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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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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林叙带着策划部三个核心成员到了沈砚的画室。
进门前他先放轻声音叮嘱,生怕惊扰到这位传闻中不太好相处的画家。一行人挑了室内唯一还算干净的长桌坐下,电脑、方案册、笔记本依次摆放整齐,一举一动都放得极轻。
画室里和前一日没什么两样。沈砚坐在靠窗的画架前,听见开门声,微微抬了下眼皮,目光扫过走进来的几人,随即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,指尖捏着一支铅笔,一圈圈缓缓转动。
林叙早已料到他这般态度。
他将方案册轻轻推向沈砚,语气平和地开口:“今天带团队过来,是想把为您复出展拟定的三套初步方案完整梳理一遍。三个方向分别侧重先锋艺术、大众传播与个人叙事。您随时可以打断,有任何想法或是需要修改的地方都直言无妨。今日必须敲定核心方向,否则后续场馆搭建与作品筹备的进度都只能往后顺延。”
沈砚压根没去看那本方案册。 他随手拿起一支铅笔,低头在面前的废纸上随意勾画,线条杂乱无章,看不出丝毫章法,也不像是在创作什么。桌上那叠凝聚着团队众人数个通宵心血的方案,就这样被冷落在一旁。
主案策划轻咳一声,依照流程开始讲解。
从第一套方案的展览主题内核,讲到作品陈列思路、整体风格定位,再到圈层口碑的运营节奏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其余几人在一旁适时补充关键流程节点。短短半个时辰,三人配合得默契十足,仿若提前演练过一般。
沈砚自始至终没有抬头,时而望向窗外,时而继续在纸上随意涂画。
讲解结束。
策划部三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,目光齐齐投向沈砚,继而又看向林叙。屋内静谧得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清晰可闻。众人熬夜完成的方案被这般冷落,谁都不敢出言不满,对方是合作甲方,纵使心里委屈也只能隐忍。
林叙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三套方案的优劣之处与适配方向都已讲解完毕,如今还请您选定核心方向,或是直接指出需要调整的地方。我们当场记录,散会后立刻敲定定稿。”
沈砚这才放下手中的铅笔。
他抬眼,视线在方案册上短暂停留一瞬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至极的弧度,随即转头看向林叙。
“这些商业化的东西,我向来不在意。” 屋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。
林叙神色淡淡,眼底褪去几分温和,面上却依旧保持沉稳:“一场完整的艺术展览,离不开落地执行与整体统筹规划,方案便是所有工作的根基。您一句不在意,这件事便无法推进。”
“你们自行定夺便好。”沈砚再度低头,拿起铅笔继续在纸上划动,“不必特意专程过来询问我的意见。”
林叙在心底暗自轻叹,此人果然和传闻一般,极难沟通。
可该说的话依旧要说清楚。
“这场展览以您为核心,展出的也皆是您的画作,所有规划都必须围绕您的作品展开。若是不问过您的想法,方案根本无法顺利落地。”他竭力维持着客气平和的语气。
“我不想参与这些繁杂流程,也不愿被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。”沈砚头也不抬,“行业内的那些规矩套路,不必拿来烦我。”
“您已然签订合作合同,便有义务配合项目推进,并非随心所欲置之不理即可。”林叙态度坚定,丝毫没有退让。
“合同里只写明我按时交付作品。”沈砚语气平淡,毫无起伏,“并未写明要陪同你们走这些无关紧要的流程。项目若是推进受阻,暂且搁置便是,我本就对这场展览没有多少期待。”
没有期待。
林叙险些忍不住失笑,自己多年修身养性沉淀下来的耐心,此刻几乎快要被对方消磨殆尽。
身旁三人纷纷低头佯装整理文件,手上却没有半点动作。场面已然僵持至此,谁都不知该如何缓和气氛。
林叙沉默片刻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转头看向身后几人。
“你们先带着资料返回公司,现有的方案暂且暂停,没有我的通知,任何人不得擅自改动。”
三人如同得到解脱,迅速合上电脑收拾好文件,对着林叙微微颔首,脚步轻缓地快步退出画室,轻轻带上房门,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响。
偌大的画室里,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。 房门关上的瞬间,林叙脸上维持已久的职业从容尽数褪去。
他上前一步,走到沈砚身前。
“怎么,心里胆怯了?”他语气平淡,字字带着凉意,“莫非已是江郎才尽,害怕复出之后新作比不上五年前的水准?若是畏惧,大可直接解除合同,不必这般拐弯抹角。”
沈砚手中的铅笔猛地一顿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断痕。
他骤然抬首,语气紧绷带着怒意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到您听明白为止。”林叙寸步不让,“您将自己封闭在这间画室整整五年,闭门不出,并非看淡了行业世事,而是不敢再度露面,不愿让旁人看见如今的自己,更是惧怕当下的画作比不上昔日巅峰水准,说到底,您骨子里就是惧怕落败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胆怯,更不曾惧怕失败。”沈砚胸口微微起伏,强压下心头情绪。
“既然不惧,就摆正态度好好配合沟通。”
林叙稍作停顿,继续说道:“要么依照合同圆满办完这场复出展,要么即刻签字解约。别白白占用项目资源,又拒不配合工作,平白耗费所有人的时间精力,不是人人都像您这般清闲自在。”
“我只是不愿将纯粹的创作变成谋取利益的工具。”
“不必拿追求纯粹艺术当作借口,掩饰内心的怯懦。”林叙直言不讳,“您真正抵触的从来都不是商业流程,而是惧怕复出之后遭受外界品评,被旁人诟病才华衰退。您输不起,才用消极敷衍与颓废姿态伪装自己。”
这番话仿佛瞬间触碰到了沈砚的底线。
他猛地站起身,身形比林叙高出小半个头,伸手一把攥住林叙的胳膊,力道沉重十足,指节几乎深陷皮肉之中,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意,死死盯着眼前之人。
“林叙,你不要太过过分。”
胳膊传来阵阵痛感,林叙没有躲闪,身姿挺拔依旧,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,一字一句清晰说道。
“我说的皆是实情。既然敢筹办复出展览,就要有勇气接纳所有人的评判。若是无力承受结果,不如趁早认输,不必在此僵持内耗。”
两人距离极近,互不相让,目光死死纠缠,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。
沈砚手上的力道愈发收紧,小臂青筋隐隐凸起,望着林叙眼中毫无惧色、沉稳坚定的模样,心中怒火翻涌。
僵持了足足十几秒。
他紧咬牙关,猛地甩开攥着对方的手。 “不必用这番言语刻意刺激我。”沈砚的声音冰冷生硬,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,“我会按时交付全部参展作品,一幅不少,绝不拖延。”
林叙抬手缓缓抚平衣袖上被攥出的褶皱。
“仅仅按时交付作品,算不上全力配合项目推进,所有核心流程环节,您都必须到场亲自确认敲定。”
“我会拿出足以撑起整场展览的画作。”沈砚眼中怒意尚未消散,“我只用作品证明自己,我沈砚绝非江郎才尽,这一生也从未输过,这件事,我定会亲自证明给你看。”
“我只看重最终结果,口头说辞向来不作数。”林叙淡然说道。
“我话先说在前头,项目节点固定不变,你但凡出现不配合的情况,我一律按照合同违约条款追责,不会跟你讲什么情面。”
沈砚不想再继续争执,转身坐回了靠窗的画架前,拿起铅笔落在空白的画布上,整个人彻底沉进了创作状态里,明显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,要用作品证明自己。
林叙没有离开,走到一旁的空桌边坐下,翻开策划方案册,拿着笔标注需要调整的细节与沟通记录。
画室里重新恢复安静,唯有笔尖划过画布与纸张的轻微声响,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,变成了微妙的平静。
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,暮色慢慢漫进室内。
林叙从早上到现在连开数场会议,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对峙,身心都带着浓重的疲惫,精神一松懈,翻页的动作便快了几分。
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细密的刺痛。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,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,指腹被纸张锋利的边缘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,一颗圆润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,格外显眼。
他微微蹙了蹙眉,并没有太在意,只打算放任血珠自行凝固,可刚准备继续落笔,血珠就已经沾在了方案的纸面上。
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。
林叙下意识地抬头,一只骨节分明,指尖沾着淡淡铅灰与颜料痕迹的手,从他身后伸了过来,稳稳地递来一枚包装干净平整的创可贴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。
沈砚已经转身走回了画架前,重新背对着他坐下,继续低头在画布上勾勒线条,没有回头看他一眼,仿佛刚才递出创可贴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只有一句带着别扭却又藏着不易察觉关心的声音,在安静的画室里响起,清晰地落在林叙耳中:“贴着吧。”
林叙愣了一下,看着手中的创口贴,心绪涌上一丝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