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恢复战斗 萧一回到 ...

  •   萧一回到临州市的时候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
     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,她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夜景,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。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改变什么,也不会因为她失去了多少个人而亮一点或暗一点。

      它就在那里,亮着,冷漠地亮着。

      她关了手机飞行模式,屏幕亮了起来,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消息,什么都没有。通讯录里十几个号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,这些号码背后的人,就这么消失了,仿佛没有存在过。

     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,拎着包走出了机舱。

      到达大厅里,她一眼就看见了朱世砚。

      他站在接机口最外侧的位置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双手插在口袋里,安静地等在那里。萧一走出通道的那一瞬间,他的视线就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
     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      萧一知道他在看什么,她的眼睛有点肿,虽然已经在飞机上冰敷过了,但哭过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遮掉的。她在老家的小区楼下蹲着哭了大概十分钟,然后擦干眼泪,补了妆,拖着行李箱去了高铁站。她以为自己收拾得足够好了,但朱世砚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
      他没问。

      只是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,低声说了一句:“车在下面。”

      萧一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,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,萧一缩了缩肩膀。朱世砚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,刚好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。

      上了车,朱世砚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。

      萧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,把座椅加热打开——这辆车她坐过几次了,已经熟悉到知道哪个按钮是干嘛的。座椅的 warmth 从后背慢慢渗进来,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才稍微松弛了一点。

      车窗外,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,橙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。远处是CBD那片密集的写字楼群,玻璃幕墙上亮着各种颜色的灯光,整座城市像一颗正在发光的星球。

      萧一看着窗外,忽然有点难过。

      这座城市的夜景和飞机上看到的一样——璀璨、繁华、冷漠。它不会因为她今天失去了什么而黯淡一分,也不会因为她此刻身边还坐着一个人而温暖一点。

      她在这个世界上,现在真的是空无一人了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没有像下午那样想哭。她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呼吸很顺畅,但就是觉得透不过气。

     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世纪花园楼下,她仰着头看十六楼那扇窗户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那还是她家吗?窗户后面住着的人,真的不是她爸妈吗?还是说,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萧然飞和林兰芝这两个人?

      然后她又想起区文苑,想起景美凌——不,是“景梓萱”——那张和她最好的朋友一模一样的脸,对她露出礼貌的、社交性的微笑。
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

      那三个字比“空号”两个字疼多了。空号只是一段机械的提示音,是冰冷的、不带感情的。但“不认识”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的,带着她的语气、她的表情、她的那张脸。

      那张她认识了十几年的脸。

      萧一把脸转向车窗,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,和窗外的灯光重叠在一起,模糊成一片。

      她想,她在这个世界上,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没有父母,没有朋友,没有任何一个“亲近的人”。她拥有的是几张余额惊人的银行卡,一间大得空旷的豪宅,一个刚起步的演艺事业,和一个——她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朱世砚——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周的助理。

      这就是她全部的、完整的、所有的东西。

      全部了。

      车子下了高架,驶入市区的主干道。红灯,车子停下来。朱世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有转头看她,但他开口了。

      “饿不饿?”

      萧一摇了摇头,然后意识到他可能没看见,又补了一句:“不饿。”

      “渴不渴?”

      “不渴。”

      “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

      萧一“嗯”了一声,但没有闭上眼睛。她继续看着窗外,看着这座城市在夜色中缓缓流过。那些写字楼、商场、住宅区,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,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哄孩子睡觉。他们彼此认识,彼此记得,彼此是对方世界里“存在”的人。

      而她,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窗户后面,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着的。

      想到这里,她忽然坐直了身体。

      不对,不是“什么都没有”。

      她还站在这座城市里,还坐在这辆车里,还有一个明天要去的剧组,还有一个她花了钱争取到的角色。

      她还有她自己。

      萧一深吸了一口气,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点。

      朱世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“世砚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,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没有了,活着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?”

      朱世砚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也不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    萧一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
      他的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,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
      “还有你自己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真的觉得有点好笑——她刚才在脑子里想了半天,得出的结论是“还有我自己”,结果这个人张嘴就说出来了。

      “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?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撒娇。

      朱世砚没接这个话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说:“到了。”

      车子驶入地库,缓缓停进车位。萧一解开安全带,拿起手包,推开车门。

      下车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这辆车,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后备箱去拿行李箱的朱世砚。

      他在这个时空里,只能陪伴她两年。

      这是萧一不知道的事。

      但她知道的是——此刻,在这个她空无一人的世界上,有一个人来接她回家,这就够了。

      电梯上行的时候,萧一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。她忽然开口:“明天我要开始工作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《浮若缘》还没播,但林娜说已经有几个本子在谈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得支棱起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萧一转头看他:“你就只会说‘嗯’吗?”

      朱世砚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
      萧一翻了个白眼,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
      电梯门打开,她率先走出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玄关的灯果然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,像一条小小的、温暖的河流。

      她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,把包扔在沙发上,整个人陷进那片燕麦色的柔软里。

      朱世砚把她的行李箱放到衣帽间门口,然后走回客厅,站在沙发旁边,看着她。

      “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他问,“冰箱里还有粥,我热一下。”

      萧一窝在沙发里,把头埋在靠垫里,闷闷地说:“吃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,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,微波炉启动的声音,碗碟碰撞的轻响。

      那些声音很小,但在这间大得空旷的客厅里,清清楚楚。

      萧一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靠垫里。

      她想,她确实什么都没有了,但她也确实什么都有了。人嘛,得知好歹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仰面朝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

      “萧一,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要支棱起来。”

      身后空无一人才能大刀阔斧的往前走。

      林娜选好了本子,动作快得萧一都有点措手不及。

      《浮若缘》还没播,但样片剪出来之后,林娜拿了几段去给几个相熟的制片人看。反馈出奇地好——“这姑娘眼神有东西”“古装气质很顶”“你们从哪儿挖来的”。林娜趁热打铁,三天之内就谈下来三个本子,最后摆在萧一面前的,是一个现代爱情剧。

      《焰火》。

      萧一翻开剧本第一页,就被梗概抓住了。

      豪门世家,林家的小女儿林知予,从小被保护得密不透风。父亲给她配了一个贴身保镖,沈渡,沉默寡言,身手极好,永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他像一道影子,无声无息,却从未缺席。

      林知予嫌他闷,嫌他木头,嫌他永远一张冷脸。她变着法子折腾他,想让他开口说话,想让他脸上出现一点表情,想让他——像个活人一样站在她面前。

      沈渡什么都不说。她闹,他接着;她骂,他听着;她半夜偷溜出去喝酒,他跟在后面,在她醉得站不稳的时候伸手扶住她,然后在她清醒之前把手收回去。

      后来她知道了,他不是木头,他只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那副沉默的壳子底下。他记得她爱喝的奶茶是三分糖去冰加椰果,记得她生理期第一天会疼得直冒冷汗,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、小脾气、小毛病。他记得,但他从来不说。

      他们偷偷相爱了,没有告白,没有承诺,只是在某个深夜,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没有躲开。

      然后意外来了。

      一场针对林家的袭击,车子在高速上被截停。沈渡护着她一路突围,子弹擦过他的肩膀,他没停下。刀子扎进他的小臂,他没停下。他把林知予塞进一辆车,让她开车走,自己转身挡住了追上来的人。

      林知予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背影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她以为他死了。

      他没有,他活着回来了,浑身是伤,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“她安全吗?”

      萧一读完梗概,把剧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林娜靠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观察着她的表情:“怎么?不喜欢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萧一摇了摇头,“太虐了。”

      “虐的才好,观众吃这套。”林娜顿了一下,“而且这个角色适合你,林知予,世家小公主,被保护着长大,骨子里倔,不服软,但遇到真正的大事,能扛,跟你有点像。”

      萧一想了想,没接这个话。她低头又翻了几页剧本,翻到沈渡的台词部分。那个角色的台词很少,大部分时候是动作描写——“沈渡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”“沈渡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”“沈渡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个字:好”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      “男主定了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还没,有几个备选,你要不要看看?”

      萧一摇了摇头,说不上来为什么,她忽然不太想讨论男主的事。她把剧本收进包里,说:“我再看看,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
      林娜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
      回家的路上,萧一坐在车后座,靠着车窗,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剧本。林知予和沈渡的故事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      她想起剧本里有一场戏,林知予问沈渡:“你为什么总站在我后面?前面不看得更清楚吗?”

      沈渡说:“前面是你要看的方向,我的任务是看你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
      萧一闭上眼睛,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。

      “前面是你要看的方向,我的任务是看你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
      她忽然睁开眼,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朱世砚。他正专注地开着车,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层淡淡的冷蓝色。他永远坐在她前面——开车的时候,走路的时候,接机的时候,他走在前面半步,替她挡住风。

      不,不对,他是走在前面,但不是挡风,是——

      萧一忽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。他就是个助理,一个长得太好看的、话太少的、对她太好了的助理,跟剧本里的沈渡没有关系。

      没有关系。

     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重新闭上眼睛。

     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,朱世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看见她闭着眼睛,以为她睡着了,伸手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。

      萧一没睡着,她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,但她没有睁眼。

      她只是在想——这个剧本,她一定要接,有出圈的几率,有红的可能,她要演好她。

      回到家,萧一把剧本放在茶几上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出来的时候,看见朱世砚站在茶几旁边,低头看着那个剧本的封面。

      “《焰火》。”他念了一遍名字,声音很轻。

      萧一走过去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在他旁边坐下来:“林娜刚选的,现代爱情剧。”

      “讲什么的?”

      “豪门小姐和她的保镖。”萧一说,语气随意,“偷偷相爱,然后出事了,保镖用命救了女主。”

      朱世砚沉默了一秒,然后把剧本翻过来,放回茶几上,动作很轻。

      “听起来不错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那张脸上还是那种一贯的、不咸不淡的平静。

      “你觉得这种故事现实吗?”她忽然问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保镖爱上自己保护的人,用命去换她的命。”萧一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觉得现实中会有这种人吗?”

      朱世砚没有立刻回答,他沉默了几秒,最后他说:“会吧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有些人的存在本身,就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论证的事情,“不是为了回报,不是为了被记住,只是因为——他在。”

      萧一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
      朱世砚没有看她,他站起来,拿起茶几上的空水杯,转身往厨房走。

      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看剧本。”

      萧一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她忽然想起剧本里沈渡的一句台词——那句台词在整个剧本里出现过两次,一次在开头,一次在结尾,一模一样,语气却完全不同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她把这句台词放在心里,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朱世砚在水槽边洗杯子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
      “世砚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会一直给我当助理吗?”

      他的手停了一下,很短暂的一下,然后继续洗杯子。

      “你需要的话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那我需要很久哦。”她说,语气半真半假,像是在开玩笑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
      朱世砚没有回头,他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,用毛巾擦了擦手,然后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的东西她读不懂——很深,很沉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,水面平静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
      但她没有追问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萧一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有点快。
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     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《焰火》的剧本,封面上两个大字在台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。

      她伸手把剧本拿过来,翻到沈渡的最后一页。

      那页只有一行字。

      沈渡从昏迷中醒来,看见林知予趴在床边睡着了。他没有叫醒她。他只是看着她,很久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      旁边写着舞台提示:

      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,但他知道,只要他在一天,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。”

      萧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剧本合上,放在床头柜上,关掉台灯。

      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      她想起朱世砚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人的存在本身,就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。”

     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她。

      她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“萧一,”她在黑暗中小声对自己说,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她。

      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。隔壁房间,朱世砚应该已经睡了。

     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

      不想了,明天还要看剧本。

     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被轻轻地埋进了土里。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,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。但是她清楚的知道,它只能在那里,不能生根发芽。

      对,不能生根发芽,既然是赌,就一定得遵循规则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