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帝阙三归人》温温oneone

4、春深入宫人

　　　　未过多久，圣旨便传遍了六宫。
　　王若兮被晋为贵妃，赐居长宁宫主殿，一应用度皆按贵妃之礼。其余各宫妃嫔，除淑妃外，位份也各有升迁，或晋或赏，不一而足。一时间后宫之中暗潮涌动，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　　至于选秀一事，皇帝特意以“择选良辰吉日”为由，往后推了足足两个月。选秀的消息虽已传遍各宫，但具体何时举行，却始终没有定论。众人揣测纷纷，却谁也摸不透圣意究竟如何。
　　这一日，崔蓁蓁照例来长宁宫小坐。
　　她歪在贵妃榻上，捧着一碟子桂花糕，吃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，腮帮子鼓鼓的，还不忘伸手去够茶盏。王若兮坐在对面，看着她这副模样，不由得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　　“你可真是心大。”王若兮摇了摇头，“若换了旁人，定是要把我看成眼中钉、肉中刺的。”
　　崔蓁蓁正往嘴里塞糕点的动作一顿，抬眼看了她一眼，又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，确认殿内只有她们二人和几个心腹宫女后，才压低了声音道：“那岂不是正中他下怀了？”
　　王若兮微微一怔。
　　崔蓁蓁放下手中的糕点，擦了擦指尖的碎屑，神色难得认真起来：“姐姐忘了敏姐姐和长乐宫娘娘从前感情有多好了？两个人一开始可是一起做的女官，同吃同住，情同姐妹。后来呢？”
　　她没有把话说完，但王若兮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　　崔蓁蓁继续道：“他怕是巴不得我们两个真成敌人了吧。我不是不懂这些——若我真的视姐姐为眼中钉肉中刺，且不说别的，他最是忌惮权利被分走的。我母家……”
　　她说到这里，声音又低了几分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却终究没有说下去。
　　王若兮定定地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，又像是心疼。良久，她轻声道：“蓁蓁，你长大了。”
　　崔蓁蓁闻言，眼眶忽然就红了。她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：“没人在这深宫里不会长大的，姐姐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　　“又是新人入宫的时节了啊。”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窗外，似乎透过那重重宫墙，看见了很远的地方，“我十二岁便进宫了，如今也十年了。这十年……发生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　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　　片刻后，崔蓁蓁忽然换了一副面孔，方才的伤感一扫而空，笑嘻嘻地道：“不过还是恭喜姐姐啊。这样的话，我就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了，可以安安静静做我的红颜祸水了。”
　　王若兮被她这前后反差弄得哭笑不得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：“你呀。”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语气变得柔软下来：“你能看开就好。蓁蓁，别的我都没牵挂，在这深宫里，我只希望你和承训好好活着。”
　　崔蓁蓁收了笑，认真地看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姐姐也要好好活着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开口道：“姐姐，如今的我们，不想争也得争了。”
　　王若兮垂下眼眸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崔蓁蓁知道她听得进去，便继续道：“我知道姐姐一向不喜争这些东西。但是如今那两位斗法已经在明面上了，姐姐已经在风口浪尖——就当是为了承训，也该搏一搏。”
　　王若兮依旧垂着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。良久，她轻轻点了点头，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　　崔蓁蓁知道她听进去了，便也不再相劝，重新拿起那碟子桂花糕，笑嘻嘻地岔开了话题。
　　第二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早。
　　御花园里的桃花、杏花、玉兰竞相绽放，红的像火，粉的像霞，白的像雪，满园春色关不住。而与这些花朵一同盛开的，是今年新入选的秀女们。
　　她们从各地遴选而来，正值最好的年华，一颦一笑间都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，如同一群颜色各异的蝴蝶，翩然飞入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宫城。
　　王若兮总算松了口气。
　　自打选秀之事提上日程以来，她忙了整整几个月，如今秀女们终于入了宫，她好歹能落得一时清静。小至秀女入住储秀宫的洒扫事宜、房间如何安排，大至太后与皇帝对于此次选秀开支的考量，桩桩件件都要她一项一项核对。这几个月来，她在慈宁宫与养心殿之间来回奔波，几乎累得精疲力竭。
　　这一日，她总算将秀女入宫后的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，回到长宁宫时已是掌灯时分。用过晚膳，她又伏在案前整理储秀宫的账薄，笔儿在一旁陪着，替她研墨添茶。
　　夜深人静，殿内只余一盏孤灯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晃晃悠悠的。
　　笔儿四下看了看，确认殿外无人，才凑近了小声道：“娘娘，奴婢有件事一直觉得奇怪。”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王若兮头也没抬，笔尖在账本上勾画着。
　　“太后娘娘居然把选秀的事全权交给娘娘来办。”笔儿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娘娘每次都是问过皇上之后，再去慈宁宫转达，太后娘娘竟没有一次不同意的。这……这未免也太顺遂了些。”
　　王若兮手上的笔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：“皇上直接给了那裴氏美人之位，是所有新人里位份最高的，太后娘娘自然高兴。”
　　笔儿闻言，嘴巴噘得老高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：“说到那个裴氏，可真是不一般。礼仪不好好学，非要把好好的行礼扭成麻花。太后派去的吴嬷嬷气得够呛，却也奈何不了她。吴嬷嬷去找了太后几次，太后的意思就是——任着她来。”
　　王若兮扶额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　　得，来了位祖宗。
　　她搁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想了许久才道：“也罢，这倒是无所谓的。裴氏年轻，骄纵了些也是正常。叫我们的人盯着些，别出大错就可以了。”
　　“奴婢明白。”笔儿应道，又看了看更漏，忍不住提醒，“娘娘，夜深了，是不是该歇息了。明日还要去慈宁宫请安呢。”
　　王若兮翻了翻账本，发现今晚怕是确实对不完了。账目繁多，一笔一笔核对下来格外费神，若是强撑着继续，只怕明日精神不济，反倒误事。她便合上账本，吩咐道：“那便睡觉吧。今晚你值夜，夜晚寒凉，记得多铺点厚的被褥。这几天我们有得忙呢，莫要受了寒。”
　　笔儿笑着应了，手脚麻利地去铺床。王若兮站起身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，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头的夜色。
　　春夜的天空澄澈如洗，一轮弯月挂在檐角，洒下清冷的光辉。远处的储秀宫方向，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点灯火，想必是新入宫的秀女们尚未安歇。
　　新人入宫，旧人迟暮。
　　这座宫城，从来都是这样一代一代地轮转着。只是不知道，今年这些鲜活的少女们，十年之后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。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往里间走去。
　　一夜好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