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一庭春色起风波 ...
-
秀女们学完礼仪,便迎来了再一次的甄选。去留与否,全凭皇帝与太后一言而决。
选秀一连办了三日。留牌子的女子按家世高低逐一造册,先呈送皇帝与太后拟定位份品级,再由王若兮核对一应支出用度,依据位份安排宫室、拟定宫人配备。表面上各有分工,实则皇帝与太后素来不耐繁冗细务,位份拟定这一桩要紧事,大半也都落在了王若兮头上。
好在她身边还有个承训。那孩子乖巧懂事,学业从不用她多费心。每每想到这里,王若兮便也只能这般自我安慰——至少,老天爷没把所有难处,一股脑都压在她身上。
又过了一个月,新人总算悉数入宫,侍寝次序也差不多轮过一遍。为着让各宫彼此熟稔些,太后、皇帝与王若兮三人商议过后,便定下了一场赏花宴。
御花园内,各宫妃嫔三三两两缓步而行,笑语轻扬。新人堆里,最惹眼的莫过于新入宫的裴美人。她是太后亲外甥女,却不端半分架子,时常拿些宫外少见的新奇小玩意儿笼络人心,再加性子爽朗外放,入宫没多久,便哄得皇帝接连几宿宿在她殿中。宫中更渐渐有流言传开,说裴美人这般大大咧咧又透着几分伶俐的模样,像极了当年的敏皇后——那个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女子。
王若兮与崔蓁蓁并肩慢行,冷眼瞧着满园喧嚣。
听闻裴美人像敏皇后的说法时,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深爱又如何?敏皇后一尸两命的根由,她倾心相待的那人哪里脱得了干系。这宫里的所谓恩宠,又能维系几时?
二人正默然想着,已有嫔妃上前搭话。王若兮与崔蓁蓁俱是和气应酬,一来二去,身边也渐渐围拢了不少年轻妃嫔。
众人说笑间,裴美人的声音忽然轻飘飘传了过来,不高不低,恰好叫这边人人听得清晰。
“哎哟,你们可不知道,生孩子千万不能太早。十八九岁正是自己长身子的时候,骨血都未养稳,还要分去给孩儿,到头来孩子未必康健,大人反倒要落下一身病根。我们做女子的,还是要多疼惜自己些才是。”
话音一落,周遭瞬间静了一瞬。
谁不清楚,皇长子李承训,正是贵妃王若兮十八岁那年生下的。
气氛微妙地凝滞下来。裴美人像是后知后觉察觉不妥,眼中瞬时蓄起恰到好处的泪光,一副惶恐无措的模样,声音也带上了怯意:“臣妾并非有意针对贵妃姐姐,求贵妃姐姐恕罪。”
崔蓁蓁眉头一蹙,正要开口,却被王若兮悄悄按住了手。
“姐姐都未曾见怪,你又何必这般请罪。”崔蓁蓁终究按捺不住,淡淡顶了一句。
王若兮余光瞥见远处一抹明黄色身影渐近,忙拉住还要再说的崔蓁蓁,含笑道:“裴美人方才想必与妹妹们聊得尽兴,瞧着彼此也都熟络了,本宫很是欣慰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:“皇上、太后驾到——”
众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皇帝笑意爽朗,抬手虚扶:“都免礼吧。朕与母后逛了一圈,见花开得正好,听见这边热闹,便过来瞧瞧。”
王若兮又轻轻拉了下崔蓁蓁的衣袖,示意她勿再多言,自己则笑着接话:“花木繁盛,正映皇上仁厚,国泰民安,方有这般盛景。臣妾也在此恭贺皇上。”
皇帝听得开怀:“若儿说话,总是这般合朕心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众人面上轻扫一圈,“朕便不扰你们赏花了。”
太后却没有即刻移步。她立在原地,目光淡淡落在裴美人身上,吩咐道:“裴美人,过来跟着哀家。”
裴美人屈膝一福,立时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,蹦跳着上前,亲昵地牵住太后的手。太后并未呵斥,只王若兮看得清楚,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有不耐,又似有考量。
接下来的宴席倒是出奇顺遂。众妃嫔或歌或舞,或吟诗作对,一派热闹。裴美人献唱一曲《水调歌头》,皇帝连连称善,赏赐无数。
王若兮安坐席间,面上笑意得体,心底却总隐隐觉得不安。那一丝异样像一根极细的刺,轻轻扎在心头,拔不出,也挥不散。
日子便这般平淡地往前过着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
直到某日,消息猝不及防地传来——淑妃崔蓁蓁被皇帝禁足,罚抄《女诫》一百遍。
“什么!”
王若兮闻声猛地直起身,手死死攥住椅栏,指节泛白。她压着声音,一字一字从齿间挤出:“皇上素来疼惜蓁蓁,何曾这般重罚过她?究竟出了何事?”
笔儿愤愤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还不是那位裴美人——不对,如今该称裴婕妤了。裴婕妤与淑妃娘娘在御花园偶遇,不知说了几句什么,裴婕妤脚下一滑,自己跌进了池子里,偏巧被皇上撞个正着。明明那么多人都瞧得明白,是她自己失足,可她哭哭啼啼歪曲说辞,只说淑妃娘娘是宫中老人,众人自然都偏着她。皇上也不知是被迷了心窍,竟真的信了。不但如此,为安抚裴婕妤,还将她从美人晋了婕妤。”
王若兮抬手按额,只觉脑中轰鸣作响,一片混乱。
她沉默片刻,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吩咐道:“想办法往翊坤宫递个消息,叫蓁蓁稍安勿躁,莫要冲动。”她看向笔儿,“磨墨。这一百遍《女诫》,我们总得帮着分担一些。”
“是。”笔儿连忙应声。
王若兮略一思忖,又叮嘱:“先等几日。此刻皇上正在气头上,贸然前往翊坤宫,只会火上浇油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笔儿应下,又担忧地望着她,“娘娘也莫要太过忧心,仔细伤了自身。”
王若兮摆了摆手,让她先退下。
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,王若兮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,无力地靠向软枕。
一股巨大的恐慌自心底翻涌而上,如冰冷潮水,一点点将她淹没。她张着口大口喘息,却仍觉窒闷,如同岸上离水的鱼,徒劳挣扎,也换不来一口顺畅呼吸。
她紧紧攥住身下软枕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裴美人。
不,如今已是裴婕妤。
从赏花宴上那番“无心之语”,到今日轻飘飘一句话便叫崔蓁蓁被禁足、自己顺势晋位——桩桩件件,当真只是巧合,当真全是无意?
王若兮闭上眼,脑海中一遍遍回放赏花宴那日的细节。裴美人恰到好处的泪光,看似惶恐实则步步紧逼的请罪,太后微不可察的蹙眉,皇帝眼底捉摸不定的笑意……
她忽然想起崔蓁蓁曾说过的话。
“姐姐,如今的我们,不想争,也得争了。”
她本就不想争。从来都不想。
她只想护承训平平安安长大,只想护崔蓁蓁安稳度日,只想在这深宫里寻一隅清净,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。
可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她不去招惹旁人,旁人却偏要找上门来。
王若兮缓缓睁眼,目光投向窗外。暮色沉沉,天空如一块洗不净的旧布,灰蒙蒙压将下来。
她望着那片天色许久,直到双眼发酸,才慢慢坐直身子。
一百遍《女诫》。
以崔蓁蓁的性子,哪里耐得住这般抄书。况且一百遍,即便昼夜不停,也要半月之久。皇帝此举,是存心磨她心性,还是做给旁人看?
王若兮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此刻不是慌乱之时。皇帝余怒未消,裴婕妤正得势,太后态度又暧昧不明——一步错,便是满盘皆输。
她只能等。
等皇帝怒气渐消,等太后立场明朗,等裴婕妤自己露出马脚。
在此之前,她能做的,只有替崔蓁蓁抄完这一百遍《女诫》,然后沉下心,静静等候。
王若兮起身走到窗前。夜风从窗缝钻入,带着暮春特有的湿凉,拂在面上,稍稍驱散了几分憋闷。
她推开窗,深吸一口冷冽空气。
胸口的滞闷缓了些许,可那股隐在心底的不安,却依旧如弦紧绷,随时可能断裂。
“裴婕妤……”
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辨不出是笑,还是冷。
来日方长。
她转身回到桌前,铺开纸张,蘸好墨,提笔替崔蓁蓁抄写那篇令人窒息的《女诫》。
一笔一画,工整沉稳。
笔尖落纸沙沙作响,细如夜雨敲窗,又似有什么东西,在暗处悄然生长。
殿内一片寂静,唯有墨香与沉水香交织,在昏黄灯火里缓缓弥漫。
王若兮垂首执笔,面色沉静如水,不见半分波澜。只有握着笔的手指,偶尔微微收紧,再缓缓松开。
外头天色彻底黑透。
长宁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在无边夜色里,如一颗孤星,明明灭灭,不知能撑到几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