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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消失的人们 最近两天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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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两天没有活动,几天后也马上要进组了,萧一想着正好趁这两天回趟老家,看看家人。
她买了机票,飞回了夏安。夏安市的高铁站直达家乡小县城,她下了飞机上了高铁,高铁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黄土地,萧一把座椅调低了些,半躺着看那些飞速后退的山峦,心情好得想哼歌。
好久没回家了。
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,匆匆忙忙待了三天就走了。那时候她还在跑龙套,兜里没几个钱,给爸妈包的红包薄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。妈妈嘴上说“不用不用”,但接过去的时候眼神里藏着一丝心疼。
不过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包,里面放着两张银行卡。一张是她的日常用卡,另一张——她要给爸妈。里面的数字足够他们在小县城里舒舒服服过完后半辈子,她要让妈妈去商场买衣服包包的时候不用再看吊牌,要把爸爸那个开了十年的旧车换掉。
荣归故里。
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她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旁边座位的乘客看了她一眼,她赶紧收敛了一下表情,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手机信号断断续续,高铁穿过一段又一段隧道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家里的画面——妈妈做的土豆包,爸爸拧开的黄桃罐头,客厅茶几上永远摆着的那盘花生瓜子,电视里放着本地台的新闻。
快了,马上就到了。
下了高铁,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站,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世纪花园。”
出租车穿过县城的主干道,萧一摇下车窗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。那家她高中时常去的米线店还在,招牌换了个新的;十字路口的百货大楼重新装修了,外立面贴了一层玻璃幕墙,在小县城里显得格外气派;路边卖烤红薯的老头不见了,换成了一个卖煎饼的年轻女人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萧一付了钱,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。世纪花园,她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。小区有些旧了,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水泥。花坛里的冬青长得乱七八糟,有几棵已经枯了。但萧一看着这些,只觉得亲切。
她拖着箱子走到单元楼下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信号很弱,几乎为零。她按了门禁上的呼叫按钮,等了十几秒,没人接。又按了一次,还是没人。
正巧有人从里面出来,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。萧一顺势侧身走了进去,冲对方笑了一下:“谢谢啊。”
电梯上了十六楼,她拖着行李箱走到1602门前。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,漆面有些斑驳了,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——那是她去年过年回来时贴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三下。
然后迅速侧身躲在门边的墙壁后面,捂着嘴偷笑。她要给爸妈一个惊喜——开门看不见人,然后她突然跳出来,“哈”的一声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她猛地探出头,张开双臂,大喊一声:“哈——!”
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,短发,穿着一件花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锅铲,正一脸警惕地看着她。
萧一的手还举在半空中,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来,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尴尬和困惑。
“您好……”她小心地开口,声音有些发虚,“您是……亲戚吗?我怎么没见过您?”
对面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语气不太好:“你谁啊?敲我家门干什么?”
萧一愣住了,“什么?什么你家?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——1602,没错。“我爸妈呢?”
“你爸妈谁啊?”对方的音量提高了,明显有些不耐烦。
“我爸萧然飞,我妈林兰芝。”萧一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这是我家啊!”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”那女人皱着眉头,语气冲得很,“我都没听过这些人,你走错了吧。”
说完,不等萧一反应,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萧一站在门口,脸上火辣辣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走错了?不可能,她每年都回来,怎么可能走错?
她又看了一眼门牌号,1602,没错。门口的鞋柜不见了,门上的福字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张她没见过的春联,门把手上的那个褪色福字……确实是她贴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敲了敲1601的门。
这次门开得快一些,开门的是两张熟悉的面孔——王爷爷和王奶奶,一对和蔼的老夫妻,在她家隔壁住了十几年了。
萧一松了口气,脸上挤出笑容:“王爷爷!王奶奶!”
王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,脸上是一种客气的、但又完全陌生的表情:“孩子,怎么了?”
萧一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“王爷爷,是我啊,1602的小一,萧一!你们不认识我了吗?”
王爷爷和王奶奶对视了一眼,脸上都是困惑。王奶奶往前凑了凑,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姑娘,你是……谁家的孩子啊?”
萧一急了:“就是1602的!我爸妈萧然飞和林兰芝,你们不是认识吗?我中学的时候还经常来你们家蹭饭呢!”
王爷爷皱着眉头想了想,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的门牌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转过头来,语气温和但笃定:“孩子,你是不是记错了?1602一直住的是老刘家,刘永生,他们搬来有……十几年了吧?”
“十几年?”萧一的声音变了调,“不可能!那是我家!我们从这栋楼建好就搬进来了!”
王爷爷和王奶奶又对视了一眼,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安。王奶奶往后缩了缩身子,王爷爷挡在她前面,对萧一摆了摆手:“姑娘,我真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,你是不是找错小区了?”
“王爷爷,你再看看我——”萧一往前迈了一步,王爷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那个动作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萧一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对她叫了十几年的老夫妻——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假装,没有一丝迟疑,只有真真切切的陌生和一丝警惕。
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王爷爷慢慢地把门关上了。
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楼道里,响得像一声闷雷。
萧一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她站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拖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走向电梯。
到了一楼,她没有出小区,而是拖着箱子在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她拦住每一个路过的人——遛狗的大叔,买菜回来的阿姨,推着孙子散步的老太太。
“您好,请问您认识1602的人吗?萧然飞,林兰芝,他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……”
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。
摇头,不认识,没听说过。
有个阿姨甚至多问了一句:“姑娘,你是不是找错小区了?世纪花园二期在对面,那边也是这个门牌号。”
萧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对面确实还有一个小区,名字叫世纪花园二期。
她知道那里,但她家不在那里。
她家在世纪花园一期,16号楼,1602。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。
可是现在,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家,这个她以为永远都会在的地方,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。
她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十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,小小的,都看不清了。一切都对,一切都不对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手心里全是汗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掏出来看——信号恢复了。
屏幕上是一条推送,某个APP的日常消息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短信,没有任何人找过她。
她盯着通讯录里“妈妈”那个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。
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
她早就知道了,可她就是想再听一遍。
萧一仰头望着天空,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。这个猜想太荒唐了,荒唐到她的理智在疯狂摇头,但她需要再证实一下。
她快步走出小区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区文苑。”
区文苑是景美凌父母住的小区,景美凌是她从高中到现在最好的朋友——不,应该说,是她认证的一生挚友。虽然最近两年她们联系得少了,各自忙各自的,萧一跑剧组,景美凌在一家培训机构教画画,两个人的时间总对不上,
但是她们的感情没有因为交流少而变淡,反而越来越坚固,一旦出了事,第一个想打电话的人永远是对方。
萧一坐在出租车后座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安全带。
景美凌,她一定要在。
按照记忆中的方向,她找到了3幢2单元,拎着行李箱爬上五楼。501,没记错的话,就是这间。
她站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轻轻敲了三下。
等了一会儿,没人开门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,由远及近,门开了。
开门的人——萧一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景美凌的爸爸。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不少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踩着一双旧拖鞋,手里还拿着一副老花镜。
萧一赶紧挤出笑容,声音尽量放得恭敬:“叔叔您好,很冒昧过来打扰您。”
景美凌的爸爸扶了扶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那目光是客气的,但也是完全陌生的。
“你是?”
萧一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,依然笑着说:“我是美凌的朋友啊!萧一,您还记得吗?我们高中时候经常一起玩,有时候还来您家蹭饭呢。”
她故意把话说得详细,带着细节,带着回忆——她想帮他想起来。
景美凌的爸爸微微皱起眉头,那个表情不是“我想不起来了”,而是“你在说什么”。
“美凌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困惑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,“美凌是谁啊?”
萧一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您女儿呀,”她说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,“景美凌。”
景美凌的爸爸沉默了两秒,然后摇了摇头,动作很自然,没有犹豫,没有思考。
“我女儿不叫景美凌啊,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,“她叫景梓萱。”
萧一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叔叔,您是不是记错了?您女儿就是景美凌啊,我们高中同班三年——”
“我就一个女儿,”他打断了她,语气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还能记错了?梓萱,景梓萱。”
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梓萱!你出来一下。”
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,然后是脚步声。一个年轻女孩从里屋走出来,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好像是某个游戏的界面。
萧一看见那张脸,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走了。
那张脸——是景美凌的脸。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鼻子,一模一样的、嘴角微微下撇的习惯。是她认识了十几年的、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那张脸。
但是她的表情是陌生的,她的年龄……也不对,现在的她看起来好像和初中生一般大。
女孩走到门口,看了萧一一眼,那个眼神里没有惊喜,没有困惑,什么都没有——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爸,怎么了?”
景美凌的爸爸——不,应该说,这个女孩的爸爸——指了指萧一:“这位姑娘说找什么……美凌?你认识吗?”
女孩认真地看了萧一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,语气随意:“不认识。”
萧一站在原地,嘴唇微微张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找什么——找那个会在下课时候挽着她胳膊去买奶茶的人,找那个会蹲在走廊上帮她擦眼泪的人,找那个在她每一次怀疑自己的时候说“萧一你行的”的人。
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礼貌的、客气的、完完全全的陌生。
“不好意思啊,”女孩冲她笑了笑,很有社交性的、得体的笑容,“你可能认错人了。”
萧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“不好意思打扰了”这句话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离开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拎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行李箱的轮子在每一级台阶上磕一下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心跳,像倒计时,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、不可逆转地关上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她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,窗台外生锈的防盗栏,窗帘是浅蓝色的,和记忆中景美凌房间的窗帘颜色一样。
但那个人不叫景美凌。
她不认识她。
萧一拖着箱子往小区外面走,步子很慢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区文苑。
她来过这里无数次,高中时候蹭饭,大学放假回来第一站,工作之后每次回老家都要来坐一坐。景美凌的妈妈会给她削苹果,景美凌的爸爸会泡茶,然后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天聊到天黑。
现在,那个会给她削苹果的阿姨不在了,那个会泡茶的叔叔变成了一个不认识她的陌生人,而她最好的朋友——变成了一个叫“景梓萱”的、会玩手机游戏的、对她礼貌微笑的小女孩。
萧一站在小区门口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,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叹息。
然后她拖着行李箱,走进了阳光里。
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,没有人给她打电话,没有人问她“你到家了吗”,没有人知道她回来了。
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八年,有父母,有朋友,有邻居,有所有“亲近的人”该有的一切。
但现在,这些人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这把赌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