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帝阙三归人》温温oneone

2、此去无陵

　　　　翌日清晨，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王若兮牵着李承训的手，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慈宁宫走去。母子二人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时光，承训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尚书房的趣事，王若兮听着，偶尔应上一两句，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。
　　到了慈宁宫门口，早有内侍进去通禀。不多时，便听得里面传来请安的动静。王若兮理了理衣襟，带着承训跨过门槛。
　　太后端坐在上首，一身明黄色宫装，雍容华贵。见他们进来，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。
　　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。”承训规规矩矩地跪下，行了个大礼。
　　太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，连连招手：“快起来，快起来，让皇祖母好好看看。哎哟，哀家的乖孙儿，又长高了不少。”
　　承训起身，乖巧地走到太后跟前。太后拉着他的手，细细端详了一番，眼中满是疼爱：“在尚书房念书可辛苦？先生们可严厉？”
　　“回皇祖母，孙儿不觉得辛苦，先生们待孙儿极好。”承训答得一本正经。
　　太后听了，越发欢喜，转头对王若兮道：“这孩子，倒是越来越懂事了。”
　　王若兮含笑应道：“都是太后娘娘教导有方。”
　　祖孙三人说了会子话，承训渐渐活泼起来，说起学堂里的趣事，逗得太后直笑。王若兮在一旁静静看着，目光在太后脸上逡巡片刻——那笑容虽慈祥，眼底却始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。
　　又过了一会儿，太后似有所觉，抬眼看王若兮。王若兮会意，对承训道：“承训，和清慧姑姑出去玩吧，让皇祖母和母妃说说话。”
　　清慧姑姑应声上前，福了福身，带着承训退出殿去。其余宫人也鱼贯而出，殿门轻轻掩上，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王若兮与太后静默对坐。
　　阳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太后端起茶盏，慢慢拨弄着茶盖，却没有喝。
　　“以前倒是不觉得，”太后缓缓开口，目光落在王若兮脸上，“如今看着承训都这么大了，竟觉得哀家年纪大了。你和淑妃进宫那日的光景，恍惚还在昨日似的。”
　　王若兮垂眸，唇角微扬：“太后娘娘容颜依旧，未见老态。”
　　太后轻笑一声，那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你知道哀家说的不是这些。”
　　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。太后抬起眼，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　　“哀家瞧着你，总是最省心的一个。不争不抢，不声不响，安稳得像不存在。”太后说的平淡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可有时候哀家又觉得，越是省心的人，越是让人看不透。你这孩子，把心思藏得太深了。”
　　王若兮眼睫微颤，没有接话。
　　太后继续道：“今儿找你来，便也想听句真话。你和刚殁了的那位，是一同进宫的。她的丧仪，你怎么想？”
　　王若兮心中一紧，连忙起身跪下：“臣妾不敢妄言。这件事……听凭太后做主便好。也许，可以问问皇上的意思？”
　　太后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：“你和敏丫头，当真是一点都不一样。”她拨弄着手中的茶盏，语气淡淡的，“如此无胆识，怎能做好皇子生母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殿内陷入一阵沉默。王若兮跪在地上，垂着头，看不清神情。
　　正在此时，外面传来内侍的通传声：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　　太后看了王若兮一眼：“起来吧，别搞得哀家吓到了你一样。”
　　王若兮依言起身，刚站稳，殿门便被推开。皇帝一身玄色常服，大步走了进来。
　　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王若兮福身行礼。
　　还不如不起来呢。她在心里默默腹诽。
　　皇帝先向太后行了礼，而后转身，顺手将王若兮扶起。他的手温热有力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：“爱妃起来吧。你身子不好，快坐。”
　　王若兮顺势起身，识趣地在一旁落座。皇帝则在太后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　　“来人，给皇帝赐茶。”太后吩咐道。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儿臣也是许久没见承训了，今日得闲，听说承训告假，一打听才知道，竟是来了母后这边。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清慧正好领着承训回来。承训规规矩矩地给皇帝请安，皇帝看着儿子，眼中染上一丝欣慰之色：“长高了些。”
　　太后在一旁笑道：“哀家记忆里，皇帝也不过是这么大的孩子。一转眼，皇帝也是做父亲的人了。”
　　皇帝却似乎没有多谈的意思。他站起身，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：“儿臣来，是想起许久没见若妃了，思念得紧。那儿臣就先带着若妃告退了。承训在母后这里多待片刻，母后意下如何？”
　　说完，他甚至没有等太后回答，便牵起王若兮的手，大步离开了慈宁宫。
　　王若兮被他牵着，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。她试着抽了抽手，却发现男人的手劲奇大，掌心却是冰凉的，那种凉意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，让人想起暗夜中蛰伏的蛇。
　　二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御书房。
　　“坐。”皇帝松开手，随意地在龙榻上坐下，对内侍吩咐道，“小顺子，给若妃娘娘上茶。”
　　王若兮在下首落座，心中暗自思忖皇帝的意图。
　　茶很快端了上来。皇帝端起自己那盏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茶汤中浮沉的茶叶，淡淡道：“母后找你，是为了她的身后事吧。”
　　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　　王若兮谨慎地应道：“太后娘娘为后宫表率，自是对后宫诸事忧心。”
　　皇帝抬眼看她，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：“你觉得，该用什么规格？”
　　王若兮沉默了一瞬，斟酌着开口：“臣妾愚钝，只寻了前例，拟了个中等的规格。”
　　“前例？”皇帝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　　“是太后娘娘的意思。”王若兮应道。
　　殿内陷入沉默。良久，皇帝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：“她活着的时候，朕欠她太多。”
　　王若兮没有接话。
　　皇帝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她。阳光从窗外透进来，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　　“你知道吗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她刚进宫的时候，不是后来那个样子。”
　　王若兮看着他的背影，轻声道：“臣妾记得。”
　　皇帝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道：“那时候她多好啊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看人的时候，眼神干干净净的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，像是沉浸在某些遥远的记忆里。
　　“后来怎么就变了呢？”
　　王若兮依旧没有出声。
　　皇帝转过身，看着她。那目光里有惆怅，有追忆，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
　　“她跟朕求过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　　王若兮抬起头。
　　“她求朕放她出宫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她说不想当皇后了，想出宫去。”
　　王若兮心里猛然一震。
　　“朕没答应。”皇帝继续道，“她是皇后，怎么能出宫？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飘向窗外。
　　“后来她疯了，做了那种事触怒朕。朕把她幽禁在长乐宫，她还在喊，说朕欠她自由。”
　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。
　　“现在她死了。朕想，该还她了。”
　　王若兮起身，跪了下去：“陛下仁厚。”
　　皇帝转过身，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　　“仁厚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“你觉得朕仁厚？”
　　王若兮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皇帝走到她面前，俯身，伸手将她扶起来。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他说，“朕叫你来，不是让你跪的。”
　　王若兮起身，垂手而立。
　　皇帝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温柔。那种温柔，让人捉摸不透。
　　“若妃，”他说，“朕信得过你。”
　　王若兮心中微微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臣妾惶恐。”
　　皇帝摇摇头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丧仪的事，你办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王若兮应道。
　　皇帝顿了顿，然后说：“葬妃陵。”
　　王若兮猛地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　　皇帝也看着她，眼神平静如水，看不出喜怒。
　　“给她自由。”他说，“葬在妃陵，不必困在帝陵的规矩里。这不是她想要的吗？”
　　王若兮望着他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想从中寻出些什么——愧疚？解脱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　　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　　她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跪下，深深叩首：“臣妾明白。”
　　皇帝点点头，摆摆手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王若兮起身，一步步退到门口。将要跨出门槛时，她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皇帝已经转过身，又站在了窗前。他背对着她，望着外面的天。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　　他就那样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　　王若兮看了他片刻，然后转身，跨出了御书房的门。
　　回长宁宫的路上，贴身宫女笔儿迎了上来。见她脸色不对，笔儿小声问：“娘娘，陛下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王若兮没有回答，只是一路疾走。直到进了长宁宫内殿，屏退左右，她才在窗边站定，良久无言。
　　笔儿在一旁候着，不敢出声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王若兮才轻轻开口，声音淡得像一缕烟：“葬妃陵。”
　　笔儿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长乐宫娘娘，葬妃陵。”
　　笔儿的脸色变了：“可是太后那边的意思不是……照敏皇后的规格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王若兮打断她。
　　笔儿急了：“这可怎么是好？太后那边如何交代？陛下方才还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王若兮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天空上。
　　“他说，给她自由。”
　　笔儿怔住了：“自由？”
　　王若兮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：“他说，她活着的时候求自由，求不到。死了，他给她自由。葬在妃陵，不必困在帝陵的规矩里。”
　　笔儿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　　王若兮也不需要她说什么。
　　她只是站在窗前，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，像是要落雨，却又迟迟落不下来。
　　“自由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，“她想要的自由，是这个吗？”
　　殿内静悄悄的，没有人回答她。
　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鸦啼，在沉沉的天空下，显得格外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