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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七颗糖 “你看着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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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操结束后,第一节课,数学。
张泽元踩着铃声进教室,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晨跑的汗。他往座位走,目光越过几排桌椅,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——阮伊筱已经端端正正坐着,数学课本摊在桌上。
她脸色还是白,但比操场边那会儿好了些。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斜切进来,把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照成透明的金色。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张泽元在她旁边坐下,拉开椅子时带出一声轻微的摩擦。阮伊筱笔尖顿了顿,没抬头,只是把笔记本往自己那边收了收——三八线虽然没再画,但领地意识还在。
"糖呢?"他低声问。
"化了。"
"……七颗全化了?"
"嗯。"她终于侧过脸看他一眼,眼睛弯了弯,"化在手里了,黏糊糊的。"
张泽元愣了一下。
阮伊筱已经转回去,腰背挺直,目光落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身上。但张泽元看见她嘴角还翘着,那个弧度很小,像谁用铅笔轻轻勾了一笔。
却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。
幼儿园,午睡时间。
他睡不着,偷偷把糖塞进嘴里,被她发现。她瞪着眼睛看了他三秒,然后嘴巴一瘪,眼泪说来就来。他吓得把糖吐在掌心,连糖纸一起塞过去。
她抽抽搭搭地接了,把糖塞进自己嘴里,糖纸却攥在手里,揉成一团,又展平,又揉成团。
后来他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她趴在他旁边,嘴角还沾着糖渍,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,呼吸均匀,像只餍足的小动物。
和现在一样。
张泽元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,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。
但阮伊筱像是感觉到了,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她没转头,耳尖却慢慢红起来,像有人从里面点了一小簇火。
"张泽元。"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,"上来解这道题。"
全班目光聚过来。张泽元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。
他往讲台走,经过阮伊筱座位时,瞥见她笔记本上那个墨点——刚好落在"函数"两个字中间,像颗小小的痣。
题目是道解析几何,他扫了两眼,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。他写得很快,步骤却清楚,最后一笔落下时,数学老师点点头:"思路对了,但第二步可以更简单。阮伊筱,你上来换个解法。"
阮伊筱站起来,和他擦肩而过时,低声说了句:"第三步,辅助线画歪了。"
张泽元低头看自己的板书——确实,那条虚线偏离了最佳路径,像谁手抖了一下。他往旁边让了让,看着她接过粉笔,指尖白净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没有涂任何颜色。
她的解法更简洁,三步就绕过了他那个笨拙的辅助线。粉笔末落在她袖口,她浑然不觉,写完把粉笔轻轻搁回盒子里,转身回座位时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。
没有得意,没有嘲讽,只是很平静的一眼,像在看一道已经解过很多遍的题。
张泽元忽然觉得,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个抢他糖会哭的小丫头了。不是那个画三八线会越界的小学同桌了。她现在站在这里,白校服,马尾辫,袖口沾着粉笔灰,却能用最简单的步骤解开他绕了弯子的题。
她各科都很优异。他一直知道,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。
他走回座位,坐下时故意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——越界了,但她没把笔记本收回去。
"第三步,"他低声说,"你怎么想到的?"
"课本例题,"她头也不抬,"第七十三页,你翻都没翻。"
"……"
"张泽元,"她终于转头看他,眼睛清亮,"你看着我出神多久了?"
他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"从上课到现在,"她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笔记本,"十七分钟,你一道题没做。"
张泽元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——空白,干干净净,只有页眉处画了个很小很小的兔子,耳朵长长的,和他笔袋里那支粉色兔子笔一模一样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。
阮伊筱的目光落在那个兔子上,笔尖的墨又在纸上洇出一个点。她转回去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"……丑死了。"
但张泽元看见她嘴角又翘起来了,和刚才那个弧度一模一样。
窗外有鸟飞过,影子在课桌上晃了一下。数学老师正在讲下一道题,声音忽远忽近。张泽元握着笔,在练习册上写下第一个字,却写成了她的名字——阮伊筱,笔画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在描红。
他迅速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题。但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下面,慢慢渗出一小片墨迹,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糖渍,黏糊糊的,化不开。
"张泽元。"
"嗯?"
"你的辅助线,"她忽然说,声音还是轻的,只有他能听见,"虽然歪了,但也能到终点。"
他转头看她。她正盯着黑板,侧脸被晨光勾了道金边,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但张泽元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泛白,像在克制什么。
"阮伊筱。"
"……干嘛?"
"糖没化,"他说,"你藏起来了。"
她的耳尖又红了,像有人从里面把火拨得更旺。她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是把笔记本翻了一页,新的一页上,整整齐齐画着七颗糖,用彩色笔涂的,玻璃纸的褶皱都一笔一笔描了出来。
最中间那颗,是桂花色的。
张泽元看着那幅画,忽然觉得数学课也没那么难熬了。甚至,那道他绕了弯子的解析几何,好像也有了更简单的解法——
只是他还没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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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响时,阮伊筱把笔记本合上,七颗糖的画被盖在纸页之间。她起身去接水,张泽元坐在座位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,才慢慢把练习册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又描了一遍。
阮伊筱。
这次没有划掉。
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,在和谁说话,带着笑。张泽元把练习册合上,塞进抽屉最深处,旁边躺着那块压扁的桂花糕——用保鲜袋包着,像谁把一整个秋天都塞了进去。
他伸手碰了碰,保鲜袋冰凉,里面却好像还温着。
给伊伊备着。
他妈妈总是这么说。以前他觉得麻烦,现在他觉得备着就备着。
反正她总会来要的。
下午暴雨倾盆,阮伊筱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。雨幕把世界浇成模糊的水彩画,她抱紧书包,盘算着冲出去需要几秒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张泽元在她旁边停下,手里转着一把黑伞。
"没带?"
"嗯。"
他没说话,撑开伞走进雨里。阮伊筱正要翻白眼,伞沿却停在她头顶——他往旁边倾斜了半寸,雨水立刻打湿他半边肩膀。
"走不走?"他语气平淡,像在问一道题的解法。
阮伊筱钻进伞下,两人肩膀挨着肩膀,体温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传过来。
雨声很大,她却能听见他的呼吸,平稳,从容,和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形成奇怪的对比。
"张泽元。"
"嗯?"
"你肩膀湿了。"
"嗯。"
"……谢谢。"
他没应声,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。路过水坑时,他忽然伸手,拽住她手腕往旁边带了一步——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水洼,他看见了。
阮伊筱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,指尖冰凉,掌心却烫。
"糖化了还黏,"他忽然说,声音混在雨里,"下次给你带不化的。"
她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,眼睛弯成雨幕里唯一的光。
"利息呢?"
"免了。"
雨还在下,伞很小,两个人挨得很近。阮伊筱想,这暴雨天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阮伊筱还是觉得今天的张泽元不对劲,像是被什么上身了一样,咦,好吓人,想想就觉得吓人。
周二,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撒在地上。
教室里,阮伊筱在给张泽元讲题。
“就你这样的文曲星见了都摇头。”
“你是星期一吗?见到你就烦。”
“你就贱吧,自己琢磨去,烦死了。”本来美好的心情这下被张泽元搞的一团糟不说,这人还爱犯贱。
“哎呦,讲讲讲,我错了姑奶奶,给我讲嘛!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好好好,我肯定认真听的!!!”
“但愿吧,看题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