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骨1·花有凋零时》归江染墨

11、第三关：虚妄心镜（三） 一眼相望，

　　白雾缓缓合拢，将墨尘单薄的玄色身形彻底吞没。
　　镜台之上骤然安静下来，风停雾滞，连周遭修士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所有人目光都凝在那一面灰白古镜之上，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压抑。
　　唯有沈辞静静立在原地，温润目光牢牢锁着镜面翻涌的白雾，心底全然是笃定与相信。

　　他信他。

　　信他看似冷漠孤绝，实则心性坚韧；信他纵然藏着满身过往伤疤，也绝不会沉沦虚妄、困于心魔。旁人都怕墨尘冷僻难测、执念深重，唯有沈辞打从心底认定，他一定能稳稳走出这道心镜考核。

　　镜中幻境，骤然天翻地覆。

　　刺骨冷雨倾盆而下，暗沉夜色压覆四野，泥泞山道破败荒芜，枯枝断折，泥水横流。
　　远处山林大火熊熊燎原，赤红火光染红沉沉夜空，滚滚黑烟遮蔽星月，灼热气息混着雨水扑面而来，焦糊与淡淡的腥气缠在湿冷风里。

　　这里，不是很久以前南疆覆灭的旧忆，而是墨尘心底最深、最不敢触碰的心结。
　　他本是墨国太子，身份尊贵，却自幼看透皇室权谋、人心凉薄。深宫争斗诡谲，朝堂尔虞我诈，他厌倦算计，厌倦杀伐，曾微服离宫，游历民间。
　　那一年乱世流离，战火蔓延乡野，遍地流民，饿殍遍野。他孤身行至荒村，撞见一队乱兵劫掠屠戮，无辜百姓惨遭牵连，哭喊哀嚎响彻四野。
　　慌乱人群里，一个年幼瘦弱的孩童，孤身被遗落在战火之中，吓得瑟瑟发抖，泪眼通红，茫然无措地望着持着弓箭的士兵。

　　那一刻，身为墨国太子的他，终究无法冷眼旁观。
　　他提剑而出，一身玄衣立于乱兵之前，以一己之力挡下凶险，拼着负伤，硬生生护住那名孩童，将他从剪光血影里救了下来。他的左手深深的抓住了那支射来的弓箭，从此便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……
　　他本想将孩子妥善安置，寻一处安稳居所，护他一世平安。他会在每一年的春天去看望那孩子，每至春来，风铃花开，他就回来了。可乱世飘摇，变故突生，四年之后，后续战事突发，朝堂急召，他身系墨国社稷，无法久留民间。
　　仓促之间，他不得不匆匆离去，本以为事后便可回头寻那孩童，谁知世事无常，山河动荡，再回头时，荒村早已被战火焚为焦土，人影全无。

　　那孩子，从此杳无音信，生死未知。

　　这件事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，成了他埋在心底最深的心结。
　　他总觉得是自己半途离去，没能护那孩子到底；总觉得若是当初再多停留片刻，便能给那孩童一个安稳余生。这份愧疚日复一日沉淀，刻入骨血，化作他不愿触碰的软肋与心魔。

　　此刻幻境，便是将那一幕惨烈重现。

　　漫天战火，满地狼藉，乱兵狞笑逼近，年幼孩童缩在角落，满眼惶恐无助。幻境一遍遍复刻当时的场景，一遍遍放大他心底的自责与悔恨。

　　阴冷蛊惑之音缠绕耳畔，字字诛心，反复撕扯他的神魂：

　　“你救了他，却又抛下他。”
　　“若不是你中途离去，他不会落得生死不明。”
　　“留在这里吧，留在这虚妄里，守着他，不必再受愧疚煎熬。”

　　幻境给了他最诱人的退路……

　　只要他点头沉沦，便可永远停在这片幻境里，护住那名孩童，弥补当年所有遗憾，不必背负太子身份的重担，不必常年冰封心绪，不必独自一人扛着满心愧疚独行世间。

　　雨幕寒凉，淋透玄色衣袍。

　　成年模样的墨尘静静伫立在漫天风雨火光里，面色冷白，长睫垂落，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眼前画面循环往复，当年的惶恐、无助、自责尽数涌上心头，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手掌紧紧攥住，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。
　　他是墨国太子，生于权谋，长于纷争，早已练就一副冷硬心肠，看淡生死离别，唯独那一名乱世孩童，成了他此生唯一放不下的心结。
　　旁人只知他冷漠寡情，孤高难近，却不知他心底藏着这样一份柔软又沉重的遗憾。

　　良久，他缓缓抬起漆黑眼眸。

　　眼底没有迷茫，没有沉沦，只剩一片清冷透彻的清醒与坚定。
　　他嗓音沙哑低沉，一字一顿，穿透滂沱雨幕：

　　“我当年出手，本心无错。”
　　“世事不由人，乱世浮沉，非我一人能左右。”
　　“遗憾可藏，执念不可困，我身为墨国太子，更不能困于虚妄，沉溺过往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刹那，漫天雨幕骤然停滞，山林烈火缓缓熄灭，乱兵、荒村、哭泣的孩童，尽数化作灰白雾气，随风消散无踪。暗沉夜空裂开缝隙，一缕澄澈天光穿透云层，轻柔落在他肩头，驱散满身寒凉。

　　破碎幻境，开始崩塌。

　　白雾翻涌之间，光影朦胧，幻境尽头凝出一道温润白衣身影。
　　那人眉目柔和，静静伫立光亮之中，无声望着他，像是暗夜里唯一的安稳与期许。

　　墨尘眸光轻轻一颤。

　　他认得，那是沈辞。

　　明知只是幻境溃散生出的虚影，是自己心底潜意识里的信赖与认可，却依旧让他荒芜冰冷的心，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。
　　转瞬之间，白雾吞没光影，天光骤然亮起。
　　下一瞬，他身姿挺拔，稳稳踏出镜面，落回无心镜台之上。
　　玄色衣袍还沾着未散的雾凉，背脊依旧挺直如寒峰，只是唇色略显苍白，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幻境余韵，可眸光澄澈明净，心神稳固至极，没有半分沉沦失守的痕迹。
　　他跨过了自己最大的心结，破了深埋多年的心魔。
　　高台之上，清水仙长眸光微动，看向墨尘的目光里，多了几分隐晦的赞许。此子身负太子命格，心底藏着红尘牵绊与遗憾，却能勘破虚妄、守住本心，道心之坚，远超同代修士。
　　沈辞望着缓步走出镜面的墨尘，眼底悬着的担忧彻底放下，温润眉眼柔和下来，满眼都是果然如我所料的笃定与安心。
　　墨尘抬眸，目光穿过缭绕薄雾，精准对上沈辞的视线。

　　一眼相望，无需言语，彼此已然心照不宣。

　　镜台考核还在继续，余下修士陆续入镜，有人看破本心顺利通关，有人执念太深黯然淘汰。不多时，仙道会考落幕，本轮留下的修士皆心性稳固，顺利通过第三关。

　　“哈！我们通过考试啦！”楚怜高呼着。
　　江渊没有多言，只一味静静地看着他笑。
　　“真没想道居然能够通过。”沈辞满脸喜悦，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，眉眼一下子舒展开，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，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。
　　“嗯。”墨尘微笑着点点头。

　　“各位静一静，”清水仙长道，“从今日起，通过考核的考生们便可进入天界，进行更全面的学习和训练。那么我们明日再见。”说罢他便同镇岳仙长一起离开了符禺山。

　　至此，沈辞、墨尘，全员圆满通过整场考核，并获得在天界学习训练的机会。

　　日升至中天，金光洒满无心镜台。

　　古老心镜渐渐停止震颤，灰白镜面归于平静，翻涌白雾彻底消散，幽深光门缓缓闭合，重新变回那面古朴肃穆的古镜。

　　仙道会考正式落幕。

　　清风拂过山台，云海翻涌轻柔，天光温煦正好。
　　沈辞与墨尘并肩立在玉石镜台之上，身后云雾浩瀚，身前仙途漫漫。
　　一个温润坦荡，一个清冷孤绝，一个满心信任，一个卸下心底重结。
　　过往遗憾已然放下，太子心结就此勘破，从此前路并肩，仙途同行，再无虚妄牵绊，唯有坦荡前程。

　　暮春风暖，漫过仙都试剑台的白玉栏杆，连日萦绕的术法灵光渐渐散尽。
　　为期五日的仙道会考落幕，喧嚣褪去，残留的淡淡灵气浮在温润的晚风里。墨尘、沈辞、楚怜、江渊四人，褪去连日紧绷的倦意，寻了山脚下临河的一间清雅酒肆，庆贺考核落幕。

　　河畔杨柳依依，垂条拂过粼粼河面，酒肆临江的雅间敞着木窗，晚风携着草木清香涌入。桌上摆满精致仙肴，灵酿盛在冰纹白瓷盏中，清甜酒香漫溢开来。
　　墨尘指尖随意摩挲着酒盏，他素来沉静冷淡，方才结束最后一轮灵力核验时，眉宇间积压数日的凛冽终于散去。
　　他浅抿一口灵酒，清冽酒意漫上舌尖，素来淡漠的眉眼柔和几分。此番会考凶险重重，妖兽幻境、灵力擂台皆是难关，能并肩熬过考核，于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。
　　旁侧的楚怜性子最为跳脱，早就按捺不住。他利落抬手斟满酒杯，清脆的碰杯声打破静谧。“总算考完，连日苦修差点磨断我灵根。”他眉眼弯起，眼底满是少年意气，爽朗洒脱，毫不掩饰心中的畅快。
　　沈辞本就生得温润清隽，眉眼柔和雅致，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清绝。
　　他慢条斯理夹起一块蜜酿灵果，举止从容温润。他天资出众，会考之时从容应对各项考核，全程游刃有余。此刻他轻声浅笑，语气温和：“不必忧心结果，尽力便是无憾。”柔和的嗓音抚平了席间淡淡的忐忑。
　　靠窗静坐的江渊身姿挺拔，墨发束起，下颌线条冷硬利落。
　　他素来寡言，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，指尖轻叩桌面。此番会考他凭强悍实力稳居前列，却依旧神色淡然，只在众人举杯时抬手相碰，低沉嗓音淡淡吐出二字：“尽兴。”

　　夜色渐深，暮色染遍天际，星河缓缓爬上墨蓝色夜空。四人闲谈说笑，抛开功法、修为、排名，不谈前路修行漫漫，只享此刻片刻清闲。没有试练的针锋相对，没有修炼的枯燥沉闷，唯有挚友相伴，美酒佳肴，晚风星河。
　　杯盏交碰，清脆声响落于晚风之中。少年修士眼底盛满星光，意气风发。漫漫仙道前路漫漫，修行征途道阻且长，但此刻此间，四位少年并肩同欢，便知来日山高水远，皆可一同奔赴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恭喜各位通过仙道会考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