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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新衣 “你很饿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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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里,过得还算平静。
……不对,也不是很平静。
因为这几天,艾瑞尔觉得自己都快被西格莱尔吓脱敏了。
这吸血鬼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,有时候在走廊里,有时候是在花园里,有时候是在宴厅里。
明明上一秒周围还没有人,下一秒一转头,那张脸就出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,近得几乎要贴上,每一次都吓得他往后退半步,心脏如遭暴击。
而且最最最让他介意的是,西格莱尔还特别爱抢他吃了一半的东西!
明明平日里只看他喝血,也不吃别的,但就是特别爱抢艾瑞尔手里的。比如吃了一半的苹果,咬了两口的蛋糕,啃了几颗的葡萄串——只要被西格莱尔看见,下一秒就会从他手里消失,出现在那个吸血鬼的嘴里。
而艾瑞尔非常不理解。
在他的认知里,绝大多数血族贵族都有洁癖。尤其是面对他们认为比自己低一等的生物时,这种洁癖会表现得更加明显。他们不会碰别人碰过的东西,更不会吃别人吃过的食物。
可西格莱尔却完全不在乎。
艾瑞尔觉得,他要是真想吃,大可以去后厨吩咐一声,让人再做一盘就好了。又不是没有食材,又不是没有下人,为什么非要抢他吃了一半的?他就不介意口水吗?
于是艾瑞尔合理怀疑——他就是在寻自己开心,就跟逗小狗玩似的快乐。
此刻,他正坐在宴厅的长桌前吃甜点。
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点心,配着一壶热茶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布上,照出一片暖暖的光斑。
艾瑞尔伸手拿了一块奶油泡芙,正要往嘴里送,忽然感觉到某个视线。
他抬眼。
西格莱尔就坐在他对面。
吸血鬼一只手托着腮,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血,正饶有趣味地看着他。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发亮,嘴角微微弯着,不知何意味。
艾瑞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于是他看了看手里的泡芙,又看了看西格莱尔,想了想。
按他的想法,他想着如果给西格莱尔一块他没吃过的甜点,那这吸血鬼吃了之后,应该就不会再来抢他吃了一半的了吧?毕竟都已经给他尝过味道了,还有什么好抢的?
于是他举起手里那块还没咬过的泡芙,朝西格莱尔递了过去。
“吃吗?”
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,西格莱尔并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甜点,而是直接凑了过去——
他微微低头,张开嘴,咬了一口艾瑞尔手里捏着的泡芙。
柔软的唇瓣触及指腹。
不是碰到,是含了一下。
那种触感柔软而带着一丝微凉,在触及的那一瞬像是有电流流向全身,让艾瑞尔一瞬间脑袋空白,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。
西格莱尔从容地嚼了嚼嘴里的泡芙,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,留下一句评语:“嗯,还不错。”
艾瑞尔回过神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被咬了一口的泡芙正往外渗出内馅,奶白色的奶油顺着泡芙的破口流出来,淌过他的食指和中指,一直流到了手腕上。黏糊糊的,甜腻腻的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搁下泡芙,下意识地抬起手,想舔掉那些奶油,却没想到那颗红色的脑袋又凑了过来。
西格莱尔扣住了他的手,手掌从下方托住了艾瑞尔的手腕,拇指轻轻压着他的掌心,把他的手固定在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。然后他低下头,舌尖从艾瑞尔的手腕开始,一路舔到了手心。
微凉而湿润的触感,沿着皮肤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滑过去。
他能感觉到西格莱尔的舌尖在他手心里打了个转,把那些奶油一点一点地卷走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不是敷衍了事,而是认认真真地、仔仔细细地,把每一滴奶油都舔干净了。
艾瑞尔整个人僵住了,脑袋彻底宕机。
他一句话也说不出,动都动不了。那只被扣住的手像是被钉在了半空中,完全不听使唤。
可对方的动作却非常自然,仿佛只是在替他清理干净,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随后,他将艾瑞尔的手腕凑到了自己的鼻尖下,然后单手轻轻拢着艾瑞尔的手,靠在了他的掌心里。从艾瑞尔的角度看过去,那个画面简直就像他在主动让艾瑞尔捧住他的脸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隔着艾瑞尔手腕上薄薄的皮肤,他能闻到那层皮肤下的味道。淡淡的血味,混合着残余的奶香,香甜而勾人味蕾。
他的唇瓣轻轻触着艾瑞尔的皮肤,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下跃动不止的血管。一下又一下,鲜活有力,充满了源源不断的生命力。
而对一个血族而言,那种跳动更像是一种邀请,格外勾起他的食欲。
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,对上艾瑞尔的视线时,他的眼眸早已不是平时的幽绿色了。红色从瞳孔中心蔓延出来,像墨水落进水里,扩散、充盈、占据。鲜红的血色,浓得像要滴出来。
艾瑞尔也对上了那双眼,但却没有动弹。
在上一次,当见到西格莱尔的眼睛变红的时候,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,本能地想要逃跑。
但这次却不一样。这次他坐在原处,没有后退,没有躲闪,甚至没有紧张。
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狩猎者的冷酷,而是——渴望。
或者说,甚至近似于渴求。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着食物,眼里却不是贪婪的饿,而是忍耐了很久,快要撑不住而让人有点心疼的那种饿。
鬼使神差地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很饿的话,”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不确定,“也……不是不行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内心立刻一阵忐忑。
他这是在干嘛,在给自己往火坑里推吗?明明前不久才被吸到贫血,现在又主动送上门,他该不是疯了吧?
但他又想起了一个细节——西格莱尔在进食其他血液时,从来没有表现得像这样过。那些装在杯子里的血,他喝起来总是淡淡的,像在喝白水。没有兴奋,没有满足,甚至没有表情。
莫名地,艾瑞尔觉得,该不会这家伙平时从来都没吃饱过吧?
而西格莱尔在听到这句话后,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些,似乎是有些意外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里,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然后他垂下眼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这就是狼的报恩吗?”
他的声音很低,气息喷薄在艾瑞尔手腕的皮肤上。有点痒,也有点热——真奇怪,明明吸血鬼的体温是凉的,呼吸也该是凉的,但艾瑞尔就是感受到了热。那种热从手腕蔓延到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肩膀,最后爬上了耳朵。
但西格莱尔却没有遵循本能。
他只是轻轻放开了艾瑞尔的手,动作很缓,像是那个放手的过程也需要花费力气。然后他靠回了椅背,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虽然很惋惜,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模样,“但你贫血刚好不久。这个机会还是留到下次吧。”
他伸手拿起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血,仰头,从容地一饮而尽。
暗红色的液体从杯口滑入他的喉咙,喉结滚动了几下,杯子就空了。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他的表现和动作看起来都很从容,很轻描淡写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艾瑞尔总觉得他是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之后,才分出了胜负。理智和本能在打架,最后理智赢了,但赢得很勉强。
艾瑞尔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,收回了那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手。
“正巧,”他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,“我也反悔了。”
西格莱尔放下酒杯,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
宴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阳光在桌布上慢慢地移动,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“对了,”西格莱尔忽然开口,“过一会儿记得去衣帽间一趟。”
艾瑞尔转眼间就把一块甜点塞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糊着问:“为什么?”
西格莱尔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。
“你会猜到的。”
然后他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转身走了。
艾瑞尔坐在位子上,嚼着嘴里的甜点,想了想。
衣帽间……
难道是衣服做好了?
……
吃饱喝足休息了一会儿后,艾瑞尔起身去了衣帽间。
门是关着的。他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门被猛地拉开了。
没有别人,门后站着的正是桑尼……但却又不像是他。
艾瑞尔一愣,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才过了不到一周,那时候的桑尼光鲜亮丽,还精致得不得了,活像一只走在路上的开屏孔雀。但此时眼前的这个人——
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,眼袋深得像是被人哐哐揍了两拳。而且脸色蜡黄,嘴唇发干,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乱得像鸟窝。
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领口歪着,袖口卷得一高一低,像是胡乱套上去的,完全没有整理过的样子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——既憔悴,又带着某种偏执的狂热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见艾瑞尔的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你可算来啦!”桑尼一把抓住艾瑞尔的手腕,把他拽进了衣帽间,“快快快,等你好些时间了!”
艾瑞尔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,还没站稳,就被拉到了长桌前。
只见桌上整整齐齐地铺着好几套衣服。而尽管像是艾瑞尔这般的门外汉,也能看出每一套都是精心裁剪过的,每一处细节都被认真打理过,缝线细密整齐,扣子镶得工工整整,领口和袖口都有精致的刺绣。
艾瑞尔站在桌前,一件一件地看过去,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。那么多的细节,那么多的工序,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完成——桑尼的毅力实在惊人。
“谢谢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真心的感激,“衣服非常好看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了看桑尼那两个深深的黑眼圈,忍不住问:“但是……是西格莱尔让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的?”
桑尼立即摇手否认,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衣架。
“不不不,大人给的时间可宽裕了。”他捋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,“这只是我的一个毛病。只要接到订单,我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涌现。在这些灵感流失之前,我当然得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。”
他转过身,非常满足地望向桌上的成品,一脸自豪。
“而最终成果,也完全值得我牺牲精力。”
闻言,艾瑞尔看着那张憔悴到极点的脸,尤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实在可怖,而明明快累垮了却还在发光的表情,悟了。
他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西格莱尔在压榨人呢,现在看来,倒是桑尼自己在压榨自己。
“好了好了,”桑尼拍了拍手,精神忽然亢奋起来,“快试穿吧!然后穿上最满意的,让西格莱尔大人过目!”
艾瑞尔本来已经听话地拿起衣服准备换上,听到这话,动作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看着桑尼,“啊?一定要吗?”
桑尼非常坚定地点头,脸上的表情不容置疑,“必须的。哪有付钱的人还不能看成品的道理?”
艾瑞尔张了张嘴,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来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,但桑尼完全不给他机会,直接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更衣的隔间那边赶。
“去吧去吧,别磨蹭了。”
艾瑞尔被不容抗拒地推进了隔间,身后的门“啪”地关上了。
他站在窄小的隔间里,低头看着怀里那几套样式繁复精致的衣服,已经开始发愁了。
每一件料子摸起来都很舒服,也都很漂亮。但问题是——他从来没穿过这么正式的衣服。在狼族里,大家穿的都是一些最简单的、只求实用的衣服。
而这种带着刺绣、带着暗纹、带着绳子、扣子比手指头还多的衣服,他连怎么穿都不知道。
这扣子是怎么扣的?这绳子又是怎么系的?还有,这是上衣还是什么?
他抱着衣服在隔间里站了好一会儿,耳尖慢慢红了起来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