有欣慰,有心酸,也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疼。
这孩子,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了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承训的头顶,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,和一个小小的、温热的头颅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:“我们承训长大了。”
承训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王若兮收回手,目光落在窗外。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,夏日的傍晚来得晚,日头还挂在天边,将远处的宫墙染成一片沉沉的橘红色,暑气却丝毫不减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“只是这话,和母妃说说便好,不要对外说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承训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承训也要用功读书,同你父皇一样明事理、识人心。”
承训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儿臣明白的。”
王若兮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站起身,拉着承训的手往外走:“走吧,去看看你淑娘娘。她这几日闷坏了,见了你定是欢喜的。再给她带碗冰镇酸梅汤,解解暑。”
承训乖乖地跟着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过头,看了一眼殿内那盏尚未点亮的灯,又转过头,看着王若兮的背影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她的手。
王若兮感觉到了,脚步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,只是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夏日的傍晚,天色还亮着,宫道两旁的树影被拉得长长的。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,偶尔有几声鸟叫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,清脆悦耳。
母子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,只余身后那一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火,在沉沉的暮色里,明明灭灭地亮着,像是在守候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