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时空情书》会飞的珠珠

7、陌生男人 萧一坐在后

　　萧一坐在后台的沙发上，无聊地刷着手机。

　　活动刚结束，工作人员还在外面收拾场地，时不时有人探头进来看一眼，确认她还在。她换下了那条礼裙，穿上了宽松的休闲西装和牛仔裤，头发也放下来了，披在肩上，整个人从刚才那种“红毯模式”切换回了“素人模式”。

　　她靠在沙发扶手上，膝盖蜷起来，手机举在脸前，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页面上。

　　妈的号码、爸的号码、姑姑的、舅舅的、表哥的……

　　全是空号。

　　她盯着那串数字发了很久的呆。这些号码她存了很多年了，换过好几次手机，每次都是直接同步过来，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打不通。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上一次打通是什么时候——一个月前？三个月前？还是更久？

　　那个梦忽然又冒出来了。

　　棺材、剑、那个声音——“代价是失去所有感情。”

　　她打了个寒颤，随即又觉得自己很荒谬，到底怎么回事呢？她得回趟家一探究竟了……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，闷闷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　　先不想了，不想了。

　　这时，后台的门被推开了。

　　萧一抬起头，看见林娜走了进来。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，就注意到林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
　　一个男人。

　　穿着一身黑色得体的修身西装，寸头，五官硬朗，轮廓像刀削出来的，棱角分明却不过分锋利。个子很高，目测近一米九，站在林娜身后，像一尊安静的石像。

　　萧一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谁？新签的艺人？

　　第二反应是——长这样还当艺人？直接当雕塑放美术馆里供着吧。

　　她起了身，林娜往旁边侧了半步，让出身后那个男人，伸手介绍：“这是我给你找的生活助理。”

　　萧一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出来：“生活助理？”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男人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，“你确定不是明星？这长相，这身材，放出去直接出道好吧。”

　　林娜白了她一眼：“人家看不上当明星，便宜你了，给你当助理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对了，你们认识一下吧。”

　　男人往前走了一步，朝萧一伸出手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，手掌宽大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
　　“您好，我叫朱世砚，很荣幸成为您的助理。”

　　声音低沉，平稳，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，闷闷的一声响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语气里没有那种刻意的热情，也没有那种故作高冷的疏离，就很舒服。

　　萧一赶紧握上去，她的手被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，干燥，温热，力度适中，不轻不重，握了大约两秒，然后松开。

　　“好呀好呀，”萧一笑得眉眼弯弯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不设防的雀跃，“以后就互相帮助喽。”

　　朱世砚看着她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，不确定是不是在笑，但眼神是稳定的，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深水。

　　“嗯。”就一个字。

　　林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翘起，没说话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然后抬起头来：“行了，你们慢慢认识，我先走了，还有个会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踩着高跟鞋“哒哒哒”地走了，留下萧一和朱世砚两个人在后台面面相觑。

　　萧一眨了眨眼，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。刚才那种“好呀好呀”的热情劲儿过去之后，她才发现——她好像从来没跟一个这么帅的男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过，而且这个帅男人还是她的助理。

　　她的助理。

　　她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找回一点“老板”的气势：“那个……朱世砚是吧？”

　　“叫我世砚就行。”他说。还是那种平稳的、不紧不慢的语气。

　　“世砚，”她试着叫了一声，觉得这名字念起来有点好听，又多念了一遍，“朱世砚，名字挺好听的。”
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微微点头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也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感，就是一种安静。

　　萧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。

　　“你之前给谁做过助理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没有，第一次。”

　　萧一挑眉：“第一次？林娜放心把你扔给我？”

　　朱世砚沉默了一秒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：“我之前做的是……别的行业，林娜姐说我可以试试这个。”

　　“什么行业？”

　　他没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不太相关的行业。”

　　萧一盯着他看了两秒。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，说不清道不明，但却很安心。他站在那儿，明明很高大，却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；明明很安静，却不会让人觉得无聊。

　　“好吧，”萧一笑了笑，决定不追问，“那你现在的工作内容就是——跟着我，帮我拎包，帮我挡人，帮我记得我记不住的事情，工资林娜跟你谈了吧？”

　　“谈了。”

　　“满意吗？”

　　“满意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她站起来，把手机塞进包里，拎起那条装在防尘袋里的礼裙，朝他晃了晃，“走吧，第一项任务——帮我拿这个。”

　　朱世砚伸手接过裙子，动作很轻，仿佛那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易碎品。

　　萧一看了一眼他的手——骨节分明，青筋隐现，是一双很有力量感的手，但拿着那条裙子的样子，却有一种奇怪的温柔。

　　她收回视线，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你开车来的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正好，送我回家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台。萧一走在前面，西装外套被走廊里的风带起来，衣角轻轻飘着。朱世砚走在后面，手里拎着那条裙子，步子不急不缓，刚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。

　　到了停车场，萧一看到他的车——一辆黑色的路虎，干净，低调，没有多余的装饰。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，不浓，像是他身上自带的味道。

　　朱世砚上车，发动引擎，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场。

　　萧一靠在座椅上，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。

　　车里很安静，他没有放音乐，也没有主动找话题。

　　萧一忽然开口：“你为什么不愿意当明星？”

　　朱世砚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顿了一下，很轻微的动作，如果不是萧一一直在偷偷观察他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
　　“不喜欢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不喜欢什么？不喜欢被人看？不喜欢被人议论？还是不喜欢化妆？”

　　“都不喜欢。”

　　萧一笑了：“那你现在给我当助理，不也是要被人看吗？”

　　朱世砚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　　他没回答。

　　萧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，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——高挺的鼻梁，紧抿的薄唇，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。

　　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。

　　他在本能的把自己藏起来。

　　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。

　　以前跑龙套的时候，她也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，藏在那两句词的后面，藏在人群的阴影里，藏在“特约演员”这个身份的壳子底下。因为一旦被看见，就意味着被评价、被比较、被拒绝。

　　“行吧，”她把视线收回来，重新看向窗外，“你不说就不说，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。”

　　朱世砚没接话，但萧一注意到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，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　　车子在高架桥上匀速行驶，萧一靠在座椅上，忽然觉得——今天这一天，好像也没那么累了。
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是林娜发来的消息：

　　“怎么样？新助理还满意吗？”

　　萧一打字回复：

　　“帅啊，真是太帅了，你确定他是来当助理的不是来当我老板的？”

　　林娜秒回：“哈哈哈哈哈，他就是性格闷了点，人挺靠谱的，你好好用。”

　　萧一看了“好好用”三个字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　　朱世砚侧头看了她一眼，没问为什么笑，又转回去继续开车。

　　萧一把手机扣在腿上，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。她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——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，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层淡淡的冷蓝色。

　　她忽然开口：“朱世砚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以后别叫我‘您’了，叫我萧一就行，叫‘您’太生分了，搞得我像你长辈似的。”

　　朱世砚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“好，萧一。”

　　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像是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。

　　萧一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热，赶紧把脸转向车窗。

　　“嗯。”她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对，就这样叫。”

　　车子继续往前开，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，车里是淡淡的木质香，和一个刚刚开始的、还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故事。

　　到了家，萧一掏出钥匙开了门，换了拖鞋走进去，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回头一看，朱世砚还杵在门口，一手拎着她的礼裙，一手垂在身侧，站得笔直，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石狮子。

　　“你站那儿干嘛？进来啊。”

　　朱世砚微微抬了一下脚，又放回去了，似乎在犹豫什么。

　　萧一靠在玄关的墙上，歪着头看他，忽然反应过来：“对了，你住哪儿？”

　　朱世砚顿了一下，刚要开口，就听见萧一又说：“或者你住我这里也行，助理嘛，离得近方便工作。”

　　她说得很快，语气很随意，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，但话已经出口了，收不回来，索性就站在那里，等着他回答。

　　朱世砚看了她一眼，那个眼神很短，但萧一捕捉到了，像是一种确认，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认真的。

　　“行。”他说。

　　就一个字，干脆得萧一都有点意外。

　　“行，那——”她指了指屋里，“你就住那个客房吧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　　她转身往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哦对了，客房里没有独立卫生间，你得用外面的，介意吗？”

　　“不介意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

　　萧一又回过身，把那件礼裙从他手里接过来，挂进衣帽间，然后出来的时候，看见朱世砚还站在玄关那里，手里空空的，就那样站着。

　　她忍不住笑了：“你怎么老杵着？坐啊，沙发随便坐。”

　　朱世砚这才迈步走进来，在沙发的边缘坐下，坐姿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。萧一看他那样，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一种奇怪的安心。

　　她其实没跟林娜说过，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，心里还是有点怕的。

　　不是那种“怕黑”的怕，是一种更具体的、更现实的恐惧。以前她住在那个十平米的合租屋里，虽然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，但隔壁有人，对面有人，走廊里时不时有动静，她知道这栋楼里还有其他人在。哪怕她从不出门跟人打招呼，光是听到隔壁的关门声、水龙头的流水声、偶尔的咳嗽声，她就觉得——安全。

　　但现在这个公寓，太大了。大得安静，大得空旷，大得她一关上门，整个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　　她以前刷到过那些社会新闻——独居女性被尾随、被跟踪、被敲门、被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每次看到那种新闻，她都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把门窗检查三遍，最后开着灯睡。搬进这间公寓的头几天，她每天晚上都把卧室门反锁，还在门把手下面顶了一把椅子，就这样还不心安。

　　她也想过要不要找个人合租，但又觉得——“住着几千万的豪宅找人合租”，这事儿说出去太离谱了。

　　现在朱世砚来了。

　　她看着他在沙发上端正地坐着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，莫名其妙地落了地。

　　她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她从来不是那种轻易信任别人的人——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两年多，她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，嘴上夸你“长得真好看”，转身就跟别人说“也就那样”；今天跟你称姐道妹，明天就把你的角色截胡了。她对人的信任，是被一点一点磨薄的。

　　但朱世砚不一样。

　　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也可能只是因为——她的第六感告诉她，这个人可以信任。

　　萧一的第六感一向很准，以前跑龙套的时候，她靠这个避开过好几个不怀好意的“饭局邀请”，也靠这个选对了几个靠谱的剧组。她说不清道理，但就是知道——哪种人该离远点，哪种人可以走近点。

　　朱世砚是后者。

　　“对了，”萧一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，递给他一杯，“你行李呢？”

　　“在车上。”

　　“那你去拿啊，还坐着干嘛。”

　　朱世砚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她：“你一个人……没关系吗？”

　　萧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我在这儿住了快三个月了，还能有什么事，去吧去吧。”

　　朱世砚点了点头，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萧一靠在沙发上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忽然觉得这间大得离谱的客厅，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空了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，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合租屋里的日子。那时候她和三个陌生人住在一起，有男有女，她的房间最小，只有十立方米，但她从来不觉得害怕。因为隔壁有人，对面有人，走廊里有动静。她知道如果出了什么事，喊一嗓子会有人听见。

　　后来她搬进这间公寓，第一次一个人住的时候，她才知道——以前那种“家里有人”的感觉，有多重要。

　　现在又有一个人了。

　　虽然是助理；虽然是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助理；虽然她连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。

　　但——就是莫名地安心。

　　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缩进沙发里，拿起手机翻了翻。林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：“助理安排好了？”

　　萧一回：“安排好了，让他住我这儿了。”

　　林娜秒回：“？？？这么快？”

　　萧一笑了：“你想什么呢，助理住客房，方便工作。”

　　林娜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，然后说：“行吧，你觉得行就行，反正人我给你了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　　萧一没回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
　　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——她刚才给了他一把备用门卡。

　　朱世砚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进来，黑色，很简洁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箱子不大，看起来也没装多少东西。他换了一双拖鞋——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，一双很普通的深灰色拖鞋——然后拎着箱子走向客房。

　　经过客厅的时候，他看了萧一一眼：“我去收拾一下。”

　　“嗯，你随意，冰箱里有吃的，饿了自己拿。厨房随便用，别把房子点了就行。”

　　朱世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这次萧一看清了，那确实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进了客房，关上门。萧一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动静——拉开窗帘的声音，箱子打开的声音，脚步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。

　　那些声音很小，但在安静的客厅里，清清楚楚。

　　萧一闭上眼睛，嘴角翘了起来。

　　家里有人的感觉，真好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萧一啊萧一，你现在有房有车有工作有助理，就差——”

　　她没说下去。

　　“差什么”这个问题，她暂时不想回答，因为她不能接受家人失去联系这个事情。

　　萧一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，窝在沙发里，听着客房那边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