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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海棠三声 他最怕的是 ...

  •   三年前的那个黄昏之后,这个世界就分成了两半。一半是别人活着的世界,有光有声,有说有笑;另一半是他的世界,安安静静,空空荡荡,只有他一个人。
      三年了。
      他是最不相信她已经死了的人。
      不,不对——他是最不肯信的人。不肯信,不是不信。他知道她多半是没了,崖壁那么高,底下是乱石,搜救的人找了七天七夜,只找到一个香囊和几片衣角——香囊是他送给阿罗的信物,本不该收回的,可如今却成了他对阿罗唯一的念想。
      李世民偏要跟自己较劲,偏要信她还活着。偏要信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好好地活着。
      这念头荒唐极了。他知道。
      可人活着,总得有点荒唐的念想。
      不然怎么撑下去?
      三年里,他派过多少人去找,他自己都数不清了。一个州县一个州县地排查,一处村落一处村落地问。派出去的人回来,都摇头,都说没有找到。他就再派一批,再找一遍。他不在乎花多少钱,不在乎费多少力,他只在乎一个结果——哪怕是最坏的那个结果,他也要亲眼看见才算。
     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。
      没有尸骨,没有坟茔,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她就那么消失了。
      干干净净,彻彻底底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      他有时候会想,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,老天爷才要这样罚他。罚他永远找不到,永远等不到,永远悬在半空中,落不了地。
      那间屋子,是他回来之后命人建的。
      在后院最深处,谁也不让进。里头有他这三年来攒下的金银珍宝——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,就什么都往里放。珠宝首饰,绫罗绸缎,古籍字画,奇珍异玩。他想着,万一她回来了,她可以随便挑,随便拿。都是她的。
      屋子中央,摆着一具棺椁。
      造了一半的。
      他不让工匠做完,就那么搁着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怕——怕做完了,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。怕做完了,他就不得不承认,这间屋子里的东西,永远也送不出去了。
      长孙无忌问过他里面是什么。
      他只笑笑,说:“待我归天,我便叫人一把火烧了这屋子,最好我自己也在里面。”
     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,骂他嘴里胡说些乱七八糟的话。
      他知道无忌心疼他。可他不需要心疼,他只需要——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。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了。
     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他会在一个人的时候,轻轻地唤她的名字。
      阿罗。
      两个字,含在嘴里,轻轻地吐出来。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确认这两个字还没有被遗忘,确认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。
      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,说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。今天风大,你冷不冷?我新得了一匹好马,改日带你去看。
      说完,自己又觉得可笑。
      可笑完了,又想哭。
      他其实没那么怕她死了。人活一世,谁不会死?
      大不了找到她的尸体然后自己也就能名正言顺地陪她进棺材。
      他最怕的是她不要他了。
      怕她活着,却不回来。怕她就在某个地方,看着他满世界地找,却不肯应他一声。
      那他该怎么办呢?
      他想了三年,也没想出来。
      其实……如果她还活着,爱不爱他……他也无所求了。
      桌上那碟花糕已经被他戳得不成样子了。他回过神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,把几枚铜钱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老板,钱搁在这儿了。”
      杜如晦点了点头,笑道:“客官慢走啊!”
      他没有应,只是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
      空的。
      没有人。
      他站在原地,怔了一瞬,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他自己知道,别人看不出来。
      他转身,出了店门,牵过马来。
      杜玥在二楼的窗户后面,看着他翻身上马。
      他没有往客栈的方向去。
      马头一转,他向着对面的酒楼去了。
      杜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      对面是青元酒楼。她知道那地方——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官吏、盗贼、泼皮无赖,都爱往那里钻。掌柜的叫张都谋,是张圆圆的族亲,富甲一方,连杨广都曾召见过他。他手下的人不干不净的,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,他也不过问。
      他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?
      她趴在窗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楼的门。他进去了,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,她就看不见他了。
      她等了一会儿。
      他没有出来。
      又等了一会儿。
      还是没有。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,只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做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窗边,看着对面酒楼的门,等着他出来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,她也不觉得冷。只是心口那颗心,跳得一阵快过一阵。
     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炉——一炷香,已经烧完了。
      他还在里面。
      杜玥咬了咬唇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是担心?是害怕?还是别的什么?她说不准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她得去看看。
     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。
      她转身进了里屋,三两下换上男装,又拿了一顶斗笠扣在头上,将半张脸都遮住了。铜镜里映出一个清瘦的少年模样,她看了一眼,确认没什么破绽,便匆匆下了楼。
      到了青元酒楼门口,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      酒气、脂粉气、劣质熏香的气味,一股脑涌上来。她皱了皱眉,不动声色地往里走。大堂里嘈杂得很,猜拳的、说笑的、划拳的,闹哄哄的。
      张都谋正在柜台后面使唤人送酒。他抬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慌忙理了理衣袖,堆着笑脸迎上来。
      “张某见过杜娘子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拱手作揖,又四下里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这边,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敢问杜娘子今日前来,有何贵干?”
      “张公,几日不见,怎么还是这般客气?”杜玥微微欠身,回了一礼。
      张都谋待她一向好。当初在青玉楼,长孙安业替她赎身,张圆圆本是不愿意的,还是张都谋从中说和,才将事情办妥了。所以即便旁人都说张都谋如何贪财势利,杜玥对他仍是很感激的。他是个商人,精明是精明,对她却是真心实意的照拂。
      张都谋听了她的话,笑了笑,压低声音道:“杜娘子,那我们就不绕圈子了。莫不是最近有什么难处?”
      “难处倒没什么。”杜玥顿了顿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,“方才有一人进了张公的楼。他是——剑眉星目,蓝白锦裘,清瘦,身高……”
      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      张都谋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。他想了想,道:“有,有此人。”
      杜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“娘子若想寻他,”张都谋往楼上指了指,“三楼最安静的那间‘海棠’,他应该在里头,只他一人。”
      “有劳张公。”
      杜玥道了谢,转身便往楼上走。脚步急匆匆的,上了几级台阶又慢下来,觉得太急了,怕人看出什么。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加快。
      到了三楼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悬着一块小匾,写着“海棠”二字。
      她站在门前。
      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,却没有敲下去。
      她忽然有些怕。
      怕什么呢?她说不清。怕见到他?怕他认出她?怕他认不出她?还是怕——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,在这一扇门后面,全塌了?
      她深吸一口气,又吸一口。
      心跳得太快了。快到她觉得里面的人一定能听见。
      她骂自己:长孙竭罗,你跑来这里做什么?你说了不见他,你说了不认他,你说了安安静静过你的日子。这才多久,你就忍不住了?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了?你忘了你是为什么不敢回去了?
      她咬着唇,手指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      转身走吧。
      她对自己说。趁还没人看见,趁还来得及。
      她转过身,迈出一步。
      又停住了。
      她想起方才他趴在桌上的样子。一个人,孤零零的,对着半碟花糕发呆。想起他转身看她时,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。想起他说“阿罗已经死了”的时候,脸上的那个笑容——比哭还难看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      然后转身,抬手,轻轻地敲了三下。
     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,含着醉意,含含糊糊的:“请进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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