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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我也很想你 “你真的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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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心里咯噔一下。也不问是谁就让人进?万一是什么坏人呢?这人怎么这样——转念一想,又觉得好笑。他是李世民,唐国公家的二公子,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他的麻烦?
她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烛台燃着,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,暖烘烘的,扑面而来一股酒气。她看见一个深蓝色的背影,坐在桌案边,一手托着头,另一只手还攥着酒壶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轻轻把门合上。
李世民似乎听见了动静,撑着地转过身来。动作有些迟缓,像是浸在水里,慢慢地、一帧一帧地转过来。
他抬起头,望向她。
那双眼睛,她在二楼见过一次。那时候隔得远,看得不真切。此刻近在咫尺,她才看清——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。醉意是浮在面上的,底下是三年积攒下来的、无处安放的、快要溢出来的情绪。迷迷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他看见她了。
愣了。
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风吹过水面,荡起一圈涟漪,又很快归于平静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不说话,也不动,就那么笑着,乐呵呵的,傻傻的。
像个小孩子。
“阿罗——”
他开口,声音沙沙的,带着酒气,软得不像话。
“我又梦到你了。”
杜玥站在门口,斗笠还没摘,手还搭在门闩上。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醉意朦胧的、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眶就热了。
“真好——”
他歪着头看她,笑容又深了几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亮得不像话。烛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,他的眼角有些潮湿,在烛光下闪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那几滴泪,始终没有落下来。就那么挂着,悬在那里,像是他这个人——悬了三年,落不了地。
“真好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杜玥的眼泪先于她的理智落了下来。
她甚至没来得及想“不能哭”,眼泪就已经滑过脸颊,滚烫的,一滴接一滴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的,肿胀的,连呼吸都费劲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几步的距离,看着他。
看着她的二郎。
三年了。
一千多个日夜,她把这个名字压在心底,不敢想,不敢念,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还记得。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。她以为她可以就这么过下去——以杜玥的身份,安安静静地活着,离他远远的,再也不给他添任何麻烦。
可她一看见他,所有的“以为”都碎了。
“阿罗——”
李世民见她不说话,歪了歪头,脸上的笑容没变,只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是不是很恨我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飘飘的,好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——那层水雾底下,是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期待。
恨他?
杜玥拼命地摇头。
她向前走了两步,离他更近了些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泪痕清晰可见。
“为什么要恨你?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她恨自己连一句话都说不好,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这样——什么都藏不住。
李世民听了,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高高举起酒壶,仰起头,对着嘴就倒了下去。
清冽的酒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,直直地落进他嘴里,又溢出来,顺着嘴角、下颌淌下来,洇湿了衣领。他一边喝一边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是真的很快乐。
杜玥看着他,心像被人攥住了,一下一下地疼。
她认得这个笑。
小时候他犯了错,被李叔父罚跪祠堂,她偷偷去送饭,他就是这么笑的——明明膝盖都跪肿了,还要笑嘻嘻地说“没事没事,一点都不疼”。
他从来都是这样。
把所有的疼都藏起来,只让别人看见他的笑。
酒壶空了。他随手丢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抹了一把嘴,又抹了一把脸,分不清抹掉的是酒还是别的什么。
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销愁愁更愁。
大兴城的冬日很冷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呜咽着,像是谁在哭。可“海棠”室内却是暖的——炭盆烧得正旺,火光映在他脸上,烘得他的双颊泛着红,比海棠还红。
杜玥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她也红了脸。不是因为暖,是因为他的目光——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她无处躲藏。明明醉了,明明该是迷糊的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比任何时候都亮,都烫,都灼人。
像是要把她看穿。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空白都看回来。
“既然不恨我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方才那轻飘飘的语气,而是沉了下去,像一块石头,坠入深潭。
“那为什么这么久不来见我?”
杜玥浑身一震。
她不敢抬头。她怕自己一抬头,就什么都瞒不住了。
“我一个月才能梦你一回——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酒意还在,可底下那些被酒精浸泡了太久的东西,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。是委屈。是三年的、积攒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委屈。
“可一个月有足足三十日啊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哽住了。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他咽了咽,没咽下去,又咽了咽,还是没咽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每夜都等你。你不在……你从来都不在。”
杜玥的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发麻。她死死地咬着唇,不敢出声,不敢动,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“阿罗——”
他叫她。声音软得不像话。
“你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?”
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他说完之后,就安静了。只是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再灼人了——它碎了。碎成一片一片的,每一片里都映着她的影子。
杜玥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她怕自己一看,就会扑过去,抱住他,告诉他:我没有不要你,从来没有,这辈子都不会——
可她不能。
她凭什么?她一个在青玉楼待过两年的乐工,她凭什么站在他面前?她凭什么配得上他?
“我……我真的很想你!”
他忽然挣扎着站起来,动作太猛,撞翻了桌上的酒壶,酒液洒了一桌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他不管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不稳,差点摔倒,一只手撑在桌上才勉强稳住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。
带着哭腔。
眼眶红红的,泪水在里头打转,就是不肯落下来。他是李世民。他是那个从来不肯在人前哭的李世民。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,嘴唇在发抖,下巴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,明明已经狼狈到了极点,却还要倔强地抬起头,等着主人摸摸他的头说一句“我回来了”。
杜玥猛然抬头,撞上他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顾虑、所有用来保护自己的铠甲,都碎了。
三年了。
三年了,李二郎。
对不起。
你看,我不是回来了吗?你怎么还当在梦里呢?
我压抑了三年了。三年里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我不敢想,不能想,怕一想就忍不住回来找你。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。
“我……我也很想你。”
她说出来了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可她知道他听见了。因为他的眼睛忽然亮了——那种亮,不是烛火映出来的,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,亮得她心里发酸。
她有些无措。话出口之后,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她张了张嘴,想找补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慌乱、痛苦、喜悦、释怀、倾慕、心疼——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,她分不清哪一种是真的,哪一种是假的。
可能都不是。
可能只是太想念了。
思念太深,就变成了本能。本能地走到他身边,本能地看着他,本能地说出那句话。她控制不了自己,就像她控制不了心跳、控制不了呼吸、控制不了看见他的时候眼眶会发热。
她就那么看着他,含着孩童般的依恋——甜的,却苦,又咸。她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看他。那是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,那是她自以为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,那是她的二郎。
她曾经失去过一次。
而现在,她不想再失去了。
她咬着唇,拼命地把眼泪往回咽。
可她咽不下去。
这种感觉,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她分不清这是梦还是醒。
真实到她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,他就消失了。
二郎,我们就一直在梦里吧。
别醒。
好不好?
“真的?”
李世民看着她,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伸出手,颤颤地指着自己,眼睛瞪得圆圆的,水光潋滟的,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?你……你想……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