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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努力工作 《焰火》的 ...

  •   《焰火》的拍摄地在文南市,一个萧一从未来过的南方小城。

      剧组包下了江边的一栋度假酒店,她的房间在六楼,是个小套房,外带一个面朝江景的阳台。朱世砚住在外间,她住在里间,和之前在公寓里的格局差不多——一个屋檐下,两扇门,中间隔着一道墙。

      “又成室友了。”萧一推开里间的门,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,回头冲朱世砚笑了一下。

      朱世砚拎着她的化妆箱跟进来,环顾了一圈房间,然后把箱子靠墙放好,说:“你休息一下,我去看看拍摄场地。”

      “急什么,”萧一往床上一躺,整个人陷进被子里,“今天只定妆,明天才开拍。走,陪我出去转转。”

      朱世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点了下头。

      文南市是个小地方,山清水秀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。剧组驻扎的这片区域临着江,岸边修了一条长长的步道,柳树垂枝,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去。

      萧一换了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,把头发扎成马尾,素着一张脸就出了门。她现在还没有红到大街小巷都认识的程度——微博粉丝刚破二十万,路人根本不认识,这种“透明人”的感觉让她莫名地放松。

      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在江边,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步子懒懒散散的,很自由。

      朱世砚跟在她身后,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。不近,不远,刚好是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
      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。萧一深吸了一口,觉得胸腔里那些堵了好几天的东西,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。

      走了一会儿,她觉得腿有点酸,顺势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。朱世砚也跟着坐下,和她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
      萧一靠在椅背上,望着眼前的江景。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,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她忽然觉得,此刻什么都不用想——不用想剧本、不用想镜头、不用想那些打不通的电话和永远空号的号码——真好。

      她偏头看了一眼朱世砚,他正望着江面,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勾勒得很柔和,下颌线依然锋利,但眼睛里的光软了下来。

      “哎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们好像还没有互相了解过呢。”

      朱世砚转过头来看她,没说话。

      萧一掰着手指头开始问:“你多大了?”

      “三十。”

      “比我大一岁呀。”她笑了笑,觉得这个年龄差刚刚好,不至于有代沟,又比自己成熟那么一点点。

      “什么星座?”

      “双子座。”

      “我白羊哎。”她眼睛亮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女孩式的兴奋,“白羊和双子配不配来着?”

      话一出口,她觉得哪里不对,赶紧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……星座书上说白羊和双子合不合得来。”

      朱世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。

      萧一清了清嗓子,继续问:“你老家哪里的?”

      “北方。”

      “北方哪里?”

      “……一个小地方,你没听过。”

      萧一感觉到他在回避什么,但没有追问。她换了个话题:“那你家人呢?你爸妈做什么的?”

      朱世砚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钟里,有江风吹过了过来。

      “没有家人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没有家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淡。

      萧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,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道歉——她没有做错什么,但那种“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伤口”的愧疚感,让她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个空当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萧一听得出来,不是客套,是真的“没事”。

      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也放轻了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

      朱世砚转头看她。

      “我也没有家人和朋友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江面上吹过来一阵风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去拨,就让它那么糊着。

      “我之前回老家,想去看看我爸妈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,“但是他们不在了,不是那种……不是去世了,就是……不存在了。我们的房子里住着别的人,没有人认识我,没有人记得我爸妈。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认识我了,她变成了另一个人,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。”

     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,说完之后才意识到——她好像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从老家回来之后,她把那些东西全部压在心底,用工作、用剧本、用“支棱起来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她以为她已经消化完了,以为那些情绪已经被她塞进了某个不会打开的抽屉里。

      但现在,坐在这条江边的长椅上,旁边是一个认识还不到一月的男人,她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。

      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说出来之后,胸口那块堵了几天的东西,松动了一点。

      “所以,”她吸了一下鼻子,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江面,嘴角扯出一个笑,“咱俩也算是……同病相怜?”

      朱世砚没有立刻接话,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萧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不是同病相怜。”

      萧一转过头来看他。

     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,而是落在远处的江面上,夕阳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小片金色的光。

      “是同类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笑了。

      “对,”她说,“同类。”
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江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看着江面上的金色被橘红色取代,又被深蓝色一点一点吞没。远处的山影从清晰变得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。岸边的路灯亮起来了,橙黄色的光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影子。

      萧一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……其实也还行;家人和朋友,她觉得只要她记得他们就存在,只要她记得她的家人朋友,那他们就一直都在。

      “世砚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,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?”

      朱世砚没有回答,他只是看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她笑了笑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说:“走吧,回去看剧本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

      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,依旧是那个距离——她前他后,半步。

     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石板路上重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重叠。

      萧一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影子,忽然加快了脚步,和他并排走在一起。

      朱世砚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但步子放慢了一点,刚好和她保持一致。

      文南市的夜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个轻快,一个沉稳,交错在一起,像某种不成调的、但很好听的节奏。

      萧一走着走着,忽然哼起了一首歌。调子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某首老歌。

      朱世砚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。

      她哼着歌,他听着。

     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地拉长、重叠、分开。

      远处的江面上,最后一抹晚霞也沉进了水里。天完全黑了,但岸边的灯亮着,头顶的星星也亮着。

      第一天开拍,第一场戏,就是第六十八场的哭戏。

      萧一拿到通告单的时候愣了一下。一般来说,剧组都会先拍一些简单的、情绪门槛低的戏让演员热身,很少有上来就直奔重头戏的。但导演的意思很明确——文南市的这个取景地只批了三天,这场戏要在这个位置拍,只能先上。

      林娜在旁边看了一眼通告单,皱了皱眉:“上来就哭戏?这导演够狠的。”

      萧一没说话,把通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
      她昨晚已经把第六十八场的剧本翻烂了。这场戏是《焰火》里第一个情感高潮——沈渡为了保护林知予中枪,林知予抱着他,看着他流血,看着他从“无所不能的守护者”变回一个会疼、会死的人。

      剧本上那几行字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:

      “林知予抱着沈渡,他的手按在她手背上,满手的血。她想喊人,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她想哭,眼睛干得发疼。沈渡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凑过去,只听见一个字——‘跑。’”

      萧一坐在化妆间里,化妆师在她脸上做着底妆。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慢慢沉进林知予的身体里。

      不是“演”,是“成为”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天在江边,朱世砚说“是同类”的时候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她想起他说“我没有家人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了的事情。她想起那些打不通的电话,想起景美凌——不,是“景梓萱”——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,完全陌生的表情。

      那种感觉,那种“你以为永远会在的人突然就不在了”的感觉,她太熟了。

      不用演,她只需要——打开自己。

      化好妆,换好服装,她走到拍摄现场。这是一条江边的废弃码头,道具组在地上铺好了血迹,朱世砚——不,是“沈渡”——已经躺在那里了。

      不对,躺在那里的不是朱世砚,是演沈渡的男演员。萧一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
      导演喊了“开始”。

      林知予跪在地上,把沈渡的头抱在怀里。他的白衬衫被血浸透了,从胸口到腰际,一大片深色的、湿漉漉的痕迹。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上,想止住那些血,但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,温热的,黏腻的,像怎么也抓不住的流沙。

      “沈渡!”她喊他,声音在发抖,“沈渡你看着我!”

      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些涣散,但还是在看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。

      她把耳朵凑过去,只听见一个字——“跑。”

      就是这个字。

      萧一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      她有点控制不住,整张脸都在用力的哭。她的鼻子红了,眼眶红了,下巴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她抱着沈渡的头,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。

      她没有出声,林知予不会出声。她是林家的小女儿,从小被教育“不能在敌人面前哭”。所以她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了,只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一滴一滴落在沈渡的脸上、脖子上、被血浸透的衬衫上。

      现场很安静。

     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连呼吸声都放轻了。摄影师扛着机器,镜头稳稳地推近,推到萧一的脸上——那张脸上的表情,不是“演”出来的悲伤,是一种被撕开的、赤裸裸的、不敢出声的绝望。

      导演没有喊停,镜头继续在转。

      萧一抱着“沈渡”,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。她知道这是在演戏,她知道躺在她怀里的不是真的在流血,她知道导演下一秒就会喊“卡”——但此刻,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剧本里的。

      是那个打不通的电话,是那张陌生的脸,是那个永远空号的号码,是那些她以为永远会在、却突然消失的人。

     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,空无一人的事实。

      “卡!”

      导演的声音把她拽回来。

      萧一松开手,跪坐在原地,还没从情绪里出来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妆花了大半,睫毛膏晕成两团黑影,鼻子红得像小丑。

      “好!”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这条过了!情绪太对了!萧一,你这条可以直接用!”

      场务递过来纸巾,化妆师冲上来准备补妆。萧一摆了摆手,自己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擦脸,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。

      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      她转头——是朱世砚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场边走到了她身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,表情还是那种一贯的、不咸不淡的平静,但扶着她的那只手很稳,很用力。

      “站得稳吗?”他低声问。

      萧一深吸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还有点哑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。

      朱世砚松开手,把水瓶递给她。萧一接过来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温的。他给她的是温水。

      她站在场边,看着道具组在收拾地上的血迹,看着摄影师在回放刚才的镜头,看着导演对着监视器满意地点头。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——刚才那场哭戏,她到底是在演林知予,还是在演自己?

      分不清了。

      “你刚才……”朱世砚站在她旁边,欲言又止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演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转头看他,他的目光没有看她,而是落在监视器的方向,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拳头攥得很紧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……挺在意她的?

      “世砚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刚才是不是担心了?”

      朱世砚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你是我的老板。”

      萧一盯着他看了几秒,笑了。

      “行吧,”她说,把水瓶塞回他手里,“你老板现在要去补妆了,助理先生,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外套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萧一转身往化妆间走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
      朱世砚还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水瓶,正看着她的背影。那个眼神被她撞了个正着,他没有躲,她也没有躲。

     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。

      然后萧一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她的嘴角翘起来了,虽然刚才哭得像个傻子,虽然妆花了,虽然眼睛肿得可能接下来三场戏都得用冰敷——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。

      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她并不是在孤军奋战。

      林娜听说这下场戏有枪战动作成分,还没等萧一进休息室呢,开口:“我给你找个替身。”

      萧一边翻着剧本一边说:“不用。”

      “什么不用?”林娜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,“这场戏有爆破、有翻滚、有摔倒,你之前拍过这种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逞什么能?”

      萧一停下翻剧本的手,想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我不想当那种人。”

      林娜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
      “以前我跑龙套的时候,经常看见一些演员,明明不是什么高危镜头,吊个威亚、摔个跤,都要找替身。那时候我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,心里就想——有什么金贵的,不能自己来?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我要是也找替身,那我跟当初自己瞧不起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  林娜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现在不一样了,”林娜的语气软下来一些,“你是投资方,你是——”

      “我是演员。”萧一打断她,“演员就该自己演,以前我是特约演员的时候,没人给我找替身,摔了爬起来继续拍,磕了碰了贴个创可贴。现在我有钱了,反而金贵了?这不双标吗。”

      林娜叹了口气,她知道萧一的脾气,这姑娘平时看着随和,丧起来能瘫在沙发上一整天不挪窝,但骨子里倔得像头牛。一旦她说了“不用”,那就是真的不用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      “行,”林娜妥协了,“但我让动作指导全程盯着,你觉得不行就换人,不许硬撑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知道了,林妈。”

      “你叫我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没什么,不说了,我记会儿词!”

      拍摄现场,动作指导正在给萧一讲走位。

      “你从这里跑过来,注意脚下的标记点——看到没有?这里有一个,这里还有一个。跑到第二个标记点的时候,后面会有爆破,你不用回头,直接往前扑倒就行。”

      萧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地面上贴着几个荧光绿的十字标记。从起点到终点,大约十五米的距离,中间有两处爆破点。

      “扑倒的时候注意姿势,”动作指导示范了一下,“用手掌和前臂缓冲,不要用手腕硬撑,也不要让膝盖先着地。我们在地上铺了护垫,但你还是要控制力度。”

      萧一点了点头,把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跑,过第一个爆破点,跑,过第二个爆破点,扑倒。听起来不难。

      “正式拍的时候会有烟雾和枪声音效,”动作指导补充道,“环境会比较混乱,但你不用管那些,专注跑你的就行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朱世砚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萧一的外套和水瓶,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平静,沉默,像一棵种在角落里的树。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动作指导的手势,跟着那些荧光绿的标记点,跟着她。

      她冲他笑了一下:“别担心,我以前跑龙套的时候,比这危险的都拍过。”

      这话倒不全是安慰,她确实拍过——有一回在一个破剧组里演一个被追杀的路人,要在碎石路上翻滚,膝盖磕出了血,导演喊了“过”之后她自己拿矿泉水冲了冲,贴上创可贴继续等下一场。那时候没人给她买护膝,没人给她找替身,也没人站在场边紧张地看着她。

      导演喊了“准备”,萧一走到起始位置。她在心里又把动作过了一遍,深呼吸,然后冲动作指导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      “《焰火》第三十二场第一条——action!”

      萧一跑出去的瞬间,世界变得很吵。

      枪声从身后追上来,密集得像一阵暴雨。她的脚步踩在石板地上,咚咚咚,和心跳混在一起。第一个标记点——她跨过去了,身后一声爆破,气浪掀起来,带着一股火药味。她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跑。

      第二个标记点——到了。

      她往前扑倒,手掌先着地,然后是前臂,身体顺着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段。护垫很软,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地面的硬度。肩膀撞在地上,有一点疼,但可以忍。

      “卡!”导演喊了一声,然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,“动作没问题,但爆破的时机慢了一点点,道具组调整一下,再来一条。”

      萧一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朱世砚已经走过来了,手里拿着她的水瓶。

      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,然后递回去,“第一遍有点紧,下一条会更好。”

      朱世砚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把水瓶接过来,又递过去一片湿巾——让她擦手上的灰。

      萧一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,他的手指很凉。这个人的手永远是温热的,开车的时候、递水的时候、扶她胳膊的时候,都是温热的。但现在,他的手指是凉的。

     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平静,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。

      “你在紧张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手指是凉的。”

      朱世砚把手缩进口袋里,没接话。

      “放心吧,”她说,声音放低了一点,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,“我以前跑龙套的时候,连护垫都没有,现在条件这么好,我还能出事?”

      朱世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以前跑龙套的事,”他说,“可以少说一点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听了会——算了,没什么。”

      萧一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差。他明明那么安静,那么克制,那么滴水不漏,但偶尔——只是偶尔——会有一个瞬间,他的壳子裂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一点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好,我不说。”她笑了笑,转身走回起始位置。

      第二条。调整了爆破时机,动作指导又给她讲了一遍扑倒的细节。萧一站到起点,深呼吸,等着导演喊开始。

      这一次跑起来比第一条顺。她的脚步踩准了节奏,枪声在身后炸开,爆破点的气浪从侧面推过来,她在第二个标记点扑倒,手掌、前臂、身体,一气呵成。

      “卡!”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,“这条好!过了!”

      萧一趴在地上,忽然不想起来了。石板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温温热热的,贴着半边脸,很舒服。她的心跳还有点快,手掌撑地的时候蹭红了一小块,肩膀撞到的地方隐隐发酸,但整个人很松弛。

      她听见脚步声走过来,停在旁边。

      “不起来?”朱世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
      “不想起。”她闷闷地说,脸贴着地面,“地上舒服。”

      “地上有灰。”

      “我不嫌弃。”

      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听见他蹲下来的声音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把右手从身侧伸过去,眼睛还闭着。她感觉到一片湿巾擦过她的掌心,轻轻地、仔细地,把上面的灰和沙粒一点一点擦掉。他的手指现在是温热的了——刚才的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、妥帖的温度。

      他擦完一只手,说:“另一只。”

      萧一把左手也伸过去,嘴角翘着,眼睛依然闭着。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,耳边是剧组收器材的嘈杂声,远处有人在喊“道具组撤了”,有人在搬三脚架,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。

     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近处的、清晰的、唯一重要的声音,是她掌心那片湿巾擦过去的沙沙声,和他呼吸的节奏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萧一睁开眼睛,从地上坐起来。朱世砚蹲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那张擦脏了的湿巾,表情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平静。

      “谢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接过他递来的水瓶。

      “以后有这种戏,”朱世砚说,声音很低,“能不能……”

      “能不能什么?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
      萧一看了他一眼,“你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吗?”

      “我说的是更近的那种。”

      “多近?”

      朱世砚没回答,他把那张脏了的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说了一句: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
      萧一没有追问,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,温的,刚好。

      “走吧,”她说,“吃饭去,下午还有三场戏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。萧一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。朱世砚走在后面,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水瓶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      走了几步,萧一忽然回头:“世砚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紧张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骗人,你手指都凉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风吹的。”

      “今天没风。”

      朱世砚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你该去吃饭了。”

      萧一笑了,转回头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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