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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低血糖 “你喜欢我 ...

  •   九月,开学第二天。

      清晨五点半,闹钟还没响,阮伊筱就醒了。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,然后猛地坐起来——一阵眩晕像潮水般涌上来,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斑。

      她扶着床头缓了缓,等视野重新清晰,才慢吞吞地爬下床。

      客房的地铺已经空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张泽元不知道起了多久。阮伊筱揉着眼睛走出房间,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轻微的响动。

      "醒了?"响动。
      "醒了?"张泽元妈妈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,"正好,粥刚熬好。泽元去晨跑了,你张叔叔送他去学校,顺便给你伊伊妈捎早餐。"

      阮伊筱"嗯"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她在餐桌前坐下,盯着那碗白粥看了半天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——没味道,像在吃棉花。

      "干妈,我不吃了。"
      "才吃几口?"
      "……有点闷。"

      张泽元妈妈走过来,手背贴上她额头,眉头皱起来:"没发烧啊。是不是昨晚空调吹多了?"
      "可能吧。"阮伊筱扯出个笑,"我去学校买点吃的就行。"

      她没说的是,这种闷不是感冒,是熟悉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感。像有人把她的血慢慢抽走,四肢发软,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
      低血糖。老毛病了。

      她背着书包出门,晨光把小区的石板路照得发白。阮伊筱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下来,盯着玻璃柜里的巧克力看了几秒,又摸了摸口袋——零钱昨晚换睡衣时掏出来,忘在客房了。

      "算了。"她对自己说,"早操结束再去买。"
      ---
      实验附中,操场。

      六点半,高一新生已经在跑道上列队。阮伊筱找到班级队伍,站在女生最后一排,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晨光,她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,数她马尾辫上的黑色发圈——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      数字开始模糊,变成晃动的光斑。
      "阮伊筱?"
      "到。"她下意识应声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
     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走过来,她勉强站直,听见哨声尖锐地刺破晨雾。跑操音乐响起来,是首激昂的进行曲,节拍快得让人心慌。

      "全体都有——跑步走!"
      队伍动起来。阮伊筱跟着迈了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——地面忽然倾斜了。

      不是地面在倾斜,是她的身体在晃。她伸手想扶前面的人,指尖只碰到一片空气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像有人从两边慢慢拉上黑色的幕布,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胸腔里砸门。

      "报告……"她张了张嘴,声音被进行曲吞没。
      没人听见。

      她踉跄着退出队伍,扶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干滑下去。树皮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,她大口喘气,冷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。远处队伍变成模糊的影子,音乐声忽远忽近。

      不能倒在这里。她咬着嘴唇,尝到一点铁锈味。会被人看见的,会被围观的,会……
      "阮伊筱?"

      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她勉强抬头,逆光里站着个人,白校服被晨光镀成淡金色,轮廓模糊得像幅水彩画。
      "……张泽元?"

      那人蹲下来,脸终于清晰——张泽元,额头上还有汗,呼吸不太稳,像是刚跑过。
      "你怎么在这儿?"她问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      "躲懒。"他说得理所当然,"操场后面有片灌木丛,老师看不见。"

      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成功。

      张泽元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——冰凉的手指贴上她额头,又滑下去,捏住她下巴。阮伊筱想躲,没力气,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的脸抬起来,像检查什么物品似的左右看了看。

      "低血糖?"他问。
      "……嗯。"
      "多久没吃东西?"
      "昨晚,"她顿了顿,"还有今早。"

      张泽元的手收回去,眉头皱起来。阮伊筱以为他要说什么"你怎么不早说"之类的废话,已经准备好翻白眼,却看见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,掏出一把糖。

      花花绿绿的,用玻璃纸包着,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水果糖、牛奶糖、话梅糖,甚至还有两颗包着金箔纸的巧克力,像攥了一把小星星。

      "拿着。"
      阮伊筱没动。她盯着那堆糖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:"……你随身带这么多糖?"
      "我妈塞的。"他语气平淡,"说'给伊伊备着'。"
      "……"

      "她昨晚和你妈聊到十一点,"张泽元剥开一颗牛奶糖,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,"说你从小低血糖,还说我小时候……"

      他忽然停住。
      阮伊筱含着糖,奶甜味在舌尖化开,一点点渗进发虚的四肢。她抬眼看他:"小时候什么?"

      "没什么。"
      "张泽元。"
      "……说你小时候抢我糖吃,"他别过脸,耳尖在晨光里红得可疑,"抢不过就哭,我只能把糖纸也给你。"

      阮伊筱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真的笑了,不是之前那种勉强扯出来的弧度,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,把苍白的脸点亮了半边。

      "我记得,"她说,"那糖纸是草莓味的,你舔过。"
      "……阮伊筱。"
      "甜不甜?"

      张泽元转回头,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,忽然觉得躲早操这个决定,做得真是对极了。
      "甜。"他说,声音轻下去,"……你脸还白得像鬼。"

      "那再给我一颗。"
      他又剥了一颗,这次是话梅糖。阮伊筱含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睛,却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感,真的在一点点退潮。

      远处跑操的音乐声近了,队伍即将经过他们藏身的梧桐树。张泽元忽然站起来,把剩下的糖全塞进她手心,然后——在她旁边坐下,肩膀挨着肩膀。

      "你干嘛?"
      "等人走完。"他说,"你现在站起来,会直接摔我身上。"
      "……我不会。"
      "你会。"

      阮伊筱想反驳,但嘴里的糖化得太快,甜腻腻的让她不想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心的糖,玻璃纸在晨光里一闪一闪,像谁把一小片星空塞给了她。

      跑操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,脚步声整齐得像鼓点。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,但张泽元把校服外套撑起来,搭在两人头顶,像搭了个小小的帐篷,把晨光和他们都罩在里面。

      "看不见了。"他说。
      阮伊筱闻着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      想起幼儿园午睡,她睡不着,张泽元把被子分她一半,两人躲在下面说悄悄话,被老师抓个正着。

      想起小学三年级,她低血糖第一次发作,在教室里摔了饭盒。张泽元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化掉的巧克力,是早上他妈妈塞的,说"给伊伊备着"。
      想起毕业那天,她抱着兔子抱枕哭,他说"丑死了",却把纸巾盒整个塞给她。

      原来"给伊伊备着"这句话,她听了这么多年。
      "张泽元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你为什么转来实验附中?"

      话问出口,她自己愣了一下。这不是她该问的问题,或者说,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。糖还在舌尖化着,甜得人发慌。

      张泽元没立刻回答。跑操队伍走远了,音乐声渐弱,他把校服外套收回去,晨光重新涌进来,在他睫毛上跳。
      "我妈说,"他顿了顿,"和你家伊伊一个学校。"
      "……就这样?"
      "就这样。"

      阮伊筱转头看他。他侧脸被晨光勾了道金边,表情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。但她忽然发现,他的手指在摩挲校服口袋边缘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手心的糖,数了数——七颗。
      七颗糖,七种颜色,七种甜。

      "张泽元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你数学考71,"她说,"语文跑题跑到西伯利亚。"
      "……所以呢?"
      "所以,"她把糖一颗一颗装进自己口袋,动作慢而认真,"你作文里写'我的理想',跑题跑到哪了?"

      张泽元的手指停住了。
      晨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沙沙响。远处传来早操解散的哨声,人声渐沸,新的一天真正开始。

      "……写到,"他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"想和小兔子一起吃糖。"

      阮伊筱没听清:"什么?"
      "没什么。"他伸手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掌心相贴的瞬间,她发现他手指很凉,却握得很紧,"能走了?"

      "……能。"
      "去小卖部,"他说,"买早餐。我饿了。"
      "你不是有糖?"
      "全给你了。"

      阮伊筱摸着口袋里的七颗糖,忽然觉得它们变得好重。重得像谁把很多年的晨光,都包进了这层薄薄的玻璃纸里。

      "那,"她往前走了一步,回头看他,"我请你吃桂花糕?我妈做的,还在你书包里。"
      张泽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、嘴角扯一扯的笑,是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,和小时候她把糖纸还给他时,一模一样。

      "阮伊筱。"
      "干嘛?"
      "你记不记得,"他追上来,和她并肩走在晨光里,"你小时候抢我糖,说长大还我。"

      "……有吗?"
      "有。"
      "那我现在还你七颗。"

      "不够。"
      "怎么不够?"
      他忽然停下来,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,在初升的朝阳里,看着她的眼睛说:

      "利息。"
      阮伊筱怔住。
      上课铃响了,惊飞一树麻雀。张泽元已经往前走了,白校服在人群里一闪一闪,像颗移动的星星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摸着口袋里七颗糖,忽然觉得实验附中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      甚至,有点甜。
      ---

      那天之后,阮伊筱的笔袋里多了个小袋子,装着七颗糖。
      张泽元的校服口袋里,永远备着一块桂花糕——用保鲜袋包着,压得扁扁的,像谁把一整个秋天都塞了进去。

      两位妈妈在家长群里聊到这件事时,阮伊筱妈妈发了三个捂嘴笑的表情:"孩子们真可爱。"
      张泽元妈妈回:"配套。"

      阮伊筱把手机扣在桌上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      张泽元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,玻璃纸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:"吃不吃?"

      "……什么味的?"
      "桂花。"
      "哪有桂花味的糖?"
      "我做的,"他说,表情平淡,"把桂花糕熬成糖浆,包进糖纸里。"

      阮伊筱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,久到上课铃又响了,久到老师在讲台上喊"上课",久到张泽元要把糖收回去——

      她抢过来,剥开,塞进嘴里。
      甜的。

     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,像谁把整个秋天的阳光,都熬进了这一颗小小的糖里。
      "利息。"她含混地说。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我说,"她转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,"利息收到了,本金慢慢还。"
      张泽元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,忽然觉得转校这个决定,做得真是对极了。

      窗外,今年的桂花还没开,但空气里好像已经有了甜味,那是很多年前的味道,也是很多年后的味道。

      “你的脸红到底是喜欢还是害羞?”张泽元问她。
      “你想我是害羞还是喜欢?”

      张泽元摸了摸脖子,低头笑道“不知道,你喜欢我吗阮伊筱?!”
      “你长的有咱班班草帅吗我喜欢你干嘛?”
      “笨死了,我喜欢你啊。”他拽了一下她的马尾就跑“那你打我呗,略略略。”

      “你完蛋了张泽元,等我抓到你就打死。”
      他的那句喜欢她还是没听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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