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甲方是前任》月松青

1、1

　　会展中心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。流程走完了，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在主舞台后头来回穿梭，撤场的动静压得很低。

　　林叙已经在这栋楼里耗了整整一天，他在国内一线策划公司挂着首席策划师的头衔，业内提起来都得给个面子，今天这场发布会从筹备到落地是他亲手抓的，按规矩，最后这一步是品牌方结尾款。

　　此刻他嗓子发干，太阳穴一跳一跳，身心俱疲，偏偏还就剩这最后一项出了问题，闹心极了，他大步流星走入会议室，径直坐下，好整以暇将合同丢在合作商面前，笑问：“一切都是按照流程来，收尾了你说要砍尾款，不合适吧？”

　　刘总坐在沙发主位，手里捏着那张纸质结算单，拇指在边缘来回蹭。

　　该签字的地方空着，笔就放在他手边，他没碰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眼看林叙，嘴里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　　“林总监，发布会是走完了。”他开口，语气放得很慢，“不过我们团队连夜做了个初步复盘，灯光色温有点偏差，媒体互动那一环节的实时传播量，也没到咱们当初谈好的预期。”

　　他往椅背上一靠，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里，姿态散漫得有些过头。

　　“这些问题客观存在，所以尾款这块儿——按原合同全额结算，恐怕不太行。我们管理层那边已经商议过，按比例扣除一部分，给这次出现的小瑕疵做折价处理。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，都是为了长远合作。”

　　助理立刻就要上前争辩：“刘总，整套方案都是双方签字敲定的，您现在拿这些细节来刁难——”

　　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。

　　“我没问你。”刘总抬手打断他的话，目光依旧落在林叙身上，“我跟你们林总监谈。”

　　林叙没有出声。

　　这场发布会前后筹备三个月，他自己粗略算过，至少有二十多天都是天亮才歇息。　　方案改了七版，应急预案做了三套，现场每一个机位的角度都是他亲自盯着敲定的。

　　所谓灯光色温的“偏差”，他心里清楚，那是品牌方自己临时更换了一批主灯，技术组当时就已经报备过，相关邮件至今还留存着。

　　存心恶意压价，随便找个由头便可，理由是否站得住脚反倒无关紧要。

　　林叙没急着接话，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地喝了口水。

　　“刘总，您说的这些问题，”他放下杯子，抬眼直视对方，“第一，就算灯光色温有偏差，那也在在合同规定的范围内，现场三方验收都有签字，您现在翻出来说，怕是站不住脚吧，第二，贵方临时撤掉三个核心推广渠道的时候，有没有跟我们就传播预期做重新测算和确认？您现在却要我来承担后果，我实在不明白这个逻辑。”

　　对方见林叙竟是如此的油盐不进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，他坐直身体，脸色一沉，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：“林叙，你这是在教我做事？我告诉你，尾款扣不扣，扣多少，都是我说了算，别忘了，合同最终解释权在我们手里！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连林叙这边的两个年轻同事都绷不住了，纷纷攥紧了拳头，这……这简直欺人太甚！

　　但凡换一个人，此刻恐怕早已忍不住大发雷霆，可林叙自始至终神色平静，眼底不起半点波澜，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无赖行径牵动情绪。

　　林叙实在不知道对方哪来的底气，不过他也懒得再与对方争辩浪费时间。

　　他缓缓将视线移到刘总脸上，安静地注视着对方。

　　休息室里格外安静，门外收拾场地的推车声隔着门板传进来，车轮碾过地毯接缝处时发出咯噔一声轻响。

　　“可以不结尾款。”林叙开口，声音平缓低沉，“但这次合作的全部始末，我都会公之于众。这场发布会，怕是再也无法给贵公司带来任何益处。”

　　说完他便不再言语，静静看着对方。

　　刘总的手指骤然停在了桌面上。

　　此前他早已在心中预想过无数种场面。　　预想林叙会据理力争，摆出各项数据与细节，为项目极力辩解；就算退一步说，为了日后的合作，年轻人多半也会做出让步，勉强接受扣款。他笃定对方会选择退让，可……倒没想过。

　　刘总在行业内混迹多年，自然清楚林叙的实力与人脉。

　　此人在业内话语权十足，行事向来言出必行，从不说空话大话。

　　倘若真的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公开，灯具究竟是谁更换、报备邮件何时发出、传播数据又是如何统计的，种种实情一一厘清，理亏的必然是他们这边。

　　这场发布会投入了上千万资金，原本是打算借此将品牌推向更高端的定位。

　　一旦事情闹僵出了差错，不单这场活动付诸东流，公司多年积攒下来的良好口碑也会尽数受损。

　　他喉结微微滚动，一时间沉默不语。

　　休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，林叙身旁的助理看着刘总的脸色，知道对方的谋算是绝对不可能成了，要怪就怪他对上的是林叙，他跟了他有些时候了，也知道他向来是这样说一不二，雷厉风行的性子，入行不过几年，已经大有名气。

　　从会展中心出来回到公司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，林叙便继续着电脑前的尾款数据工作。

　　便是此时，门被直接推开，张诚快步走进来，径直走向林叙。

　　“林叙，有个项目，必须由你来接手。”

　　林叙抬了抬眼眸：“我这边的事还没有处理完毕。”

　　“这件事比你手头所有事情都要紧。”张诚压低了声音，话语里却带着十足的分量，

　　“是老板亲自下达的吩咐。是沈砚，那位在国际画坛沉寂五年的人物，准备举办复出个人展览。这是个重磅大项目，整个圈子里没人有能力承接，唯独你能够稳稳把控局面。”

　　“沈砚”两个字落地，林叙的动作明显一顿，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喉头动了一下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，以至于后来对方说什么林叙没听了。

　　尘封五年的记忆短暂浮现，那时他还在上大学，沈砚是天赋卓绝画坛新秀，可谓是年少成名，前途无量，而林叙只是初入行业没什么资源的策划新人，二人曾经相恋过一段时间，可惜后来他发现他们人生理念不相合，林叙一心奔赴事业，不愿被情感牵绊脚步，两个人大吵了一架，以极为惨烈的方式决裂分手，他一气之下删除了对方所有联系方式，五年间，再无半点交集。

　　林叙垂下眼，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，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个项目。

　　他不想和沈砚产生任何形式的牵扯，更不想以甲方与乙方的身份，重新面对这位五年前就断得干干净净的旧人。

　　张诚看他神色变化，没追问缘由，但这么多年多少对他有些了解，他索性直接抛条件：“老板知道棘手，他可以给你加股份，以后公司的分红和话语权，你都有。”

　　股份，这是林叙打拼多年一直渴求的东西，是事业路上实打实的跃升台阶。

　　林叙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那点异样已经彻底收起。

　　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成，是了，在他的规则里，工作是工作，甲方是甲方，无论对方是谁，无论有何种过往，一律都不应影响自己的事业。

　　他不能被私人情绪影响，更不能因私人恩怨，让自己的职业履历出现任何瑕疵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脸上恢复成惯有的冷静笃定，看着张诚，语气稳稳：“接。您还不知道我的能力？哪怕甲方是一头猪，我也能把他包装成成功人士。”

　　“我就等你这句话。”张诚立刻把文件袋递过去，“内容全在里面，整个项目都交由你负责。”

　　次日下午林叙下了班，便驾车直奔城市西边的老城区废弃文创园。

　　这废旧城区的楼体破旧，弥漫着岁月的痕迹，林叙一路爬到顶楼，站在门前。

　　他居然还会来这里，林叙叹了口气，告诉自己，他来，是因为画展项目，而沈砚恰好是那个主顾，无关两人之间有过什么，一切都是为了工作。

　　至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，林叙告诉自己，那不过是对合作方负责人工作状态的合理质疑。

　　这么想着，林叙顺理成章地推开了门，门一开，混杂着松节油，灰尘与淡淡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的。
　　画室空间空旷却破败，窗外昏暗的暮色透进来，勉强照亮室内轮廓。

　　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废旧画纸以及干涸颜料管，画架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边墙角，地面随处可见滚散落的空酒瓶，环境杂乱狼藉，满目颓废，毫无艺术创作空间该有的整洁与秩序。

　　沈砚背对着门，坐在靠窗的画架前，一身宽松的深色卫衣，脊背微塌，仿佛没半分筋骨支撑的样子。

　　散漫，颓唐，连窗外漫进来的暮色，都像是被他身上的沉寂染得暗了几分。

　　林叙站在门口，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语气疏离：“沈大艺术家，五年没见，你这画室和废品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？”

　　沈砚的背影明显一顿。
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沙哑散漫的声音传来，带着点懒怠：“我还以为，这地方不会有故人上门。”

　　“你以为我是来和你叙旧的啊？”林叙迈步往里走，“合作关系而已，别多想。”

　　沈砚这才缓缓转过身。

　　暮色落在他的脸上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
　　四目相对，仿佛隔着遥遥的悠远时空，相顾无言。

　　五年时光，好似磨尽了他年少时的锋芒与耀眼，即便没有冲淡他出色的五官，却多了几分沉郁的沧桑，眼窝微微泛青，带着宿醉后的疲惫。

　　林叙怔了怔，脑海中忽然不合时宜的浮起另一幅画面，也是眼前这个人的，但又不一样，那是挥毫泼墨的潇洒，姿态张扬，散漫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傲，少年天才仿佛生来便是天之骄子。

　　而非眼前这般……

　　好一会儿，林叙收回思绪，很快回过神来，随即嗤笑道：“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啧，自己认得么？”

　　沈砚眯起眼，靠在椅背里打量他：“所以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？”

　　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？我可没那闲工夫。”林叙走到他面前，拿出合同，干脆利落地往桌上一拍，“签字。”

　　沈砚瞥了一眼合同，没动：“我要是不签呢？”

　　林叙冷笑：“你没有不签的选项。”

　　沈砚眯了眯眼。

　　“公司把你这摊事交给我，在我这，就不容许出错。”林叙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，“你配合，把画作出来，至于后续进程怎么配合，我说了算。”

　　“我要是不配合呢？”

　　“那你试试。”林叙说，“看是你耗得过我，还是我耗得过你。”

　　沈砚盯着他，唇角慢慢勾起来：“你还是那么爱管闲事。”

　　“少自作多情了，我说了没闲心管你，”
　　林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，“不过……”

　　他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。

　　林叙垂眸：“从现在起，我是你的策划。你可以继续颓废，但不能在我履历上留下不完美的一笔。”

　　沈砚的目光从合同上移开，重新落回林叙脸上，看了他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