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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活着就好 拉钩上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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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安静了。
他没有追问是什么苦衷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他的手很凉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,“你是不是还活着?不是梦里。是真的,活着?”
杜玥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看着他。看着那双醉意朦胧却认真到极点的眼睛。她忽然意识到,他其实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这可能不是梦。他知道她可能真的活着。他只是不敢信。不敢信她还活着却不肯回来见他。所以他宁愿告诉自己这是梦。宁愿在梦里找她要一个答案,也不敢在现实中面对那个答案。
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,拧了一下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
“……活着。”
她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。
可李世民听见了。
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。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啪嗒一下掉下来,落在她手背上,和她方才的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活着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你真的活着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梦?”
杜玥没有回答。
她不敢回答。
她怕他说出那个问题——那你为什么不回来?她怕他问第二遍、第三遍、第十遍,怕自己在他一遍一遍的追问下,把所有的盔甲都卸干净,把所有的伤口都袒露在他面前。
可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又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,深深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热,喷在她掌心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活着就好……”
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四个字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在向什么神明谢恩。
杜玥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的二郎,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二郎,此刻就在她面前,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,一遍一遍地说“活着就好”。
好像只要她活着,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好像只要她还在这世上,他就能继续等下去。
等多久都可以。
“阿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杜玥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你脸上还有点肉,”他闷闷地说,“现在没有了。摸起来都是骨头。”
杜玥又想哭了。
“你也没好好吃饭对不对?你以前就不好好吃饭,每次都是我盯着你才肯多吃几口。现在没人盯着你了,你肯定更不好好吃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又带上了哭腔,却又像是在笑。
“你得好好吃饭。你这么瘦,风一吹就倒了。到时候又不见了,我去哪里找你……”
“我会好好吃的。”杜玥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“那你答应我。”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拉钩。”
杜玥看着他。他抬起头来,红着眼眶,认认真真地伸出小指,像小时候那样。
她伸出手,用小指勾住他的。
他的手指很凉,微微发抖,却勾得很紧。像是怕一松开,这个约定就作废了。像是怕一松开,她就又不见了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他认认真真地说完了这句话,然后看着她,“变了的是小狗。”
杜玥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,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变。”
李世民得到了这个答案,好像终于安心了一些。他的身子又软下来,靠在她肩上,沉甸甸的。呼吸一下一下的,喷在她颈窝里,温热的,带着酒气。
“阿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后院有间屋子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,像是困得不行了,却还强撑着不肯睡,“里头放了好多东西。都是给你留的。”
杜玥的呼吸一滞。
“有珠子,有绸子,有字画,还有……还有一具棺材。”
杜玥浑身一震。
长孙无忌告诉过她,可是听到李世民自己说出来,她还是很难接受。
“造了一半的。”他补充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让他们别做完。做完了,就真的没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别怕。”他蹭了蹭她的肩膀,像一只困极了的小动物在找舒服的位置,“那不是给你用的。那是给我自己的。我想着,要是你回来了,我就把它劈了当柴烧。要是你一直不回来……等我死了,我就躺进去。去找你。”
杜玥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。
“你不是还活着吗?”他说,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,轻飘飘的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,“那就不用躺了。劈了烧火。天冷了,正好给你暖屋子。”
杜玥说不出话来。
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着他的手,更紧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让他知道她在。她是真的在。不是梦。
“阿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了好不好?”
杜玥没有回答。
“你别走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越来越小,“你走了我又要等好久……好久好久……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你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。然后他动了动,把她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“那你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好。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你说什么我都爱听。”
杜玥想了想,轻声开口:“你记不记得,小时候有一次,你非要教我骑马,结果马惊了,你抱着我从马背上滚下来,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。”
李世民哼了一声:“记得。你不哭,我哭了。你还在旁边笑我。”
“我没笑你。我给你包扎来着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看见了。你一边包一边笑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”
“……你记得那么清楚?”
“你的事情,我都记得。”
他说完,顿了顿。
“有一回你病了,发了好几天热,说胡话。我守在你床边,你拉着我的手不放,说‘二郎别走’。我没走。守了你三天三夜。你退热那天,我趴在床边睡着了。醒来你就在旁边看着我笑。你说‘二郎你醒了’。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。”
杜玥的鼻子又酸了。
“还有一回,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飘在水面上,“你偷偷给我做了一双鞋。做得歪歪扭扭的,一只大一只小。你不好意思拿出来,藏在袖子后面。我抢过来就穿上了。穿了好几个月,底都磨穿了,还不舍得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阿兄告诉我的。他说你做了大半夜,手扎了好几个洞。”
他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看着她说:“阿罗,你别再给我做鞋了。扎手。”
杜玥又哭又笑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,“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,打雷的时候就往我屋里跑。有一回半夜下大雨,你光着脚跑过来,脚底板扎了刺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我给你挑刺,你咬着我袖子不松口。那件衣裳我留了好多年,袖子上还有你咬的牙印。”
“……你留着那个做什么?”
“不做什么。就是想你的时候看一看。”
他说完,又安静了。靠在她肩上,呼吸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绵长。杜玥以为他睡着了,轻轻地动了动,想把他放平一些。
“没睡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你困了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“睁得开。”他努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,看了看她,“你看,睁开了。”
杜玥被他逗得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睡吧,二郎。”
“不睡。睡了你就走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……”
他说着,眼皮却越来越沉。他的头在她肩上一点一点的,像是在跟睡意做最后的抗争。
“阿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说……你别嫌我烦……”
“不嫌。”
“我……我好喜欢你。”
杜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。比你知道的还要早。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你生下来那天,我去看你。你那么小一点点,红红的,皱皱的,丑丑的……”
“你才丑。”
“嗯,我丑。你好看。”他笑了,笑容迷迷糊糊的,像个孩子,“你最好看了。全天下最好看。”
杜玥轻轻地把他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尖划过他的脸颊。
“你困了,别说话了。”
“再让我说一句……就一句……”
“好。一句。”
“你别走。等我醒过来,你还在。好不好?”
杜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你答应我了。”
“嗯。我答应你了。”
“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