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蝴蝶暗影》落予秋

5、 chapter 5 你就不想弥

　　“挽橘，你喜欢的人就这货色？”

　　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地插断两人的对话。

　　沉予念抬起眉眼，盯着苏挽橘身后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，男人身着全黑色西装西裤，搭在腿侧的右手指尖夹着根细烟。

　　细烟冒火星的灰烬往下掉，洁白的地板上沾染几分黑色。

　　他总感觉郁记忆里的某个身影重合，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是谁。

　　苏挽橘头保持着半垂的姿势，猛的用手拽过一旁行李箱的拉杆，一个劲儿朝门口拉，语气多了几分冷酷。

　　“叔叔，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干涉我的生活，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没有资格评论。”

　　男人听到这话，夹烟的指尖一松，烟头忽地坠地，他抬手指着苏挽橘，火气瞬间被点燃:“我什么都给你最好的，难道我不比你爸对你好？”

　　“你是觉得我过得很幸福？”苏挽橘敛起唇，似是哂笑一声，拽着拉杆的手力度稍大些。

　　怯懦，自卑，隐忍，克制。

　　全部都是你造成的。

　　“烟头别乱扔，茶几那有烟灰缸。”沉予念走到沙发旁，把手里的脏抹布丢进垃圾桶，一字一顿的咬着牙，“叔，叔。”

　　男人分了神，急着回怼沉予念:“这民宿是你家的？”

　　沉予念:“是的，叔叔。”

　　沉予念:“我还有房产证，要看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男人的话停顿在这，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。

　　沉予念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，男人实在没脸待下去，气冲冲的摔门而出。

　　偌大的一楼客厅只剩两个人，简约顶灯的鹅黄色光晕然四方，生出几许影影绰绰的梦境感。

　　下一秒，沉予念耐不住心底善良小人的催化，软下态度提了句:“随便住多久都行，不收钱。”

　　“谢谢，你帮了我两次了。”苏挽橘眼睛里突然像盛满光亮，笑的弯成可爱的小鱼状。

　　沉予念把另外一个蓝色行李箱拉过，往楼上走，苏挽橘也跟着后面，两人同手同脚的上到二楼。

　　安顿好房间后，将近夜里十二点。

　　苏挽橘在房间里支着脑袋，听法律讲解视频，边听边做笔记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桌上睡着了。

　　等她睁开眼，旁边多了杯热牛奶，桌上的电脑进度条也被按着暂停键。

　　“汪汪！”
　　糯米趴在地上，像团软软的白雪地毯铺展。

　　苏挽橘起身环视四周，想着给糯米加个夜宵，而后翻箱倒柜也找不到狗粮，她出了卧室，去敲隔壁卧室的门。

　　她半开玩笑的附上一句:“房东，客人找你有事。”

　　过了好几分钟，沉予念开了一小半的门，眼皮底下一圈醒目的淡黑，发梢还挂着水珠，声线倦懒: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少熬夜打游戏，对身体不好的。”苏挽橘语气像个长辈似的教育他，伸手把指腹放在他眼皮下揉了揉，“下次不能这样了。”

　　“哦，咱们什么关系，你又管我？”沉予念侧过头，转身往房间里走，又问了句，“你有事？”。

　　苏挽橘的悬在半空的手臂收回，直接进了房间 ，开始疯狂的翻找东西，冷不丁冒出来一句:“朋友关系，如果你不想看见我，我明天就走。”

　　沉予念:“你就不想弥补我？”

　　苏挽橘起身，把脸凑到他面前，语气比以往都要平静:“我想过，但你从来没给我机会，既然这么恨我，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我也不奢求你原谅，算了吧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沉予念眉心一动，放缓眨眼的速度，不可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脸。

　　仍然是高中那张素颜白净的圆脸，鼻尖泛红，不悦的情绪侵蚀着小鱼状的眼眸，少了几分光亮，双眼皮的褶皱深且分明，两侧边的刘海夹在耳后，整张脸的轮廓线比以前锋利不少。

　　和曾经没什么变化，可此刻却又不太一样。

　　当初在别人眼里自卑胆小的她，现在居然会冲人发泄情绪。

　　“行，你找什么？”沉予念推开衣柜门，从里面扯了张毛巾下来，细细地擦着半湿的头发。

　　苏挽橘没心情跟他绕弯子:“糯米在我房间，我想给糯米加个夜宵，狗粮在哪？”

　　“电视柜抽屉，从右边数第四个。”

　　说出口那瞬，沉予念立刻后悔了。

　　苏挽橘蹲下身子，刚拉开一点抽屉，五指被温热的手掌心紧密贴着，她抬眼，疑惑地盯着他慌乱的眉眼看。

　　“我拿吧。”

　　沉默须臾，苏挽橘也不太想闹翻，既然他不愿说，她也不勉强。

　　“嗯，那我回房间了，等会你给我送来。”

　　等苏挽橘走后，沉予念拉开抽屉，一只手抓起里面的三个长方形的小盒子，而后把它们放进床头柜侧边的隔层小抽屉里。

　　他坐回床上，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，轻轻的啧了一声。

　　日子按部就班的过了半个月，苏挽橘白天备考，晚上去摆摊赚钱，每晚收摊回家时，沉予念的房间都已经关上门。

　　虽住在同一屋檐下，两人也没什么交流，平淡如白水，掀不起任何水花。

　　六月末的晚上。

　　苏挽橘把全部的精讲课听完 ，习题和笔记复盘的差不多，本想去楼下买点真题卷开始新一轮刷题 ，旁边的手机锁屏突然发出亮光，冒出一长串的白色气泡。

　　她瞥了眼，基本上是岑岁的单方面微信轰炸，底下有一个几个月未出现的头像发来的信息。

　　妈妈:【挽橘，累了就回家休息。】

　　苏挽橘觉得一点不累 ，反倒觉得新鲜，几个月都能对她不闻不问的妈妈是第一次关心她的感受。

　　可能遇到什么事情打击到她了，苏挽橘凭着直觉猜测。

　　苏挽橘的指尖继续往下滑，停顿在岑岁的消息栏。

　　岑岁:【A市有家小酒馆在网上爆火，不如咱们去一探究竟？】

　　岑岁:【橘子，你要劳逸结合，岁岁带你去体验几日富婆生活！】

　　岑岁:【你们还在原地踏步？他以前不是霸道总裁那款嘛。】

　　在下面是些关于A市的疯狂“安利”，苏挽橘目光死死地扣在“原地踏步”这四个字上，瞳孔微震，眼里泛起一丝波澜。

　　她快速在键盘上敲出“不想去”，又删除，最后妥协般的发出一个字。

　　隔日午后。

　　苏挽橘收拾好必备换洗衣服，背了个书包出房间，下楼梯时恰好碰见沉予念。

　　“去哪？旅游？”沉予念神色困倦，右手里拿着几只铅笔和一块橡皮。

　　苏挽橘点了点头:“嗯，跟岑岁的一起的。”

　　“用不着跟我报备，把我当你老公了？”沉予念语气拽上天，厚颜无耻的来了句。

　　苏挽橘:“……”

　　出门之前，苏挽橘小声咕哝着:“脸皮真厚，上次送奶茶还说我是他老婆。”

　　二楼的沉予念趴在栏杆上，眼皮渐沉，耳朵里偷偷的捕捉到两个字，唇角小幅度勾起。

　　W市飞A市的航班是十三点的，等两人到A市时，已经十八点，岑岁扯过苏挽橘的手腕，单方面激动的狂奔到出口。

　　岑岁在路边拦下车，报了民宿的位置，从上车开始 ，前面的中年司机和岑岁聊的嘴都合不拢，两个人都是话痨。

　　苏挽橘压根听不进去，偏头看向车窗外的高楼大厦，每块小格子都亮着光，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小时候，她觉得自己大学毕业后一定会当上公司白领 ，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，大女主光环，然后遇到心爱之人共度余生。

　　而现在，23岁的她，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，后面的内容更是通通消除，也只能在梦里想想。

　　“A市夜景那叫个绝，很多摄影师慕名而来拍摄，去年坐我车的一个帅哥，说特意来画夜景。”

　　“晚上作画，他不觉得烧眼睛啊。”

　　“我也这么问他，但那帅哥没回答我，就只说，他女朋友搬家到这边半年了，估计是异地恋吧。”

　　苏挽橘听到搬家这两个字，眸光黯淡，眼底漫透一片湿润感。

　　出租车上播放着周杰伦的《晴天》，距离目的地还有半个多小时。

　　顶灯灯光打落下来，苏挽橘的长睫毛轻轻地压下，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，视线里的景物也慢慢模糊。

　　渐渐的，她坠入了满是蝴蝶纷飞的谷底。

　　苏挽橘刚上高一的第一个学期，苏父因患罕见病去世。

　　之前家里因化疗花了不少积蓄，苏母卖掉在冬云市的房子，带着姐妹俩搬家到A市租房子生活。

　　租的房子是学区房，离姐妹俩读的大学比较近，租房的人多，租金也顺势狂涨，一个月涨到3000元，苏母无法，只能找人合租。

　　来的租客是个跟她同龄的男大学生，性情冷淡，和她们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合租几个月里，锅都没碰过。

　　有次，她挂在晾衣杆上的裤子不知道为什么贴到他的衣服，平时她都隔了好一段距离挂的。

　　那男的回家后，敲门找她，骂了些很难听的词，她解释是误会，或者是风吹的，她不是故意的，那男的也不信，和她争吵不休。

　　苏母去打工之前特意提醒过她，说能合租客不好找，叫她一定迁就别人，忍忍就过去了，最后，苏挽橘买了个独立晾衣杆挂自己的衣物，那男的才止住口。

　　本以为能“和平”合租下去，结果后来那男的真把自己房间当酒店住，隔三差五带女的回来，凌晨也不睡，折腾出很大动静，扰的她心烦失眠。

　　刚开始次数少还能接受，次数多了，苏挽橘心里的垒墙一块块的崩塌。

　　她找他理论，那男的却说。

　　——“我倒不是穷鬼，付的起这租金，嫌吵你搬走。”

　　沟通失败，苏挽橘无法只能打电话给苏母说自己的处境。

　　——“挽橘，你要住校的话，这住校费又是一笔钱，现在家里的钱不多，要不你忍忍？”

　　苏挽橘心里很不舒服。

　　——“为什么姐姐能住校，我不能？”

　　那头沉默片刻，说了一句。

　　——“你姐能出国读博，你能吗？”

　　电话“嘟——”一声被掐断。

　　苏挽橘胸口沉闷的像压了巨石，在那一瞬间，整个身体都濒临窒息。

　　姐姐挽柠打电话过来问候她，她像抓住到了最后一抹光，一五一十的和姐姐说自己的难处。

　　挽柠:【我们同寝室有个女生可以和你一起合租。】

　　挽橘:【那个男的他不同意搬走。】

　　挽柠:【我有笔奖学金，够你四年的住宿费啦，不要很妈妈说，她问的话，你就说是你新交的男朋友给的。】

　　挽柠:【我换个微信转账给你。】

　　后来，苏母看过两人的聊天记录，也没起疑心，只说她交的这个男朋友心善、能处。

　　梦境颠倒，忽地切换到高中的某个情景。

　　“沉予念这个qf狂，年纪小，下面挺大。”

　　“一晚上睡三个，真牛×。”

　　“之前我就看他老爱翻窗户进去打人，一点不尊重女性，暴力狂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谣言疯了似的传遍整个年级、学校，后来发到网上发酵、爆火。

　　苏挽橘和同班同学解释: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
　　——“你是不是喜欢他才替他说话？”

　　学校外的樱花树小公园。

　　沉齐落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，声音沙哑不堪:“沉予念，你一天到晚没事净给我添乱，你这事在网上传成什么样了？”

　　“这对你爸公司影响很不好，你暂时出国去读书，以后在回来。”

　　沉予念仰起头望着她:“妈，我不想，真的不是这样的。”

　　沉齐落冷冷地反问:“那是怎样？”

　　躲在樱花树背后的苏挽橘探出脑袋，不小心撞上了沉予念的视线。

　　他的眼圈红透，脸上淌动着泪，喉咙里一直在抽噎，瞥见她时，眼神裹着刺般的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