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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眼泪是热的 “以前的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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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酒气,带着哭腔,带着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期待。
他想往前走,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使不上劲。他歪歪斜斜地迈了一步,又一步,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,却每一步都倔强地朝她的方向走。
他一直凑到她面前,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——是淡淡的药草香,不是从前的海棠香了。可他不在乎。他只觉得熟悉,只觉得安心,只觉得这三年来所有的空缺,在这一刻都被填满了。
他痴痴地看着她。
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嘴唇也在发红,整个人像是从冷水里捞出来的,湿漉漉的,可怜巴巴的。
可她在他面前。
活着。
好好的。
会说话,会流泪,会看着他。
这就是全部了。
杜玥伸手扶住他。他的身子很沉,酒意让他的骨头都软了,靠在她手臂上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,整个人都松懈下来。
她咬紧了双唇,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下,很轻。轻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李世民看见了。
他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亮了。然后——
泪就落下来了。
阿罗,我终于……又梦见你了。
他就那么靠在她手臂上,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方才那个踉踉跄跄站起来、带着哭腔喊“我真的很想你”的少年,此刻软得像一团被雨浸透的棉絮。他微微仰着脸看她,眼睛里全是水光,亮晶晶的,又湿漉漉的,像是盛了一汪化不开的雾气。
“阿罗……”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他抬起手,颤颤地,慢慢地,朝她的脸伸过来。指尖在她颊边停了一瞬,又缩回去了。缩到一半,又伸出来。像是想碰,又不敢碰。怕一碰,她就碎了。怕一碰,梦就醒了。
杜玥看着他那只手悬在半空,指节微微发抖,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。她想握住那只手。她想告诉他:我在,我在这里,我不是梦。可她张不开嘴。嘴唇像被缝住了,喉咙像被堵住了,只能看着他,看着她的二郎,像个被丢在雪地里太久的孩子,终于看见了火光,却不敢靠近,怕那是假的。
“我不敢碰你。”
他忽然说。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前几次……我一碰,你就没了。”
杜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死死地咬着唇,咬得发疼,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。她用力地、使劲地摇了摇头,摇得发髻上的簪子都松了,摇得眼泪甩出去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李世民低头看了看那滴泪。
他愣住了。
然后,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指尖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手背上那滴湿润。他搓了搓指腹,又放到眼前看了看,像是在辨认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热的……”
他喃喃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天真的惊奇。
“阿罗,你的眼泪是热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酒意,没有痴傻,干干净净的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她时的那种笑。
“以前的梦……都是凉的。”
杜玥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一把攥住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紧紧地攥着,十指交缠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指缝里溜走。他的手很凉——在炭火烘了许久的屋子里,他的手却凉得像冰。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淌过他的手背,一滴,又一滴。
“热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开始发抖,“阿罗,眼泪是……热的……”
他忽然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,紧得她的指骨都微微发疼。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在哭。
无声地哭。
十六岁的李世民,唐国公家的二公子,那个骑马射箭、鲜衣怒马的少年郎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,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,无声地、拼命地哭。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,滚烫的,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裙摆上。
杜玥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头顶。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慢慢地、一遍一遍地顺着。她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揉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,每一片上都写着他的名字。
过了很久,他的肩膀渐渐不抖了。
可他没抬头,还是把脸埋在她手心里,声音闷闷的,含糊不清的,像是怕说大声了,梦就醒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……”
杜玥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三年了……我到处找你。你阿兄说你可能没了,可我不信。我就是不信。我派了好多人去找,一个县一个县地问……他们都叫我别找了,都说你肯定不在了。可我不信。我就是不信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你说等我长大了,你就嫁给我。你答应过我的事情……怎么能不算数?”
杜玥的嘴唇在发抖。她想说对不起,想说她没有忘记,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她喘不上气。
“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”他忽然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直直地看着她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,“是因为那天吗?那天我不该带你去那么高的地方。是我不好。我该拉住你的。都是我的错。你生我的气对不对?所以你才不回来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杜玥终于发出了声音,沙沙的,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他又问了一遍,固执的,像是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题,他想了三年,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,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?我每天……每天都会想。骑马的时候想,吃饭的时候想,睡觉的时候更想。想得睡不着的时候,我就起来练剑,练到天亮,练到手都抬不起来。可还是想。”
“我想你的时候,就去你阿兄家找你。明知道你不在,可我还是去。我就坐在你以前常坐的那个廊下,坐一下午。你阿娘看见我就哭,我也不敢去太多次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“后来我就只能等。等梦里你来见我。可你也不常来。一个月……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两三回。有时候来了也不说话,就站在远处看着我笑。我跑过去,你就不见了。我就站在原地等,等一晚上,你也不来了。”
“阿罗,你是不是在梦里也不愿意见我?”
杜玥拼命地摇头,眼泪甩出去,落在他的脸上、衣襟上。
“没有……没有不愿意见你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要走?”他追问,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,把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,“每次你来,我都求你留下,你都不说话。就看着我,笑着笑着就没了。我抓都抓不住。”
“我……”
杜玥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她该怎么回答?告诉他这不是梦?告诉他她一直在,只是不敢回来?告诉他她怕自己的过去会连累他,会成为他一辈子的笑话?
她说不出口。
“我不是要走……”她终于找到了一句能说的话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碎什么,“我只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李世民看着她,眼睛里的水光又涌了上来,亮汪汪的,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眼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看着她,安安静静地,等她说完。
可她说不完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?”他忽然问。
杜玥怔住了。
“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?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方才那种软绵绵的委屈,而是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、横冲直撞的急切,“是谁?你告诉我。我去找他。不管是谁,我都能收拾他。你别怕,你告诉我。”
他说着,竟然挣扎着要站起来。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,被杜玥一把扶住。
“没有人欺负我。”她赶紧说,“你坐下,别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他又绕回来了,固执得像一头小牛犊,“你不说清楚,我就不睡了。反正醒了你也不在,我睡不睡都一样。”
杜玥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喝了酒、红了眼眶、却还是倔强得要命的少年。他明明已经站不稳了,明明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还是亮的,还是烫的,还是和从前一样——像一团火,烧得她无处可藏。
她忽然很想告诉他。
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。告诉他自己被青玉楼的人带走了,告诉他自己在那地方待了两年,告诉他自己不再是干干净净的长孙家嫡女,告诉他自己配不上他了。
可她不敢。
她怕他嫌弃。更怕他不嫌弃。
怕他说“我不在乎”,怕他说“那又怎样”,怕他什么都不在乎,什么都不计较,就那样傻乎乎地把她拉回去。
那样的话,她会更难过。因为她在乎。她计较。她不想让任何人指着他的背影说:看,那就是李世民,他娶了一个在青玉楼待过的女人。
“我……”
她咬了咬牙。
“我有苦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