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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三关:虚妄心镜(二) 世间何人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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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雾漫过山台,朦胧笼罩整片无心镜台。
雾气轻薄微凉,如同凝而不散的烟,缓缓缠绕白玉石阶,漫过冰冷台沿,连高远天穹都被揉成一片淡淡的灰白。
清冷天光被厚重雾气揉碎,散落一地细碎柔光,落在每一名修士的衣袂之上,泛开薄薄一层浅白霜光。
四方高台孤然伫立,石纹古朴,刻满经年沧桑。高台之上,清水仙长一袭素白衣袍,衣袂垂落如流云,不染半点尘嚣。
他眉眼淡漠清冷,面容温润却无半分人情味,一双通透眼眸仿佛能洞穿世人皮囊,直抵人心最深处。清淡嗓音穿透层层翻涌白雾,不高不低,清晰落进每一名考生耳中。
“第三关,虚妄心镜。”
“此镜,专映心深处未平之憾。前尘旧事里的遗憾、执念、放不下的回忆,皆为虚妄幻相,入镜便会清晰重现,叫人窥见心底最痛的旧痕。”
话音落定,余音轻绕镜台。
他身后那一面巨大古老心镜轻轻震颤,镜面暗沉灰白,流转细碎淡淡微光,镜内白雾无休止翻涌、盘旋、纠缠,幽深又混沌,仿佛藏着万千人心、无数执念。
镜面边缘刻着晦涩古老纹路,纹路隐隐发光,古老而肃穆,带着不容抗拒的天道威压。
台下考生皆是心头一凛,呼吸下意识放轻,无人敢轻易出声。
此前两轮考核,异兽拦路、火海淬体,凶险刺骨,众人早已身心俱疲,衣衫微乱,气息不稳。
而今还要直面心底阴暗、剖开隐秘本心,人人心底生出不可抑制的畏惧,肩背紧绷,神色凝重,整片镜台寂静得只剩雾风轻响。
人群之中,四道身影格外醒目,安静立于人群后侧,不染周遭慌乱。
沈辞神色平和淡然,漆黑眼眸不起半分波澜,脊背挺直却不冷硬。
他一生坦荡,心无阴暗,素来纯粹温柔,心底几乎无半分杂念妄念,面对人心幻境,亦是平静以待,不曾生出丝毫惧意。只是心底一直藏着一个遗憾,禁锢了他多年……
墨尘静立在他身侧,一身玄色衣袍冷冽暗沉,衣缘利落,衬得他肌肤愈发冷白近乎透明。
他眉眼锋利冷淡,漆黑眼眸似寒潭深水,淡漠疏离,藏尽心思。
他素来敛尽全部情绪,死死封藏本心,从不愿让任何人窥探内里分毫。此刻他指尖微不可察轻轻攥起,指骨泛出冷白,周身寒意悄然加重,戒备已然拉至极致。
江渊身姿端正挺拔,眉目温和沉稳,自带安稳温润气场。他下意识侧身半步,不动声色将身侧楚怜轻轻护在身后,宽厚脊背替他隔绝周遭拥挤与压抑。
四人彼此目光短暂交汇,一眼无声示意,无需言语,默契了然。他们静静伫立雾中,等候试炼开启。
镜台试炼循序进行,前方修士依次上前,孤身踏入冰冷镜面之中。
幻境最是无情,不问修为,只问本心。
有人贪恋富贵荣华,幻境之内金楼玉宇、珍宝无数,声色靡丽、诱惑缠人,他沉溺奢靡温柔,不愿抽身,最终双目空洞失神,被镜面白雾无情弹出,跌落在地,遗憾淘汰离场;有人执念情爱,幻境重逢心上人,岁岁年年相守不离,温柔缱绻,缠绵入骨,他甘愿沉沦虚幻美梦,不肯清醒;还有人畏惧过往、逃避伤痛,幻境复刻一生遗憾,心魔缠骨,心神溃散,最终狼狈坠落镜台,黯然退场……
世间何人不贪恋安稳圆满,何人不渴求温暖归处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淘汰之人不断增加,沉闷寂静的镜台上,压抑之感愈发浓重。雾色更沉,天光更淡,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每一个尚且等候的修士,令人心口发紧,呼吸发滞。
终于,轮到他们四人。
最先上前的是沈辞。
他步伐平稳从容,眉眼柔和淡然,没有半分迟疑停顿,缓步踏入茫茫冰冷白雾之中。
一步入镜,周遭万物瞬间褪色消散。
风声、人声、雾声尽数隔绝,天地寂静无声,幻境一瞬更迭。
他好像回到了儿时的那个院子里……
在院外,冷月如钩悬于墨色天穹,荒草被血浸染成暗褐,折戟沉沙埋于冻土,破碎旌旗被狂风撕扯成缕,猎猎作响,远处营垒余烬未熄,缕缕青烟袅袅升起,寒雾漫过断垒,浸着彻骨寒凉。
这时十几年前的那场战争……
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——好像是墨尘……但他也不敢肯定……
那个人似乎在保护着一个孩子……
一转眼,眼前一片苍凉景象倏然翻转,霜雪消融,草木抽芽,桃花灼灼,柳丝扶风,风里裹着清甜花香,满眼皆是春暖花开的鲜活生机。
春风轻拂,吹来一阵淡淡的花香——是风铃花……
沈辞微微抬眼,环顾着四周,这个场景应该是那场战争的后一年。
青砖铺就的小院里,风铃花攀着廊架、覆着矮墙,开得泼泼洒洒。浅紫、柔粉、素白的钟状花串垂落下来,像一串串悬在风里的细碎铃铛。
风过檐角,花穗轻轻摇晃,似有细碎清响漫开,花瓣薄如蝉翼,沾着晨露时更显莹润,满院都浸在温柔的花香里,清浅又绵长。
院内坐着一个孩童,一袭旧褐衣衫,早已褴褛不堪,前襟后摆尽是破洞,棉絮从开裂的布缝里露出来,沾着草屑尘土,腰间胡乱系着根麻绳,步履蹒跚间,破布翻飞,尽显潦倒。
孩童蹲在花丛边,仰头望着一串串垂落的风铃花。风掠过,淡紫的花铃轻轻摇晃,像坠了一树温柔的星光。他指尖轻点花瓣,眉眼舒展,眼里盛着满溢的欢喜,安静又治愈。
那个孩童正是幼年时的沈辞……
当沈辞再次眨眼间,又是一片残破的废墟映入眼帘,那一年,沈忠初次将沈辞领回沈府……
紧接着出现了一片沈辞梦寐以求的境地……
耳边响起轻柔绵软的蛊惑私语,温温浅浅,缠在耳畔,挠动心弦:留下来,留在这里,你本就该拥有这般温暖一生。不必颠沛流离,不必踏遍苦寒修行,不必孤身漂泊无人相伴。”
他静静驻足原地,身形伫立在温柔山野之间,漆黑眼眸凝望着眼前触手可及的温馨烟火。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动容,心口微微发酸,泛起难以言说的柔软眷恋。
世间何人不贪恋安稳圆满,何人不渴求温暖归处。
风吹风铃花,轻轻摇曳,光影温柔洒落。
下一瞬,他轻轻垂落眼眸,纤长指尖缓缓松开那一束虚幻柔软的风铃花。
花瓣自指尖滑落,随风飘散,无声无息。
温柔纵然诱人入骨,可虚妄终究是虚妄,假象永远成不了真实。
他自幼孤身一路走来,熬过孤寒长夜,踏过荆棘险途,看过人间冷漠,受过颠沛流离。他一路独行,步步坚韧,所求从来不是沉溺虚假温柔、困于安稳幻梦。
他要往前走,要踏遍山海辽阔,要看尽人间风光,要凭自己双脚走出前路,凭自己本心寻得真正安宁。
沈辞眸光澄澈透亮,不染一丝迷茫,决然转身,背离身后温暖烟火,一步一步,坚定沉稳走向远处那一道冷白干净的光亮。
风声轻碎,山野褪色,烟火消散。
温柔幻境顷刻碎裂,如烟散去。
他从容踏出镜面,衣衫不染雾尘,眉眼依旧温润干净,心神澄澈,不染半分杂念,干干净净,通透如初。
走出镜面那一刻,他下意识抬起柔和眼眸,目光穿过缭绕薄雾,精准望向不远处安静等候的墨尘。
玄色少年依旧冷漠静立,身姿挺拔如寒竹,淡淡雾气萦绕在他肩头,清冷孤绝。他静静凝望着走出幻境的沈辞,漆黑如寒潭的眼眸深处,悄无声息漾开一丝极淡、旁人全然无法察觉的柔和,转瞬便敛入深沉眼底,不留痕迹。
第二个踏入幻境之人,是江渊。
他脚步沉稳,神色不变,坦然走入白茫茫的镜面之中。
一瞬之间,天翻地覆。
周遭化作荒芜惨烈的杀伐战场。
断壁残垣横亘大地,干裂土地浸染暗沉血色,冷风呼啸卷过残破废墟,尘土飞扬,肃杀漫天。昔日熟识同门身披铠甲、手持利刃,面色阴寒狠戾,一步一步,缓慢向他逼近。
刻薄污蔑、无情背叛、刻意猜忌、恶意构陷,所有曾经深深刺痛过他、划伤过他的灰暗过往,尽数被幻境复刻,赤裸裸摊在他眼前,反复上演。
幻境刻意放大人性深处的丑恶阴暗,一遍又一遍重演刺骨背叛,放大怨恨、放大伤痛、放大不甘。它试图磨平他与生俱来的温润善良,逼迫他冷漠偏执,诱引他坠入仇恨深渊,变得睚眦必报、冷硬无情。
耳畔恶意低语反复纠缠:他们负你、欺你、伤你,本该恨之入骨,何必保留同情,何必心存善意。
可江渊孤身立于漫天萧瑟血色之中,脊背挺拔笔直,神色平静淡然,眼底无恨无怨,澄澈坦荡。
他见过世间恶意,看透人心险恶,却从不信奉恶意;他受过无情背叛,尝过人心凉薄,却始终不愿丢弃心底善良。
薄凉风声里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嗓音平和坚定,字字清明:“世人负我,我亦守我本心。”
话音落定,腥风骤然停歇,漫天血色缓缓褪去,残破战场归于虚无。
他步履从容安稳,神色未改,安然走出幻境,周身温润通透的气息分毫未减,本心澄澈,不曾动摇。
紧接着,楚怜缓步上前。
他身形纤细单薄,眉眼柔软,行走之时裙摆轻颤,心底藏着难以压制的怯意。
他素来胆小敏感,生性柔软,最怕无边孤寂,最怕无人在意、无人牵挂。但唯一最让人不解的一点,是他的这一面几乎无人知晓。身边的人都认为他无所畏惧,敢闯敢拼……可事实不是这样,只有江渊见过他最脆弱的一面……
踏入镜面一瞬,暖意尽数消散,他被孤身扔进一片死寂荒芜的无人荒野。
天地辽阔空旷,四下无人,死寂沉沉,荒凉萧瑟。凛冽寒风不停呼啸,暗色暗影在四周缓慢涌动,阴寒刺骨。无数细碎阴冷的低语缠绕耳畔,反复嘲讽、贬低、刺痛他,字字锋利:弱小、怯懦、一无是处、无人在乎。
阴暗、孤寂、否定、寒意,层层叠叠包裹住少年。
他本就敏感自卑,尽管是身份高人一等的太子。此刻更是浑身发冷,四肢轻颤,指尖泛白,脊背僵硬紧绷,几乎想要蜷缩起来,逃避这片无边无际的阴暗孤寂。
雾色暗沉,阴影涌动,他的心神不断摇晃,濒临失守边缘。
就在意识恍惚、即将沉沦的一瞬,一道温润沉稳的嗓音骤然清晰浮现在他脑海。
那是江渊。
是一路同行、不离不弃、默默护他周全的江渊。
是温柔安抚他惶恐、告诉他不必担心,认真告诉他本身就足够美好的江渊。
心底那一点微弱柔软的执念,骤然化作一束纯粹光亮,刺破漫天阴暗,穿透重重寒意,稳稳落在他身前。
楚怜死死咬紧下唇,眼眶微红,倔强抬起澄澈眼眸,单薄身子微微发抖,却不曾后退半步。他一步一步,缓慢艰难,却格外坚定,朝着那一束唯一光亮稳步前行。
白雾缓缓浮动,阴暗尽数消散。
他成功脱身,安然走出镜面。
最后一人,墨尘。
雾色愈发深沉,寒风掠过镜台,轻轻掀动他玄色衣摆。
他垂着眼帘,长睫压下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面色冷淡苍白,无悲无喜,无波无澜。单薄身姿孤立清冷,仿佛世间风雪皆难沾染其身,却又好似本身就生于孤寂寒渊。
他缓慢抬步,动作安静利落,孤身朝着那一面幽深古镜走去。
周遭一切声响仿佛全部远离,世间喧嚣尽数褪去。
在全场所有人安静注视之下,他沉默垂眸,孤身一步,踏入冰凉翻涌的镜面白雾之中。
白雾合拢,彻底遮住那道孤绝清冷的玄色身影。
无人知晓,这一次,等待他的,将会是何等刺骨炼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