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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我想吻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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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号早上,天色未明,周雨庄就离开了家。
贺至饶做完了早餐才接受她不在的现实。
忽然就没什么胃口。
手机自凌晨开始就不停地迎来生日祝福,唯独没有她的。
失落归失落,周雨庄记得他的阳历生日,还为他准备了礼物,不能出席生日会又怎样,等她回来,是漫漫的私人时光。
她和他还有好久。
……
周雨庄不到凌晨四点开车从沈城出发,六点稍过时抵达盐甘镇。
她穿了黑色的冲锋衣和工装裤,还有方便爬山的马丁靴,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。
周亮没葬在墓园,而是葬在山上的土坟包里,这里人都这样,周家更往祖上数的长辈也都如此。
周雨庄把车停在姨妈家的彩钢房门前,推门下车,程秀慧穿着不心疼弄脏的旧迷彩服,手里提着几大袋子黄表纸和金元宝。
好像烧得越多,周亮在那边就能生活得更好。
姨妈听见车声也迎出来,“雨庄又开了好久的车吧,先吃点饭再去给你爸上坟。”
“不用,给他上完坟我就回去了。”周雨庄再三推辞姨妈的好意。
程秀慧没说让她吃饭的事,惊讶地看着她开回来到越野车,绕着圈看,“这什么车?是你的吗?这车得多少钱啊?”
连珠炮似的问题。
周雨庄看了一眼,把那几袋纸搁后备箱,还带上了镰刀铁锹等工具,“我租的。”
“租一天多少钱?”程秀慧紧追不舍。
“几百块钱吧。”周雨庄睁眼说瞎话,她坐进驾驶位,催程秀慧上车,“上车。”
“你这么大的车几百块钱就能租下来吗?”程秀慧明显不信,她人只到周雨庄肩膀,上车比较费力。
周雨庄沉默以对。
她把车停在山脚,任劳任怨地拿着所有黄表纸,走在后面。
程秀慧走在前方,嘴里絮絮低语,像着了魔一样。
“一晃你都走十多年了。”
“你说你多狠心,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。”
“老二也让我拉扯大了,上大学了,虽然没有老大当初考得好,但也不错,去北京了。”
“老大更让人操心,小时候那么听话,长大了一句话也不愿意听,一和我说话就没有耐心。眼看着三十了,对象也不找。唉,你说让我怎么活。”
周雨庄落后她几步,这些絮叨的话她听过没有一千,也有一百次了。
到了周亮的墓前,周雨庄点燃了第一张纸,抛去远处,剩下的可以慢慢烧。她捡了根枝条,挑起火堆,别让火太旺盛,烧到附近的树木,又不能让火灭掉。
程秀慧拿镰刀割去周亮坟上的杂草,和他分享他死后,她们的生活。
“和你爸说几句话呀。”程秀慧抹了抹眼角,还要装作是被烟呛的。
周雨庄没表情地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添着纸钱,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你这孩子,跟自己爸妈也没话说,在外面怎么办?”程秀慧弯着腰,收拾周亮的坟比收拾自己还要认真。
“周亮啊,保佑你大女儿身体健康,结节都消去,今年找个好对象,明年顺顺当当生个孩子。”
周雨庄站起身:“不如祝我中个彩票实际。”
“又不爱听,跟你那个死爹一样犟!”
周雨庄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拆开一袋元宝投入火中。
“保佑二女儿好好学习,过几年找个好工作,也回沈城,待在姐姐身边,两人能有个照应。”
烧完最后一包纸钱,周雨庄仔细检查余烬,“周雨舟想去哪就去哪,沈城是什么好地方吗?还是你能给她什么帮衬?”
程秀慧反驳:“妈是没本事,那咱们女孩不就是该回家吗?”
周雨庄字字锋利:“这是你的家吗?这有你的地吗?房子写你名字?”
她字字珠玑,程秀慧不认同,又在认知内无法反驳,“女人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?!”
周雨庄:“那是你的一辈子,不是我的。”
确认了纸灰没有火星,不会复燃。周雨庄拍了拍裤子上的脏痕,把枝条扔掉,转身就要下山。
程秀慧又对坟茔絮叨几句,追上她,“一会儿回大姨家吃完饭,给你安排了一场相亲,男方跟你同岁,条件不错,你去见见。”
原来真实目的在这儿。
周雨庄头也不回:“不去。”
程秀慧追到她身前,强硬道,“不行,你今天必须去!”
周雨庄继续往前走,“不行,我还要回去伺候老头呢。”
程秀慧:“什么老头?”
周雨庄随口胡来:“最近找了个老头,”
他忽然想到贺至饶,眼皮一抽,默念了声对不起。“老头儿子比我大,愿意给我钱,还不用我生孩子,这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去,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不着调了?”程秀慧瞪她一眼,“要真是这样,你今天更是哪儿也不准去!”
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山脚下,周雨庄开门上车,“你走不走?不走我开车了。”
女儿油盐不进,程秀慧上车后又嘀咕一路。把人送回姨妈家,简单吃了点东西,周雨庄准备离开。程秀慧拦在车前不让她走,给了两个选择。要么她留下相亲,要么带她一起走。
周雨庄降下车窗,手肘搭上去,风平浪静,“别干涉我,这句话还要说几次?”
“我是你妈,周雨庄你能不能分清主次?!”程秀慧急红了脸,“你要逼疯我是不是?!”
“到底谁分不清主次?!我晚回去一分钟要损失多少你知道吗?”
“你还能损失十万八万不成?你如今都开这么好的车了,找个男人,老实生孩子,等男人给钱不好吗?”
十万八万……周雨庄勾起冷笑,她劝自己,她们的眼界在这个一目可视的山村,不要与她们多说。
自己支教很贵。
嘴却忍不住讥讽:“哪个男人脑子有泡吗白白给你钱?”
人家是在用最划算的价格买一个能生育、能操持整个家的飞.机.杯。
她真的踩了一脚油门吓唬她,没真的撞到人,只是轰了一下发动机。
程秀慧往后趔趄了两下,邻居扶着她,推人躲向一边,周雨庄趁机一脚油门离去。
她处在情绪失控边缘,回到国路上差点迎面与对面的大货车来了个对撞,周雨庄猛地急刹车,打方向盘,与车祸擦身而过,车胎尖锐的刮擦声透彻山林,车身与护栏只差毫厘。
她在路边停下,趴在方向盘上整理着情绪,打了个电话出去,让保镖们看好周家人和程秀慧。
又有点遗憾刚才没发生车祸。
发生了也撞不死,坞核经历过专业的改装,车窗都是防弹的。
撞瘫也不错……
……
贺至饶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错,他农历生日的时间不巧,是好多家庭需要祭拜的日子。
他前三十年的人生顺风顺水,长辈也无一离去,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种特殊时节。
他居然在周雨庄回去祭奠父亲的这天,邀请她给他过生日。
男人手里漫不经心摇晃着一杯Henri Jayer,松了松沉闷的领结,偶尔与人谈两句生意的话。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男女嬉闹谈笑,他只觉得心脉长出了荆棘条,割开他的心,血色漫漫流入杯中。
徐来与陈路轻在角落里有说有笑的。
这是他的主场,每个人都祝他生日快乐。但他却不想要了。
他要周雨庄快乐。
要周雨庄快乐,就算她的快乐不需要自己。
……
直到日落时分,乐队表演将这场生日会推向高潮,贺至饶无心欣赏,杯中的酒一滴未动。
他打算离开了,准备回家做顿饭,让周雨庄回来就能吃上,这样还不至于错的太离谱。
“诶,你去哪?”
贺至饶拎起西装外套,“回家了,你们玩,账都算我的。”
“这生日会的主人公走了算怎么回事?”
贺至饶实在无心应酬。他穿过人群随手披上外套,忽然被人叫住:
“哥,嫂子的车好像在外面。”
贺至饶停住脚步,“真的?”
五官瞬间多云转晴。
周雨庄来了?
那人说,“嫂子那辆帅车谁不认识啊,保准是她。”
……
周雨庄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这家会所门前停了下来,或许是贺至饶和她说过一嘴,他在这里举办生日会。
可她刚从坟山上下来,如果是忌讳这点的人,甚至不会和刚从墓地回来的人说话。
车窗敞着,周雨庄拆开头发,揉了揉紧绷的头皮。
活着……真是太累了……
……
她本就没有进去的打算,看了看时间,拨动转向,就要启车离开。
“周雨庄!”
一道俊秀身影从后视镜逐渐放大,朝她飞奔而来,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。
贺至饶赶上她,扒着副驾的车门喘气,声音却不急,“来了怎么不进去?”
他把出来时顺手拿的小蛋糕递给她。
墨色的眼眸蓄满软光,摇曳着她的模样。
衣领并不规整,领结也是歪的,是贺三公子少见的慌忙时刻。
周雨庄没接,眉目是少见的轻柔,“我只是停一下,没打算进去。”
她不接,他就伸手放进车里。
呼吸慢慢恢复了平稳,“一会儿还有事吗?没有的话,下来一起走走?”他提议。
“……好。”周雨庄短暂沉吟,推门下车,“你要不要再穿一点?”
今天的天气虽然有所回暖,也不是可以穿单衣的季节。她穿着冲锋衣外套,而他只是衬衫,和在室内没差。
夕阳已经沉了下去,天际渲染成浪漫的紫色,会所前的街道上只有一男一女的身影,和周围树木与晚灯的见证。
“我不冷。”贺至饶双手插在裤子里,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,伸手扯了下她的帽子,“你能来,我很开心。”
是,他开心起来,周雨庄觉得世界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。
但她还是说了一个客观事实,“我不是刻意来的,真的只是路过停下。”
“结果没差。”贺至饶收回了手。叫住她,“周雨庄。”
周雨庄停下脚步,“嗯?”
贺至饶并肩走过来,“我想许三个愿望。”
他微微俯身,“不要求你一定答应我。”
“这么贪心啊?说说看。”周雨庄环着手臂,游刃有余地迈开腿。
微风吹拂过她的发梢,传在贺至饶的呼吸。
“第一个愿望,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,至少可以告诉我。”贺至饶注视着她,目光沉静。
“第二个呢?”
贺至饶:“婚礼虽然搁置了,只要你开口,我们随时补。”
周雨庄:“最后一个?”
贺至饶这次回的很慢,举重若轻似的把积攒十余年的索求放在她面前,“我想吻你。”
爱欲不再掩饰。
闻言,周雨庄停了一瞬,红唇扬开一声轻笑,向前走,“不行。”
前两个愿望没说答应,第三个愿望明确拒绝。
二人继续沿着路走,路却不像余生那样,很快就走到了尽头。
贺至饶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失落,双手插在裤子里,偶尔踢一下路面的石砺。
周雨庄率先在尽头转身,“本来打算明天送你礼物的,你想今天就看看吗?”
“好啊。”他抬头,给了她一个夜幕时分朝阳的嘴唇弧度。
贺至饶跟她上了车,最终停在智启地下的一处隐蔽车库。
周雨庄刷了指纹,车库门应声开启,缓缓露出里面的两辆机车。
是他们之前说过的aprilia,当时周雨庄叫他先别买。
两辆车,一辆纯黑,一辆红白限定款。
周雨庄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让他进去看。
贺至饶在两辆车之间辗转,“送我的?”
“嗯,给你的生日礼物,看你喜欢哪辆,也可以两辆都要。”周雨庄走向挂着头盔的墙壁,将其中一个抛给他。
“上车试试吗?”她把头盔颠在手里,大有奉陪的架势。
“好。”贺至饶稳稳接住头盔,跨上那辆纯黑的机车。
地库中顶尖的发动机争相咆哮着,红白的那辆宛如离线的箭,黑色在其后紧追不舍。
一前一后地穿过城南经济新区,绕过城西的闹市,每一家灯火都听见这场张扬的追逐。
每次周雨庄回头,贺至饶都跟在她身后不远处。
速度燃去了一切浮躁。
她选择在跨江大桥停下,摘掉头盔,甩了甩头发,随手把头盔挂在车头。手臂向后靠向栏杆,浑身畅快。
引擎粉碎掉所有糟糕的情绪。
贺至饶也一样,长腿跨下来,挨着她,后背靠在栏杆,发型被风吹乱一些,拉近了他的距离。
桥上的车川流不息,桥下行人如织,远处的江水连绵不断。
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,同时开口:
“周雨庄,对不起。”
“贺至饶,生日快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