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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此心非命 ...

  •     是夜,长宁宫内烛火摇曳。王若兮独坐桌案前,就着一盏孤灯,将白日里拟好的章程改了又改。既是要葬入妃陵,那陪葬的规格便也要相应下调。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,时而又停下,蹙眉思忖片刻,方继续落笔。依着那位的本意,怕是连这些陪葬都不打算给。可后宫之中,面上该有的体面,终究还是要顾及的。
      灯花爆了一朵,光影微晃。她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将写好的章程又从头看了一遍,确认无甚疏漏,方才吹熄了灯。
      次日一早,王若兮携着拟好的章程,往慈宁宫请安。
      殿内熏着沉水香,青烟袅袅,太后端坐在上首,一双手拢在袖中,正闭目养神。待王若兮行礼毕,太后接过她呈上的章程,只略略扫了几眼,便将那张纸搁在了桌案上。
      “胡闹。”太后的声音不重,却透着冷意。她抬起眼,目光没有半分温度,直直落在王若兮脸上,“毕竟是亲封的皇后,连这点体面都不给吗?”
      王若兮连忙跪下,垂首道:“陛下只希望长乐宫娘娘能有自己的自由。”
      太后端起了茶盏,用茶盖轻轻拂去浮在面上的茶末,闻言,唇角微微一挑,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:“也罢。”她抿了一口茶,将茶盏搁下,慢条斯理地道,“哀家再补一些便是了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目光重新落在王若兮身上:“如今高位嫔妃只余你与淑妃,低位嫔妃也入不得皇帝的眼。是时候选秀了。”
      王若兮微微一怔,正要开口,太后又道:“你这件事做得很好。不如便与哀家一同安排选秀事宜吧。”
      王若兮面露犹豫之色,斟酌着道:“这……恐怕不妥。长乐宫娘娘新丧……”
      太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:“哀家已经与皇帝商议过了。”
      王若兮沉默了一瞬,随即叩首:“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了。多谢太后娘娘赏识。”
      太后看着她叩首的姿态,目光幽深了几分。半晌,她缓缓道:“你和敏儿……还有她,一点都不一样。”
      王若兮抬起头,对上太后的目光。
      “你好像并不在意任何事。”太后将茶盏放在桌上,瓷器与桌面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,“不过,这也是你的保命符。”
      王若兮垂下眼,恭声道:“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。”
      她行了一礼,起身道:“臣妾告退。”
      太后没有再说话,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许久,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      长乐宫娘娘的丧仪,到底是挑了个好日子。
      那日天高云淡,秋风送爽。后宫众人虽素来忌惮着皇帝与长乐宫娘娘之间的种种,但这位娘娘在皇后位上时,从不曾苛待过任何人。相反,她记性极好,各宫之事皆放在心上,多有照拂。凭这份情意,那日后宫众人皆到场,神色悲切,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。
      王若兮立在人群中,冷眼看着那具棺椁被缓缓抬起。她的面上也带着几分哀戚,是恰如其分的分寸——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      她心里却是一片清明。
      到底是傻的。偏要同敏皇后争那份不存在的真心,帝王情深,何曾真的给谁过。
      可眼看着那棺椁越走越远,穿过重重宫门,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,她心中竟还是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切。
      那悲切很淡,淡得像晨起的雾气,被风一吹,便散了。
      丧仪过后数日,崔蓁蓁来了长宁宫。
      她一进门便摒退了左右,拉着王若兮在里间坐下,压低了声音道:“姐姐,我听说了一件事。”
      王若兮正在绣承训的冬装,闻言手上一顿,针尖险些扎进指腹。她不动声色地继续穿针引线: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你先前说,随随便便塞到妃陵是……那位的意思?”崔蓁蓁瞪大了眼睛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,“他未免也……当年微服寻访江南,唯独带了她一人,这可是敏姐姐都没有的殊荣。结果最后,竟是这样子的?”
      王若兮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绣着手中的花纹。
      良久,崔蓁蓁才叹了口气,靠回椅背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:“罢了罢了,不说这些。姐姐可知,马上就要选秀了。”
      “太后娘娘与我说了这事,让我搭把手。”王若兮的语气淡淡的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      崔蓁蓁闻言,斜倚在贵妃榻上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:“哼,她没少说我狐媚惑主吧。”
      王若兮失笑,抬眼看了她一眼: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      “姐姐可知太后为何这么急着选秀?”崔蓁蓁忽然坐直了身子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“昨日侍寝,皇上说了一嘴,秀女中有一人姓裴。”
      王若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      “那可是太后的亲侄女。”崔蓁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。
      “那裴氏是打定主意要把女儿送进来了?”王若兮低下头,继续绣花,语气平淡。
      “何止。”崔蓁蓁忽然靠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?这裴家姑娘,最是喜欢说什么人人平等,又说自己熟知宫闱之事。裴家怕不止想有一个妃子,可能——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说,“想要皇后的位子。”
      王若兮的针停在半空。
      “姐姐怕不是忘记了当年钦天监所说的话?”崔蓁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,“陛下的每一任皇后,皆为天外之人。想必裴家正在为这个造势呢。”
      “蓁蓁。”王若兮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      崔蓁蓁一愣。
      王若兮放下手中的针线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:“我们心里有数便可。”
      崔蓁蓁怔怔地看着她,正要说什么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她转头往外看去,笑道:“咦,承训怎么不进来。”
      王若兮自知方才反应有些大了,迅速调整好情绪,扬声道:“承训,快进来吧。”
      承训掀帘子进来,规规矩矩地给二人行了礼。崔蓁蓁拉着他说了会子话,又逗弄了他几句,方才起身告辞。
      待崔蓁蓁走后,王若兮有些头疼地按着太阳穴。她闭着眼,眉间微蹙,像是在思索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想。
      笔儿见此,放下了手中整理了一半的针线篓,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,心疼地道:“娘娘这两天辛苦了,看着气色也不好,皮肤也差了些。明儿奴婢去太医院要些药膳,再讨几副面膜的方子来,给娘娘好好敷一敷。”
      王若兮正要答话,外头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      墨儿匆匆入内,福身道:“娘娘,皇上来了。”
      王若兮连忙起身,整了整衣襟,迎到门口。皇帝一身常服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面上带着几分笑意。
      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王若兮盈盈下拜。
      皇帝虚扶了她一把,笑道:“不必拘礼,爱妃还是这么重礼数。”他环顾四周,问道,“承训呢?快让朕看看。”
      王若兮眼底含笑,柔声道:“承训在温习功课呢。前些时日皇上抽查他功课,夸了他几句,这孩子便更用功了,这些日子连玩都不肯去玩。”
      皇帝听了这话,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温情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笑道:“那今晚的晚膳朕便在这里用吧。顺便考较一下承训的功课。”
      王若兮心中一松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含笑应道:“那臣妾吩咐小厨房,再添一道皇上喜欢的水晶肴肉,如何?”
      皇帝闻言,眼睛微微一亮,笑容也真切了几分:“爱妃怎么知道朕正想着这道菜?许久不来,朕倒真有些馋了。爱妃这里的水晶肴肉,竟是比朕的御膳房做的还好吃。”
      王若兮抿唇一笑,吩咐笔儿去传话,又亲自给皇帝斟了茶。
      一时饭毕,皇帝果然将承训叫到跟前,考较起功课来。王若兮在旁陪着,见承训对答如流,心中暗暗欣慰。待皇帝携着承训去了书房,她才悄悄舒了一口气。
    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皇帝独自走回正殿。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,眼角眉梢都带着真切的欣慰,显然是对承训的表现十分满意。
      王若兮正坐在窗下画图样,见皇帝进来,便要起身行礼。皇帝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。
      他走到桌案前,见她正执笔描绘,便对旁边磨墨的笔儿使了个眼色。笔儿会意,福了福身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      皇帝走到笔儿方才的位置上,挽起袖子,当真替王若兮磨起墨来。
      王若兮抬头见了这一幕,先是一愣,随即慌道:“皇上,这……这不合礼数。”
      皇帝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不停,笑道:“爱妃不必担心这些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,“朕也给蓁蓁磨过墨,她倒是半点不怯。你猜蓁蓁怎么说?”
      王若兮眨了眨眼,好奇地看着他。
      皇帝放下墨锭,学着崔蓁蓁的神态语气,下巴微微扬起,一脸傲娇地道:“哼,皇上能给我的画作磨墨,那是皇上的荣幸。换了旁人,我还不给画呢。”
      他学得惟妙惟肖,连那几分骄矜的神气都学了个十足。王若兮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连忙用帕子掩住嘴,嗔道:“皇上就拿我和蓁蓁取乐吧。”
      “这怎么叫取乐呢?”皇帝一脸认真地看着她,顺手拿起她正在画的手稿,细细端详起来。他看了片刻,眼中露出几分赞叹,“爱妃的技艺倒是愈发娴熟了。这画工,堪称大家之作。”
      “皇上这还不是取笑臣妾。”王若兮娇嗔一句,伸手要将手稿拿回来。皇帝却不肯给,举高了端详,她便顺势道,“这个,是臣妾给太后娘娘寿礼画的图样。皇上觉得如何?”
      皇帝闻言,又仔细看了看,连连点头:“好,甚好。你有心了。”
      他将手稿轻轻放回桌上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殿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      沉默了好一会儿,皇帝忽然开口:“爱妃怎么看这次选秀?”
      王若兮沉吟片刻,斟酌着道:“后宫自敏姐姐薨后就没再选过秀,后又赶上长乐宫娘娘新丧……如今能添些新人陪着皇上,自然是好事。”
      皇帝听了这话,却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。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,声音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:“可她……毕竟新丧。朕这样做,是不是不太好?”
      王若兮心底掠过一丝凉意,面上却恭顺依旧。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姐姐若是在,想必也希望皇上不为她的事伤心,也希望皇上可以自由地活着。”
      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盯着烛火看了半晌,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惆怅:“她啊……她若是在,一定会吃味。会问朕,是不是心里还挂念着敏皇后,想在这次选秀里寻个替身。亦或者,想找一个能代替她的人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她也并无多大智慧,只是一颗心都在朕身上。”
      王若兮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,拿起手边的针线,一针一针地绣着,仿佛浑然未觉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      片刻后,她抬起头,语气平静地道:“若是皇上觉得过早选秀实在不妥,倒也大可不必担心。整理名册还需要多给些时日,想必就算是礼部,也说不出来什么不是。”
      皇帝闻言,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些,终于有了几分笑意:“若儿懂朕。”他站起身,在殿内踱了两步,又道,“朕其实还有个想法。既是要选秀,也应大封一下六宫,给后宫这些人升一升位份。”
      王若兮放下笔,起身行了一礼,含笑道:“那臣妾便替各位妹妹先谢谢皇上了。”
      皇帝笑着摆摆手:“只这些?还有你的份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温和,“既是负责部分后宫事了,那也跟着晋一晋位份吧。”
      王若兮一怔,随即跪下叩首:“臣妾多谢皇上。”
      皇帝哈哈大笑道:“快免礼吧。”他看了看天色,又道,“朕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,便不在这里过夜了。你早些休息。”
      王若兮恭恭敬敬地叩首:“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      皇帝大步走出殿外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王若兮依旧跪在原地,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,她才缓缓站起身来。
      殿内空荡荡的,烛火跳了跳,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      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,许久没有动。
      笔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见她这副模样,小声唤道:“娘娘?”
      王若兮回过神来,微微摇了摇头,转身往里间走去。
      “熄灯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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