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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朱墙一声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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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了吗?长乐宫那位昨日自戕了。”
崔淑妃一身玫红色宫装,倚在软榻上,指尖拈着一块桂花糕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她将糕点送入口中,细细嚼了,才又笑道:“切,还真有人信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鬼话啊。入宫三年,恩宠不断又如何?到头来,还不是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。”
王若兮坐在窗前,手中的绣针穿行在素白的绢帛上,绣的是一丛淡雅的兰草。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神情平静如水,仿佛崔淑妃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。
“他还没累啊。”她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中的绣活,针脚细密匀称,一丝不乱。
崔淑妃——崔蓁蓁,翻了个身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,你说,那位还会立皇后……”
“蓁蓁。”王若兮轻声打断,抬眼看了她一眼,目光温和却带着些许无奈。
崔蓁蓁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,坐直身子,扬着下巴道:“要我看,她怎么敢的!母族衰颓,子弟里面全是软脚蟹,她爹在朝堂上连句话都说不利索。若不是当初……哼,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?”
王若兮手中的针顿了顿,复又继续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他的每一任,都不是家世显赫的世家女。”
崔蓁蓁突然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风声穿过回廊,拂动檐下的铜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动静,一下一下,单调而绵长。崔蓁蓁沉默了许久,才小声说:“还是敏姐姐好。敏姐姐就从来都不会因为谁承了宠,就和自己交好的妃嫔说这个人狐媚惑主。”
王若兮的手,终于彻底停了下来。
“她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。”崔蓁蓁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选秀那会儿,我们几个饿得肚子咕咕叫,是她悄悄让宫女给我们送了糕点。那时候她还笑着说,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,要互相照应。明明她之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死者为大。”王若兮抬眼,眸中满是严肃,那是一种不同于平日的郑重,“这些话,在我宫里说说就好了。出了这个宫门,就忘了她吧。不管是曾经那个她,还是后来的她,亦或者——自戕的长乐宫娘娘。”
崔蓁蓁咬住下唇,许久才叹了口气:“我只是……唉……”
那一声叹息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说不清的怅惘与迷茫。她今年才22岁,却已经觉得自己老了许多。
王若兮望着她,眼中浮起一丝柔软的笑意。她放下绣绷,伸手替崔蓁蓁拢了拢鬓角的碎发:“你呀,开心点。他还用得上你母家,这时候就该越开心越好。你是我们那群秀女里最小的,我们都把你当妹妹宠。你开心,我们也会开心的。”
崔蓁蓁小声嘟囔着:“可是,感觉你们也都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。敏姐姐她……还有那位,虽然蠢,但是毕竟也是对我好过……”
王若兮的笑容淡了些。她重新望向窗外,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,暮色如潮水般涌来,将庭院里的花木一寸寸吞没。檐角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。
“在这里,谁都会变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崔蓁蓁还想说什么,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:“若妃娘娘,淑妃娘娘,大皇子回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七八岁的小身影已经蹦跳着进了殿。李承训穿着簇新的宝蓝色袍服,额头微微见汗,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。他先规规矩矩地给王若兮行了礼,又转向崔蓁蓁要行礼。
“哎呀,快别!”崔蓁蓁一把将他拉起来,脸上阴霾尽扫,笑得眉眼弯弯,“小承训,快来让淑娘娘看看!走走走,淑娘娘把好吃的都带到偏殿了,我们去那边边吃边玩。今儿有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!”
李承训眼睛一亮,却又下意识地看向王若兮。
王若兮含笑点头:“去吧,别吃太多,仔细积食。”
“是,母妃!”李承训乖巧地应了一声,便被崔蓁蓁拉着往偏殿去了,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狗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王若兮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。她重新拿起绣绷,却发现方才绣的那一针走偏了。她盯着那处瑕疵看了片刻,没有拆掉,只是继续绣了下去。
晚膳后,敬事房的人来了。
“启禀淑妃娘娘,今夜请您预备着。”小太监躬身行礼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崔蓁蓁正拉着李承训玩七巧板,闻言脸上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摆摆手:“知道了知道了,本宫晓得了。”她低下头,摸了摸李承训的脑袋,“小承训,淑娘娘要走了,改日再来陪你玩。”
李承训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袖子:“淑娘娘明日还来吗?”
崔蓁蓁顿了顿,笑道:“来,明日淑娘娘一准儿来。”
可她走后,李承训还是站在殿门口望了很久。王若兮没有唤他回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的背影。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,橘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曳,将小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淑妃娘娘还是那样。”晚间,笔儿一边给王若兮按摩太阳穴,一边轻声絮叨。王若兮倚在榻上,闭着眼睛,神情倦怠。
“这是他这个月第几次翻淑妃的牌子了?”她忽然问,语气依旧是平静的,却莫名让人听出几分落寞。不是为情所困的落寞,是另一种——被宫墙困住的人才会有的那种。
笔儿的手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自从崔老将军得胜,连收对面三座城池后,除了初一和十五,都在淑妃娘娘那儿。”
王若兮没有应声。
笔儿继续说下去,声音更低了:“淑妃娘娘虽得圣宠,位分也最高,但对宫务是一点也不上心。如今王府进来的老人只剩下您了,后宫里的人也越发少了。只怕这长乐宫娘娘的丧仪,要落到娘娘您这里了。”
王若兮睁开眼,望着不远处摇曳的烛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却终究只是沉默地燃烧。
“如今宫务是太后娘娘掌管,一切都不好说的。”她缓缓道,“刚好,承训也是时候去看看皇祖母了。”
话音刚落,守在外面的墨儿便来报:“娘娘,太后娘娘身边的清慧姑姑来了。”
王若兮眸光微动,起身整理仪容。笔儿手脚麻利地替她拢好发髻,理平衣襟,又取了件藕荷色的外衫给她披上。一切妥当后,王若兮才稳步往偏殿而去。
清慧已在殿中等候,见王若兮进来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:“奴婢见过若妃娘娘。”
王若兮虚扶了一把,笑容温婉:“姑姑快快请起。天色这么晚了,姑姑来我长宁宫,不知何事如此着急?快来人,给姑姑赐座备茶。”
清慧推辞道:“不必了,奴婢传了话便走。自从皇上给大皇子请了师傅后,太后已许久没见过大皇子了。老人总是思念儿孙的,所以还请娘娘明日带着大皇子去太后的慈宁宫问个安。奴婢话已带到,便告辞了。”
王若兮对笔儿使了个眼色。笔儿会意,上前一步笑道:“姑姑,天色不早了,便让奴婢送您回宫吧。路上黑,仔细脚下。”
清慧点了点头,随笔儿去了。
王若兮独自立在偏殿中,望着清慧方才站过的地方。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很淡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笔儿回来了。她一进门,便有些泄气地往地上一坐,也不管地上凉不凉。
王若兮看了,不由笑了:“谁惹我们好笔儿生气了?快起来,如今也是入秋了,地上冷,别伤了身子。”
笔儿爬起来,四下一望,见左右无人,才凑到王若兮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我塞了银子给清慧姑姑,姑姑的意思,怕这差事,到最后,真的是娘娘的。”
王若兮眼睫微垂。
“皇上那边恨极了长乐宫娘娘,太后娘娘也是束手无策。然,死者为大,还是得入土为安的。如今宫妃位份高的只有娘娘,这差事便只能在娘娘身上了。”笔儿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。做得好,没人记得好不说;这若是办不好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王若兮静静地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烛火映在她眼中,明明灭灭,像是两簇小小的、无依的火。
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秋夜里的风:“且看吧。事情若是真发生了,我们也没有办法。”
笔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低下头去。
夜更深了。长宁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余正殿还亮着微弱的光。王若兮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不知哪座宫里隐约传来哭声,断断续续,像是被风撕碎的绸缎,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想起许多年前,选秀那日,她们几个秀女挤在廊下等传召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是那个人,悄悄让宫女送来一盒糕点,隔着人群冲她们笑。
那时候,她们都以为,往后的日子,会像那盒糕点一样甜。
王若兮低头,看着自己手中的绣绷。那丛兰草已经绣完了,针脚细密,姿态娴雅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只是那走偏的一针,终究是回不去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绣绷放下。
窗外,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声,一下,一下,在这深秋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