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第二十章 梦 因为，他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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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狼族的特别日子。
所有族人都聚在了一起，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，台面上铺着兽皮，四角插着象征祖先的图腾柱。年长的狼族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捧着祭祀用的器皿，嘴里念着古老的祝词。
这是为所有年满九岁的幼狼所进行的庆典仪式。
而仪式之后，便意味着他们已被狼族的祖先认可，真正成为了狼族的一份子。
小艾瑞独自坐在树下。
从人群的缝隙里，他看见了这次仪式的主角们——正是那几个常拿他寻乐的同龄幼狼。此时，他们既紧张又难掩雀跃，都满心期待着这个仪式。
而同龄的幼狼中，只有他没有接受这个仪式。
理由很简单。那些大人们告诉他，因为狼族祖先重视纯正的血脉。而非纯狼的他，若出现在仪式上，是对先祖的一种不敬。
“——只是个仪式，一种传统而已，”那个大人语气很随意，像在打发一个麻烦的孩子，“就算没有经历这场仪式，你也依旧是狼族的一份子，不用太在意。”
小艾瑞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可真是如此吗？
虽然他年纪尚小，但并非看不懂大人们脸上的表情意味着什么。那种看着他时一闪而过的尴尬与闪躲的眼神，几乎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而仪式还有很长的时间，但他已经不想再待在树下了。
他站起身，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，也没有人在乎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接受仪式的孩子身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，只是凭着感觉走，只想要离开这里就好。
而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狼族的领地这么远。
山路不太好走，石头多也树根盘错，他好几次被绊得踉跄，但都没有停下来。夜风吹过树林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
所幸月光很亮，照得山路泛着白光，某种程度在心灵上安抚了他。
走了差不多半小时，他开始听见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。
虫鸣之外，还有人声。
远远听起来像孩子的笑声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玩什么游戏。周围的树木也不再那么密集，透过树干的缝隙，他似乎隐约看见了远处闪动的火光。
他放慢了脚步，悄悄地靠近。
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，他拨开一丛灌木，眼前便出现了一个人类村庄。
房屋不大，由木头和茅草搭成的，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。村庄边的空地上立了一个篝火，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大片地方。十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人类孩童正围坐在篝火前，手拉着手，唱着歌，做着游戏。
小艾瑞躲在灌木丛后面，默默地看了很久。
对他来说，这一切都是新奇的。他从没有接触过人类，因狼族和人类之间没有往来，都各自住在各自的领地，互不打扰干涉。所以他只听说过人类的样子，但从没有亲眼见过。
而现在他看见了。
他们没有尾巴，也没有长在头顶上的狼耳，除了体型相对纤小外，他们的外形看起来与狼族无异。
他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也是人类，心里便多出了种别样的心情，也不由自主看得入了神。
而他因此没有注意到，其中一个女孩已经看向了他的方向。
“喂，”那女孩指着他藏身的灌木丛，声音又惊又喜，“那边那个，你怎么躲在这儿啊，快来一起玩啊！这里还缺人呢！”
其他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，他们也都看见了躲在草丛中的小艾瑞。
他登时浑身一僵，因为太过突然了，他完全没做好任何准备。于是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喉咙像被卡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告诉他：去吧。没关系的，他们不会介意你身上的狼族特征。
一个告诉他：快跑！在被更多人看见之前快点跑，绝对不能踏出去！
他犹豫了几秒，内心挣扎着。
而那些孩子们还在看着他，眼睛里带着期待和好奇。那种目光很纯粹，没有恶意，没有嫌弃，只是在看一个陌生的、没见过的小孩。
莫名的，他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希望。
……万一呢？
万一他们并不介意他的身份，万一在这里他能够被接纳呢？
他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，一步一步地朝火光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得很慢，脚下有些迟疑，但一直在往前走。
直到走进火光照射的范围，篝火的光芒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照得清清楚楚。
然后，所有人才看见了他头上那对狼耳，还有身后的狼尾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，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了。
随后，如巨石砸入了池水中，他们尖叫了起来。
“——狼，是狼！！”一个孩子尖叫起来，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“快叫大人来，快点！！”
他们的表情在一瞬间全都变了，好奇变成了恐惧，期待变成了惊慌。他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往后散开，有的朝村子跑去，边跑边喊，有的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石子。
第一颗石子砸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第二颗砸中了他的额头。
第三颗擦过他的脸颊，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“快走开！不要过来！”
“怪物！别靠近我们！！”
石子像雨点一样砸过来，有的落在他身上，有的落在他脚边，激起一小片尘土。而他站在原地，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，迟迟没有反应过来。
他抬起手臂挡在脸前，透过手臂的缝隙，他看见了那些孩子的脸：恐惧、厌恶、抗拒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反应可以变得那么快，是因为自己吓到了他们吗？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些狼族特征吗？
可还没等他想明白，他便看见了村子那边有好几个大人拿着火把正朝这里赶来，脚步又快又急，气势汹汹。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，像几颗愤怒的火球。
身体本能驱使着小艾瑞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，比任何时候都快。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、手臂上，脚下踩到了石头，踉跄了一下，但没有停。身后传来大人追赶的脚步声和呵斥声，那些声音在黑夜中被风吹得忽远忽近，像一群追在身后的恶鬼。
他跑了很久，久到肺像要炸开，久到双腿失去了知觉。
然后他被一根树根绊倒了。
整个人扑倒在地上，手掌和膝盖狠狠地磕在地面上，沙子嵌进伤口里。他趴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火光，没有人声，没有紧咬不放的脚步声，只有黑漆漆的树林和头顶那轮安静的月亮。
没人追上来了。
小艾瑞趴在地上，把脸埋在手臂里，肩膀轻轻颤抖着。
他没有哭，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
他只是趴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犬。
自那以后，他不再接近人类。
因为他清楚地知道，那里也容不下他。
再后来逐渐成长后，他总是在族中表现得积极又卖力。其他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，他去做；其他人不愿意去的危险地方，他自告奋勇。于是，他的身上多了一个又一个数不尽的伤口。
可尽管如此，他还是清楚地知道，他依然无法融入族群。但……他只是在努力地不被抛下。
因为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
……
艾瑞尔昏昏沉沉地醒来。
他的意识从梦境中被一点点拉回来，身体沉重得不行，像被人往骨头缝里灌了铅。
他好像睡了很久。
房间里很暗，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着，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来跳去。他动了动脖子，僵硬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他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，被子从身上滑下去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盖上去的。
他看了一眼壁炉。
柴火是新添的，烧得正旺。他睡前那会儿炉火已经快灭了，现在又旺了起来，显然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来添过。
他又看向书桌。
那些信件已经被整理好了，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。鹅毛笔搁回了笔架上，墨水瓶的盖子也盖上了，所有东西都归了位，桌面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西格莱尔不在。
艾瑞尔揉了揉眼睛，从沙发上站起来。睡了太久，腿有点发软，他扶着沙发站了几秒，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，然后走向窗户，想透透气。
他轻轻推开窗扇，夜风灌了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。
他随意地往楼下看了一眼，却立即被吸引住了视线。
城堡的南侧，有一片开满了蓝玫瑰的花丛。月光撒在层叠的花瓣上，它们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而在花丛前，站着一个身影——西格莱尔。
他站在那片蓝玫瑰前面，背对着城堡，面朝着花丛。月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。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，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遗忘在花园里的雕像。
艾瑞尔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那个总是带着不正经笑脸、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吸血鬼，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同。他看着花丛时的侧颜，既疏离又冷淡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，和整个世界都保持着距离。
平时那种笑容完全消失了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不是生气，不是悲伤，也不是冷漠——而是一种空洞。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，留下了一个干净的、安静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壳。
他望向花丛的目光似乎有些空虚，仿佛缺失了什么。
艾瑞尔忽然生出了一种感觉。
这似乎才是西格莱尔真正的模样。
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脸，那种让人看不透的调侃，那种永远从容不迫的姿态——都只是一种伪装。像是一层精心制作的面具，贴在那个真实的、空荡荡的西格莱尔上面。
而此刻，在深夜的花园里，在无人的月光下，面具被摘了下来。
艾瑞尔靠在窗边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，随后轻轻放下了窗帘，转身回到了沙发边坐下。
他没有打扰他，只是听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，想着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情。
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第二十章 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