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第二章:汴京新声 绍圣四年, ...

  •   绍圣四年,迁入汴京
      绍圣四年,我十三岁。那年秋天,父亲调任礼部员外郎,我们举家迁入汴京。
      马车从历城出发,走了十来天。一路上,父亲跟我说汴京的事。“汴京有多大?”我问。“比历城大一百倍。”父亲说。一百倍?我想象不出一百倍是什么样子。历城已经够大了,城墙围起来,要走一个时辰才能从南门走到北门。一百个历城,那得多大?
      “大不一定好,”父亲说,“但你要去看看。看了才知道。”
      马车进了汴京城门的那一刻,我趴在车窗上,张大了嘴。
      城墙高得吓人。历城的城墙,我爬过,也就两三丈高。汴京的城墙,起码五六丈,青砖砌的,厚实得像一座山。城门洞开,能并排走四辆马车。门洞上方挂着匾额,写着“新宋门”三个大字,字是镀金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进城那天没有太阳,是阴天,但那三个字还是亮的,像三团火。
      进了城,更是眼花缭乱。
      街道宽阔笔直,两边种着槐树和柳树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被车轮磨得光滑发亮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,有骑马的,有坐轿的,有推车的,有挑担的。卖东西的小贩沿街叫卖,声音此起彼伏。
      “炊饼——热乎的炊饼——”
      “馉饳儿——新出锅的馉饳儿——”
      “糖人——吹糖人——”
     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热闹的声音。历城的街上也有叫卖的,但没这么响,没这么密,没这么急。汴京的叫卖声,像是在比赛,一个比一个高,一个比一个亮。
      街两边的店铺,一家挨着一家。酒楼、茶肆、瓦舍、勾栏、药铺、布庄、当铺、书坊——看得我眼花缭乱。有些酒楼有三层高,飞檐翘角,挂着红灯笼,门口站着小二,高声招呼客人。
      “客官里边请——楼上雅座——”
      父亲说:“汴京的酒楼,大的能容千人。有的全天营业,从早到晚,灯火不灭。”
      “夜里也开着?”
      “夜里更热闹。”
      我想象着夜里灯火通明的样子,心里痒痒的,恨不得天马上就黑。
      进城那天,我还看见了运河。河面宽阔,停满了漕船,桅杆密密麻麻,像一片秃了叶子的树林。码头上,脚夫们扛着麻袋,喊着号子,来来往往。虹桥横跨运河,桥身是木结构的,拱得高高的,像一道彩虹。桥上行人如织,桥下船只穿行。
      “那是汴河,”父亲说,“南方的粮食、茶叶、丝绸,都从这条河运进来。汴京一百多万人的吃穿用度,全靠这条河。”
      一百多万人。历城才几万人?我想象不出一百万人挤在一座城里是什么样子。后来我住久了才知道,不是挤,是热闹。像一锅煮开的水,咕嘟咕嘟的,永远不停。
      父亲的新宅在太学附近,一条叫“绣巷”的小街上。
      说是新宅,其实不新。是旧宅子,前任主人搬走了,官府分给父亲住的。宅子不大,两进院落,前院是客厅和书房,后院是卧室。没有历城的老宅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      最让我高兴的是,后院有一棵老槐树。
      那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秋天的时候,叶子开始变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在说话。
      “这树好,”我说,“比历城的石榴树还好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石榴树是给你看花的,槐树是给你乘凉的。不一样。”
      “我都要。”我说。
      父亲笑了:“贪心。”
      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、两把石椅。石桌是青石的,桌面磨得很光滑,凉丝丝的。我摸了摸,觉得舒服。
      “这桌子做什么用的?”我问。
      “大概是前任主人乘凉喝茶用的。”父亲说。
      “我能用它写东西吗?”
      “能。这院子就是你的了。”
      我高兴极了。当天下午,我就搬了笔墨纸砚到石桌上,写了起来。写什么呢?写汴京。写我刚看见的城墙、街道、人流、叫卖声。写我看见的一切。
      写着写着,一片槐树叶飘下来,落在纸上。我拿起来看了看,黄黄的,薄薄的,叶脉清晰。我把叶子夹在纸里,接着写。
      后来的许多年,我都在那张石桌上写东西。《如梦令》是在那里写的,《一剪梅》也是在那里写的,《醉花阴》还是在那里写的。那张石桌,听了我多少心事,看了我多少眼泪。
      直到靖康之变,我逃离汴京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那张石桌,那棵老槐树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大约是不在了。城都破了,何况一张石桌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苏门弟子
      搬到汴京后,父亲的社交圈一下子大了许多。
      他是苏门弟子,这个身份在汴京文坛很受尊重。苏轼虽然那时已经被贬到惠州,后来又去了儋州,但苏门弟子们在汴京还是很有地位的。
      “苏门”是什么?说起来,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机构,没有会长,没有章程,没有会费。就是一群崇拜苏轼、追随苏轼的文人,以师友相称,互相切磋学问,互相扶持。苏轼在朝的时候,他们是朝中的清流;苏轼被贬的时候,他们是患难与共的朋友。
      父亲常说:“苏公这一生,起起落落,但不管他在哪里,我们这些人,心里都装着他。”
      苏门弟子中最有名的是“四学士”:黄庭坚、秦观、晁补之、张耒。还有陈师道、李廌,合称“六君子”。父亲不算最核心的,但苏轼很看重他。苏轼曾写信给黄庭坚,说:“李格非,济南人,文字极佳,可与言道。”
      这句话,父亲记了一辈子。他把这封信抄了一份,裱起来,挂在书房里。每次有客人来,都要指给人家看:“苏公说的,我与言道。”
      苏门弟子里,跟父亲最要好的是晁补之。
      晁补之,字无咎,济州巨野人。他比父亲大几岁,中进士也比父亲早。他的文章写得好,尤其是赋,在当时很有名。但他这个人,比他的文章更有名。
      他身材高大,面庞清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走路带风。他说话声音大,笑起来更大,隔三间屋子都能听见。他来家里做客,人还没进门,笑声先进来了。
      “文叔!文叔!”他喊,“我来蹭饭了!”
      父亲迎出去,说:“无咎,你又来了。”
      “怎么?不欢迎?”
      “欢迎欢迎。正好有酒。”
      “有酒就好!有酒就是好日子!”
      他进了门,看见我,蹲下来,摸了摸我的头:“这是你闺女?”
      “是。”父亲说,“清照,叫晁伯伯。”
      “晁伯伯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      他打量了我一下,说:“像你爹。眼睛像。”
      “不像,”我说,“我爹眼睛小,我眼睛大。”
      他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:“好!好!有个性!像你爹年轻时候!”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,晁补之是苏门里最豪爽的一个。他不拘小节,不修边幅,说话直来直去,从不怕得罪人。他喜欢喝酒,喜欢交朋友,喜欢开玩笑。但他的文章,却写得深沉厚重,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。
      有一次我问父亲:“晁伯伯的文章,跟他的人怎么不一样?”
      父亲说:“文章是文章,人是人。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,人是活给自己看的。他活给自己看,所以豪爽;写给别人看,所以深沉。”
      “那我呢?我写文章,是给别人看,还是给自己看?”
      父亲想了想,说:“你写文章,是给自己看的。但别人也爱看。”
      张耒,字文潜,是苏门四学士里跟父亲年龄最接近的一个。他比父亲小几岁,但成名更早。他的诗写得好,文章也好,是当时文坛的重要人物。
      张耒这个人,跟晁补之完全不一样。晁补之是豪爽,他是急切。他说话快,走路快,吃饭快,做什么都快。他来家里做客,坐下来就开始说,说朝政,说文章,说诗词,说个不停。父亲插不上嘴,就听着。他说完了,喝一口茶,又说:“文叔,你说是不是?”
      父亲说:“是。”
      他又说:“那你觉得呢?”
      父亲说:“我觉得也是。”
      他满意地点点头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……”
      有一次,他看见我写的词,说:“这个小姑娘,将来不得了。可惜是个女子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女子怎么了?”
      张耒说:“女子不能科举,不能做官,再有才,也只能写写闺阁之词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闺阁之词怎么了?温韦不也写闺阁?”
      张耒不说话了。后来他再见到我,态度恭敬了许多。他大概想通了:一个能写出“绿肥红瘦”的女子,不比一个能中进士的男子差。
      秦观,字少游,是苏门四学士中词名最盛的一个。他的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,当时已经传遍天下。我读过他所有的词,最喜欢那首《浣溪沙》:
      “漠漠轻寒上小楼,晓阴无赖似穷秋。淡烟流水画屏幽。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宝帘闲挂小银钩。”
      那种轻灵、细腻、若有若无的愁绪,我觉得美极了。
      秦观来家里做客的时候,我已经十三四岁了。他很安静,不像晁补之那样豪爽,也不像张耒那样急迫。他坐在那里,听别人说话,偶尔插一两句,声音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      他看了我的词,只说了一句:“不错。”然后便不再说什么了。
      晁补之在旁边起哄:“少游,你就说‘不错’两个字?你当年写‘两情若是久长时’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惜字如金的。”
      秦观笑了笑,说:“她是李格非的女儿,还用我夸?”
      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里写:“秦少游其人,如他的词一样,淡淡的,轻轻的,像春天的细雨。”
     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几年后,秦观会死在贬谪的路上。苏门的许多人,都会因为新旧党争而颠沛流离。政治的残酷,远远超出了我这个少女的想象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第一次见晁补之
      第一次见晁补之,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。
      那天父亲不在家,出门办事去了。我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写东西。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我写了一首小令,写的是秋日黄昏。写完了,念了一遍,觉得还行,又念了一遍。
      这时候,我听见前厅有人敲门。仆人去开了门,引进来一个人。那人绕过前厅,走到后院,看见了石桌旁的我。
      “你是李格非的女儿?”他问。
      我站起来,行了个礼,说:“是。”
      他打量了我一下。四十来岁,身材高大,面庞清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看我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,倒像是在看一个……一个什么?我说不清。总之,是认真的,平等的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我面前摊着的纸,问:“写的什么?”
      我说:“词。”
      他有些惊讶。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,写词,在当时并不多见。他走过来,拿起纸看。
      那是我写的一首小令,写的是秋日黄昏。具体是什么词,我后来记不太清了。大概是这样的:
      “庭院深深深几许?云窗雾阁,春迟。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。酒意诗情谁与共?泪融残粉花钿重。”
      他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我心里有些紧张,不知道他会说什么。
      他放下纸,看着我,说:“你父亲教你的?”
      我说:“父亲教我做文章,词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      他笑了,说:“你倒不谦虚。”
      我说:“先生读了我的词,若觉得不好,便指出来。若觉得好,我便不必谦虚。”
   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那笑声很大,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。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又落回树上。
      “好,”他说,“好一个‘不必谦虚’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我说:“李清照。”
      “清照,”他念了一遍,“清辉照人,好名字。”
      他坐在石桌对面,跟我聊了起来。他问我读过什么书,喜欢谁的词。我说喜欢李煜、韦庄、冯延巳。他点点头,说:“路数对。但你还要多读。”
      他给我推荐了温庭筠、皇甫松,还有晏殊、欧阳修。他说:“词不是小道。词里有真性情。你要写好词,就要先做一个有真性情的人。”
      我问:“什么叫有真性情?”
      他说:“就是不装。高兴就是高兴,难过就是难过。写词的时候,把心掏出来给人看。”
      我记住了。
      他又看了我写的几首词,有的夸,有的批。夸的时候,他说:“这句好。‘酒意诗情谁与共’,七个字,把一个人喝酒写诗的寂寞写透了。”批的时候,他说:“这句不好。‘泪融残粉花钿重’,太浓了。眼泪就眼泪,粉就粉,花钿就花钿,别搅在一起。”
      我听着,心里服气。他说得对。我的词,有时候确实太浓了,像糖放多了,甜得发腻。
      “写词要节制,”他说,“就像做菜,盐放多了,就咸了。要恰到好处。”
      “怎么才能恰到好处?”
      “多写。写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      那天下午,我们聊了很久。太阳落山了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起来,说:“我得走了。你爹还没回来?”
      “没回来。”
      “那我改日再来。”
      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看我,说:“李清照,记住你的名字。清辉照人。别辜负了。”
      后来父亲回来了。我把晁补之来过的事告诉他。他问:“他说什么了?”
      “他说我的词好。也说了不好的地方。”
      “他说什么不好的?”
      “他说‘泪融残粉花钿重’太浓了。”
      父亲想了想,说:“他说得对。你的词,有时候确实太浓了。淡一点好。淡了才有余味。”
      过了几天,晁补之又来了。他跟父亲坐在书房里说话,我端茶进去,听见他对父亲说:
      “文叔,你这个女儿,了不得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她还小,别夸她。”
      晁补之说:“我不是夸她。我是说真的。你见过哪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写出这样的句子?‘酒意诗情谁与共’——这七个字,多少成年人都写不出来。还有‘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’——‘春心动’三个字,用得妙。不是‘春心发’,不是‘春心起’,是‘动’。轻轻的,淡淡的,像风吹了一下。”
     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像她娘。心思重。”
      晁补之说:“心思重的人,才能成大事。”
      那次之后,晁补之常来家里。他成了我的老师——不是正式的那种,是随时的、闲聊的那种。他教我读诗,教我写词,教我做人。他说的话,有些我当场就懂了,有些过了很多年才懂。但不管懂不懂,我都记着。
      后来他去世了。那是大观年间的事,我已经嫁给了明诚。听到消息的那天,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哭了很久。我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,他走进后院,拿起我的词,说“你倒不谦虚”。
      他是第一个认真看我词的人。不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,是因为我的词本身。他把我当成一个写词的人来对待,而不是“李格非的女儿”。
      这份情,我记了一辈子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元祐盛世
      我搬到汴京的时候,是绍圣四年。那一年,哲宗皇帝亲政了。但我要说的,不是绍圣,是元祐。
      元祐是哲宗朝的第一个年号,从1086年到1094年,一共八年。这八年,是北宋最后的太平盛世。
      那时候哲宗还小,只有十来岁,由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。高氏是宣仁太后,英宗的皇后,神宗的母亲。她是个有见识的女人,不喜欢王安石的新法,觉得太急、太猛、太折腾百姓。所以她一垂帘,就把新法废了,起用司马光、吕公著、范纯仁这些旧党大臣。
      司马光,就是小时候砸缸救人的那个司马光。他那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一上台,就把王安石的新法一条一条地废了。免役法、保甲法、市易法、青苗法——全废了。
      有人说他做得太绝了。新法里也有好的,比如免役法,本来是让百姓交钱代替服役,对很多人来说是好事。司马光不管,一刀切,全废了。新旧党争,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愈演愈烈的。
      但老百姓不管这些。老百姓只知道,元祐年间,日子好过了。不打仗,不加税,不折腾。种地的种地,做生意的做生意,读书的读书。太平了。
      元祐年间的汴京,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。
      白天的汴京,已经够热闹了。到了晚上,更热闹。别的城市,晚上是要宵禁的,到了时辰就关门闭户,街上黑灯瞎火的。汴京不一样。汴京的夜市,通宵达旦,灯火通明。
      马行街、州桥夜市、潘楼街,一到晚上,人山人海。卖吃的、卖喝的、卖玩的、卖艺的,什么都有。吃的有羊肉、鸡肉、鸭肉、鹅肉,有馒头、包子、饺子、馄饨,有糖糕、蜜饯、果脯、干果。喝的有酒、有茶、有汤、有浆。玩的有杂剧、傀儡戏、影戏、说书。卖艺的有耍猴的、斗鸡的、走钢丝的、吞刀的。
      我没去过。那时候我还小,父亲不让我晚上出去。但我听小莲说过。她说得眉飞色舞的,我听得心里痒痒的。
      “等你再大些,”父亲说,“我带你去看。”
      我没等到。等我再大些的时候,元祐已经结束了。哲宗亲政,新党又回来了,旧党被贬的贬、罢的罢。父亲也受了牵连,被外放到地方去了。
      虽然没去过夜市,但白天的小吃,我还是吃过不少的。
      最出名的是曹婆婆肉饼。曹婆婆是个老太太,在鼓楼附近摆了个摊子,卖肉饼。她的肉饼,皮薄馅大,外酥里嫩,咬一口,汤汁流出来,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一个饼五文钱,不算便宜,但每天都排长队。
      还有鹿家包子。鹿家的包子,个头不大,但皮薄馅鲜,一口一个。有猪肉的、羊肉的、素菜的,还有蟹黄的。蟹黄的最贵,一个要十文钱。我只吃过一次,是小莲请的。她说:“你帮我写一首词,我请你吃蟹黄包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那首词是什么,我忘了。但蟹黄包的味道,我还记得。
      我最喜欢去的,是相国寺的集市。
      相国寺在汴京城中心,是皇家寺院,每月开放五次集市。逢八开市,初八、十八、二十八,还有初二、十二、二十二?我记不清了。总之,每个月有好几天,相国寺门前的大街上,摆满了摊位。
      卖什么的都有。珠宝、香料、药材、布匹、瓷器、家具、书籍、字画、古玩、花鸟鱼虫——你能想到的,那里都有。
      我最爱逛的是书摊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我读《花间集》
      那是元符元年的春天,我刚满十四岁。
      相国寺集市上,我在一个书摊前站了很久。摊主是个老头子,戴着个破帽子,眯着眼睛,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。
      “小姑娘,买书?”他问。
      “看看。”我说。
      我翻了翻,大多是些时文、应举书,没什么意思。正要走,看见角落里压着一本旧书,封面已经磨破了,纸张泛黄。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我指着问。
      老头子把那本书抽出来,递给我:“手抄的《花间集》,老东西了。不知道谁抄的,字倒是不错。”
      我翻开一看,是工整的小楷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纸张是上好的黄麻纸,虽然旧了,但没坏。扉页上还有一方小印,刻的是“竹溪”两个字。不知道是谁的号。
      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      “二十文。”
      二十文。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是十文,三个月攒下来,刚好够。我摸了摸兜里的钱,犹豫了一下。
      “十八文行不行?”我试着还价。
      老头子摇摇头:“二十文,一文不少。”
      我咬了咬牙,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,数了数,刚好二十文。我把钱放在摊上,把书揣进怀里,走了。
      回家的路上,我抱着那本书,像抱着一个宝贝。二十文钱,三个月的零花钱,值不值?值。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书。不是父亲买的,不是借的,是我自己的。
      回家后,我坐在后院的石桌旁,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书。
      《花间集》是五代后蜀赵崇祚编的,收了温庭筠、韦庄、皇甫松等十八位词人的五百首词。这书我早就听说过,但一直没读过。父亲的书架上没有——他觉得花间词太艳,不适合小孩子读。
      现在我自己买了一本。
      我翻开第一页,是温庭筠的《菩萨蛮》:
      “小山重叠金明灭,鬓云欲度香腮雪。懒起画蛾眉,弄妆梳洗迟。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新帖绣罗襦,双双金鹧鸪。”
      我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美。美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字,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,像星星,像珍珠,像泉水。温庭筠写的不是词,是画。一幅一幅的画,浓墨重彩,金碧辉煌。
      我接着往下读。
      韦庄的《菩萨蛮》:
      “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
      读到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”,我心里酸酸的。我那时候还没离开过历城,不知道什么叫“还乡”。但我知道什么叫“断肠”。母亲走的那天,我的心就像断了一样。
      皇甫松的《梦江南》:
      “兰烬落,屏上暗红蕉。闲梦江南梅熟日,夜船吹笛雨萧萧。人语驿边桥。”
      短短几句,把一个梦写活了。梦里是江南,梅子熟了,雨下着,船上有人吹笛子,桥边有人说话。醒来呢?灯灭了,屏风上的红蕉也暗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我点着灯,一直读到半夜。
      读到李珣的“相见处,晚晴天,刺桐花下越台前”,读到牛希济的“记得绿罗裙,处处怜芳草”,读到鹿虔扆的“藕花菱蔓满重湖”——每一首都好,好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      读到顾敻的《诉衷情》:
      “永夜抛人何处去?绝来音。香阁掩,眉敛,月将沉。争忍不相寻?怨孤衾。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。”
      最后一句——“换我心,为你心,始知相忆深”——我读到这里,忽然哭了。
      不是难过,是感动。是那种“原来有人也这么想过”的感动。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想,原来顾敻也会。他写的是男女之情,我写的是对母亲的思念,不一样。但那种“换我心,为你心”的渴望,是一样的。
      那本《花间集》一直跟着我。从汴京到历城,从历城到青州,从青州到江宁,从江宁到池阳,从池阳到杭州。靖康之变的时候,我带着它南渡。后来明诚死了,我又带着它四处漂泊。
      再后来,绍兴二年,我在杭州,家里遭了贼。别的没丢,就丢了那本《花间集》。大概是贼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偷走了。
      我心疼了很久。不是心疼那二十文钱,是心疼那本书里的字,那方“竹溪”的印,那些我读到半夜的句子。
      后来我让人去书坊找,找了很多年,没找到。那本书,大约已经不在了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闺中姐妹
      在汴京的那些年,我有几个要好的闺中姐妹。
      最要好的是小莲。她姓什么,我竟忘了。只记得她父亲是个小官,住在我们家隔壁。她比我小一岁,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      她不会写词,但她会唱。我写的每一首词,她都能唱出来。她有一副好嗓子,清亮亮的,像泉水叮咚。有时候我写完一首新词,便去找她,念给她听。她听完,便哼唱起来,哼着哼着,自己就编出了调子。
      “你这调子不对,”我说,“应该是慢的,不是快的。”
      “哪里慢?你唱给我听。”
      我唱不来。我只能写,不能唱。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      小莲不管。她说:“你不唱,我替你唱。”然后她就唱起来,一边唱一边摇头晃脑的,圆圆的脸蛋在灯光下红扑扑的,好看极了。
      小莲唱词的时候,头微微偏着,眼睛半闭着,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流出来,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。她唱“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,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她唱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,声音低低的,沉沉的,像冬天里的风声。
      “你唱得真好,”我说,“比我自己写的时候想的还好听。”
      她笑了:“你胡说。词是你写的,我只是照着唱。”
      “词是死的,你唱活了。”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那你的词,我帮你唱活了。”
      “是。你帮我唱活了。”
      后来我写《一剪梅》,写《醉花阴》,写《声声慢》,写的时候,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唱。那个声音,就是小莲的。
      小莲还会做点心。她做的桂花糕,松软香甜,入口即化。每次我去她家,她都要塞给我一包。“吃吧吃吧,”她说,“你太瘦了,风一吹就倒。”
      我说:“我哪有那么瘦。”
      她说:“你就有。你看看你的手腕,细得像柳枝。”
     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确实细。但我不在意。瘦就瘦吧,瘦了写词才有味道。“人比黄花瘦”,不就是从瘦里来的吗?
      另一个姐妹是阿萱。
      她父亲是个武将,在禁军里当差。她从小跟着父亲习武,会骑马,会射箭。她不像小莲那样温柔,她大大咧咧的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更响。
      “清照,”她有一次对我说,“你整天写那些愁啊愁的,有什么意思?走,我带你骑马去。”
      “我不会骑马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我教你。”
      她把我带到城外的一个马场。那里有马,有草地,有蓝天。她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,让我骑上去。我吓得腿软,抓着缰绳不敢动。
      “别怕,”她翻身上来,坐在我后面,搂着我,“我带着你。”
      马跑起来。风呼呼地吹,我的裙子被吹得哗哗响。我吓得闭上眼睛,她在我耳边喊:“睁开眼睛!你看,多好看!”
      我睁开眼睛。
      田野在两边飞快地后退,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,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。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带着青草的味道。马跑得很快,但很稳,一颠一颠的,像在跳舞。
      “好看吗?”她喊。
      “好看!”我喊。
      “大声点!”
      “好看——”
      我喊得嗓子都破了。她在我后面笑,笑得浑身发抖。马跑得更快了。
      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鸟,飞起来了。
      阿萱翻身上马的姿势,利落得像一阵风。她左脚踩镫,右手按鞍,轻轻一纵,就上去了。我学了好久都学不会,每次都要她拉我一把。她说:“你写词那么聪明,骑马怎么这么笨?”我说:“写词是用脑子,骑马是用身子。我的身子不听我的话。”她笑了:“你的身子不听你的话,那听谁的话?”我说:“听你的。你带着我,它就听话了。”
      后来我写过一首词,叫《渔家傲》:
      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。闻天语,殷勤问我归何处。我报路长嗟日暮,学诗谩有惊人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
      这首词是晚年写的,写的是梦里的景象。云涛、晓雾、星河、千帆——那不是梦,是阿萱带我骑马时看见的。风呼呼地吹,天地辽阔,人像一只鸟,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。
      阿萱后来嫁了个武将,跟着丈夫去了边关。靖康之变的时候,金兵南下,她不知道怎么样了。是死是活,我后来再也没有她的消息。
      但愿她还活着。但愿她还在骑马,还在笑,还在风里喊:“你看,多好看!”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元符元年,溪亭日暮
      元符元年的春天,我十四岁。
      那年的暮春,天气好极了。不冷不热,风轻轻的,阳光柔柔的。汴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像烟,桃花开得像霞。小莲来找我,说:“这么好的天气,不出去玩?”
      “去哪儿?”我问。
      “溪亭。划船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我们又叫了两个姐妹,一共四个人。我偷偷跑到父亲的书房,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。那是父亲藏的女贞酒,说是从绍兴带来的,等贵客来时才喝的。我不管,拿了一坛,用布包着,藏在裙底,带出了门。
      我们在汴河上租了一条小船。船不大,刚好坐下我们四个人。船夫是个老头子,头发花白,划船很慢。我们让他把船划到溪亭那边去,那里人少,清静。
      到了溪亭,我们停下来,把酒摆出来。没有杯子,就用碗。一碗一碗地喝。
      那女贞酒入口绵柔,甜甜的,像蜜水。但后劲大。我们谁也不知道,喝得高兴,划拳、唱歌、大笑。
      “一杯敬春天!”
      “一杯敬柳树!”
      “一杯敬我们四个!”
      “一杯敬小莲的桂花糕!”
      “一杯敬阿萱的马!”
      我们闹了很久。太阳渐渐偏西,天边烧起晚霞,红得像火。我们喝得晕晕乎乎,靠在船边,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      溪亭的落日,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落日。
      不是因为它特别大,或者特别红。是因为那时候我正年轻,正高兴,正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,喝着偷来的酒,看着天边的云。那云从金色变成橘色,从橘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紫色。水面上倒映着云彩,船在水上漂,人在云里走。
      水面是金色的,被落日染的。远处的岸线模模糊糊的,像是用淡墨画出来的。荷花还没开,但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,圆圆的,绿绿的,像一把把撑开的伞。藕花的香气从水面上飘过来,甜丝丝的,浓得化不开。
      “真好看。”小莲说。
      “真好看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真好看。”阿萱说。
      我们都说真好看。但我们谁也说不出来,到底哪里好看。就是好看。好看得想哭。
      “该回家了。”有人说。
     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线余光。水面暗下来了,远处的岸线模模糊糊的,分不清东西南北。
      船夫问:“往哪儿划?”
      我们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说不出方向。“往那边!”有人指了一个方向。船夫划过去,划到一片荷花丛中,才发现走错了。荷花密密匝匝的,把船卡住了。我们手忙脚乱地往外划,越急越出不去。
      “争渡!争渡!”我们喊。
      船夫用力撑篙,船在荷花丛中左冲右突。
      荷花密密匝匝的,把船卡住了。荷叶比人高,荷花就在头顶上,粉的、白的,一朵一朵的,像灯笼。藕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,甜丝丝的,熏得人更醉了。
      “这边这边!”
      “不对,那边那边!”
      “往左往左!”
      “往右往右!”
      我们七嘴八舌地喊,船夫不知道该听谁的,划得更乱了。船在荷花丛中转圈,越转越晕。
      小莲趴在船边,伸手去够一朵荷花,差点掉进水里。我一把拉住她,两个人都摔在船板上,笑得喘不过气。阿萱抢过船夫的篙,自己撑,撑了几下,船纹丝不动。她气得把篙扔了,说:“不走了!今晚就睡在荷花里!”
      就在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,一群白鹭从荷丛中飞起来。
      扑棱棱的,翅膀扇动的声音,像有人在鼓掌。白鹭的翅膀映着天边的余光,白羽镀上淡淡的金色,好看得让人忘了迷路的事。
      它们飞起来,在天空中转了一圈,又落回荷丛里。然后又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像是在跟我们玩。
      我坐在船头,看着那群飞起的白鹭,忽然觉得,这一刻,值得写下来。
      那天晚上回家,父亲已经发现酒少了。他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
      “你喝了我的女贞?”他问。
      我低着头,不说话。
      “还喝醉了?”
      我点点头。
      “还迷路了?”
      我点点头。
      父亲深吸一口气,我以为他要发火。但他忽然笑了,说:“你倒是会享受。我藏了三年的酒,我自己都舍不得喝,你倒拿去游湖了。”
      我说:“爹,我给你写一首词赔罪。”
      他说:“什么词?”
      我铺开纸,提笔写下:
      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兴尽晚回舟,误入藕花深处。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。”
      父亲站在旁边看,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他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,然后看着我,说:“你这个丫头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有些哑,眼眶有些红。
      我知道,他不是生气。他是高兴。他的女儿,写出了一首好词。比他写的任何东西都好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《如梦令》传遍汴京
      那天晚上,父亲把《如梦令》拿给晁补之看。
      晁补之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然后说:“文叔,你这个女儿,了不得。”
      “怎么个了不得?”父亲问。
      “这首词,”晁补之说,“可敌秦观、黄庭坚。”
      父亲愣了一下。秦观、黄庭坚,那是当世最顶尖的词人。晁补之说我的词可以跟他们比,这不是一般的夸奖。
      “无咎,”父亲说,“你别夸她。她还小。”
      晁补之说:“我不是夸她。我是说真的。你见过哪个十五岁的孩子,写出这样的句子?‘争渡,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’——这两句,用字简单,意思明白,但就是好。好得没话说。”
      父亲回来后,把晁补之的话告诉我。我听了,心里高兴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说:“晁伯伯过奖了。”
      父亲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心里乐开花了吧?”
      我笑了:“有一点。”
      “可敌秦观、黄庭坚”——这句话传出去之后,汴京文坛震动了。
      秦观、黄庭坚是什么人?是苏门四学士里最出名的两个,是当世文坛的顶尖人物。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,写的词可以跟他们比?有人信,有人不信,有人惊叹,有人嫉妒。
      但不管信不信,《如梦令》确实好。好到不需要解释。你读一遍,就知道它好。就像你喝一口好酒,不用别人告诉你,你自己知道。
      父亲的朋友们来家里做客,都会问起这首词。有人当面夸我,有人背后议论。夸我的,我听着;议论我的,我也听着。
      张耒说:“这个小姑娘,将来不得了。可惜是个女子。”
      晁补之说:“女子怎么了?女子就不能写词了?”
      张耒说:“不是不能写。是写了也没用。又不能科举,又不能做官。”
      晁补之说:“写词又不是为了科举。写词是为了写词。好词就是好词,不管是谁写的。”
      张耒不说话了。
      秦观没说什么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淡淡地笑了笑。那笑容里,有赞赏,也有心疼。他知道,一个女子在文坛上出头,比男子难一百倍。
      惊叹的人说:“李格非的女儿,真是天才。十五岁就写出这样的词,将来还了得?”
      嫉妒的人说:“有什么了不起的?不就是一首小令吗?秦观、黄庭坚写了几百首,她比得了?”
      质疑的人说:“这首词真是她写的?不会是李格非替她写的吧?”
      最后这种说法,最让我生气。我写的词,凭什么说是父亲替我写的?就因为我是个女子,写不出好东西?
      我气得想骂人。但父亲说:“别理他们。你的词在那里,你自己知道。时间会证明。”
      后来有个叫王灼的,写了一本《碧鸡漫志》,里面提到了我。他是这样写的:
      “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,才力华赡,逼近前辈。然以女子如此,可怪也。”
      “可怪也”——这三个字,我读了很多遍。
      “可怪也”,是惊叹,也是轻蔑。惊叹的是,一个女子能写出这样的词;轻蔑的是,一个女子不该写出这样的词。他觉得奇怪。他觉得女子有才,是不正常的,是“可怪”的。
     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生气。我只是觉得悲哀。一个读了那么多书的人,一个写词论词的人,居然觉得女子有才是“可怪”的。他写《碧鸡漫志》,从头到尾,提到几十个词人,只有我一个女子。他在别的词人后面,写的是“好”“妙”“绝”;在我后面,写的是“可怪也”。
      后来有人问我:“你怎么看王灼的评价?”我说:“他写他的,我写我的。他觉得可怪,我觉得正常。我李清照写词,天经地义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我回到房间,对着镜子坐了很久。
      我问自己:你怕不怕?不怕。你悔不悔?不悔。你还要不要写?要写。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镜子里的人,十五岁,瘦瘦的,头发黑黑的,眼睛亮亮的。她不漂亮,但她有胆量。
      “李清照,”我对自己说,“你行。”
      后来我见了那些人,也不生气,也不辩解,只是笑笑。
      笑什么?笑他们不懂。他们以为写词是靠名声、靠地位、靠关系。他们不知道,写词是靠心。你有心,就能写好;你没心,写一万首也是垃圾。
      我有没有心?我有。我的心,在溪亭的落日里,在藕花的香气里,在鸥鹭的翅膀里。他们看不见这些,所以他们写不出。
      《如梦令》之后,我又写了很多词。有的好,有的不好。好的,我自己知道;不好的,我自己也知道。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另一个声音
      《如梦令》传开之后,我在汴京有了些名气。但名气这种东西,有好有坏。
      好的一面是,更多人知道我了。父亲的朋友们来家里做客,会要求看我的新作。晁补之甚至把我的几首词抄录下来,带给他身边的人看。
      坏的一面是,也开始有人议论了。
      “女孩子家,抛头露面,写什么词?”
      “写词也就罢了,还写得那么……直白。什么‘沉醉不知归路’,一个女孩子,喝醉了酒,还写出来,成何体统?”
      “李格非也是,不好好管教女儿,由着她胡闹。”
      这些话,我都是听丫鬟们私下议论时知道的。我没有生气。我只是觉得好笑。
      那些人,自己写不出好词,便来挑剔写词的人。他们觉得女孩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应该只读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,应该“无才便是德”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规矩,不过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。
      我把这些话告诉父亲。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怎么想?”
      我说:“我想写一首词回他们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怎么写?”
      我提笔写下:
      “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。”
      父亲读完,说:“这首好。比《如梦令》还好。”
      我说:“他们不是说我不该喝酒吗?我偏要写喝酒。他们不是说我不该写闺阁之事吗?我偏要写海棠花落了没有。他们不是说我‘成何体统’吗?我偏要让他们知道,我的体统,就是写好词。”
      父亲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说:“你和你娘,真像。”
      “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”——这九个字,后来传遍了汴京。
      有人说这是神来之笔,有人说这是雕琢过度。但不管怎么说,没有人再敢小看我了。
      “绿肥红瘦”——这四个字,把海棠花落写活了。肥的是叶子,瘦的是花。春天过去了,叶子还肥着,花却瘦了。这不是写花,是写时光。时光走了,留下的是叶子,走的是花。
      晁补之看了这首词,说:“此女必成大器。”
      张耒看了,说:“惜乎女子。”
      “此女必成大器”——晁补之说这话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他不是在客气,不是在敷衍。他是真的觉得,我将来会写出更好的东西。
      他猜对了。我后来写了《一剪梅》《醉花阴》《声声慢》《永遇乐》。每一首都比《如梦令》好。但那时候,我还没写出来。他凭什么这么肯定?
      凭他的眼力。一个真正的读书人,看一个人的文字,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器量。他读了我的词,知道我肚子里有货,知道我心里有火。这就够了。
      张耒说“惜乎女子”,意思是我可惜是个女子。如果是男子,可以科举,可以做官,可以名扬天下。
      我不觉得可惜。我是女子,但我照样写词,照样名扬天下。我不能科举,不能做官,但那又怎样?科举做官的人多了去了,有几个能被后人记住?
      我李清照,不靠科举,不靠做官,就靠一支笔,也能让人记住。
      这是我十五岁时就有的志气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那些年写的词
      在汴京的那些年,我写了很多词。
      有一首写春日的:
      “暖日晴风初破冻,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。酒意诗情谁与共?泪融残粉花钿重。”
      这是写一个女子在春天里的寂寞。她看见柳树发芽了,梅花开了,心里也动了春情。但她爱的人不在身边,她只能一个人喝酒,一个人写诗,一个人流泪。
      有人问我:“你一个小姑娘,怎么写得出来这种句子?你懂什么叫‘春心动’吗?”
      我说:“我懂。”
      他说:“你怎么懂?”
      我说:“我看见柳树发芽的时候,心里就高兴。看见花开了,心里就欢喜。这就是‘春心动’。不是只有男女之情才叫‘春心’。”
      他不说话了。
      那年立春,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。
      老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但院子角落里的柳树,已经开始冒芽了。嫩黄的芽,小小的,软软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眉毛。
      梅花也开了。不是那种大片的梅林,就是墙角的一株,开了几朵。白的,小小的,在寒风里微微颤抖。
      我坐在那里,看着柳芽和梅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,就是——动了一下。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,起了涟漪。像琴弦被拨了一下,嗡嗡地响。
      “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。”
      “春心动”三个字,就是那一瞬间的感觉。不是动了春心,是春天来了,心动了。像种子顶开泥土,像泉水涌出地面,像鸟张开翅膀。就是——活了。
      我拿起笔,把那首词写下来。写完了,念了一遍,觉得“春心动”三个字,对了。不多不少,恰到好处。
      还有一首写秋夜的:
      “红藕香残玉簟秋,轻解罗裳,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。”
      这首词是写思念的。一个女子,在秋天里,独自一人,坐船游湖。她看着天空,想:有没有人给我写信呢?大雁飞回来了,月亮照满了西楼,可是信还没来。
      这首词后来传得很广。有人说这是写给我未来丈夫的。那时候我还没嫁人,哪来的丈夫?我写的是思念,不是思念某个人,是思念本身。
      思念是什么?是心里有一个空的地方,风一吹,就响。
      那年秋天,父亲被外放到地方去了,我一个人留在汴京。住在姑姑家,什么都好,就是心里空。
      夜里睡不着,起来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圆,照在石桌上,白白的,像霜。院子里有一架秋千,风吹过来,秋千轻轻晃动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坐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历城,想起母亲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想起母亲替我梳头,手很轻;想起父亲抱着我站在黄河大堤上,说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;想起小莲唱我的词,摇头晃脑的;想起阿萱带我骑马,风呼呼地吹。
      心里空空的,像缺了一块。拿起笔,写下“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”。
      不是写给谁的。就是那种空,那种缺,那种“有人就好了”的感觉。不是思念某个人,是思念本身。
      那天在晁补之家里,有个客人问我:“你一个小姑娘,写‘已觉春心动’,你懂什么叫春心?”
      他的语气,带着点轻佻,带着点不屑。旁边几个人也笑了,等着看我的笑话。
      晁补之皱了皱眉,要替我说话。我按了按他的手,自己站起来。
      “先生懂吗?”我问。
      他愣了一下:“我当然懂。”
      “那先生说说,什么叫春心?”
      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大概以为我会脸红,会低头,会不说话。但我没有。我看着他,等着。
      “这个……不好说。”他讪讪地说。
      “那我替先生说。”我说,“春心,就是春天来的时候,心里高兴。看见花开了高兴,看见柳树绿了高兴,听见鸟叫了高兴。这就是春心。跟男女之情没关系。先生想的那个,不是春心,是别的东西。”
      满座的人都笑了。晁补之笑得前仰后合:“好!好!说得好!清照,你替我们男人上了一课。”
      那个客人红着脸,讪讪地坐下了。
      张耒也在场。他没笑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赞赏,也有心疼。等人都散了,他走到我面前,说:“你这个丫头,将来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。”
      我说:“我不怕委屈。”
      他说:“你不怕就好。但委屈来的时候,还是会疼。”
      我说:“疼就疼。疼过了,就不疼了。”
      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比你爹还倔。”
      我不是故意怼他。我是真的觉得,他们把“春心”想窄了。
      春天来了,万物复苏,人心里高兴,这是本能。跟男女之情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一说到“春心”,就想到男女之事?是他们心里不干净,不是我的词有问题。
      后来我写词,再也不怕别人说。我写我的,他们想他们的。想歪了,是他们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
      “红藕香残玉簟秋”那首,后来被很多人解读。有人说我是写赵明诚的,有人说我是写初恋的。其实都不是。我写的是思念,但思念的不是某个人。
      思念是什么?是一种感觉。就像秋天的风,凉凉的,吹在脸上,心里就空空的。就像大雁飞过,看着它们排成一行,往南飞,心里就想:它们去哪儿?它们什么时候回来?它们有没有人想?
      这种感觉,不需要有一个具体的人。它是与生俱来的,是活着的证明。一个人活着,就会思念。思念过去的日子,思念走了的人,思念没去过的远方。
      后来有人问我:“你写‘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’,你思念的是谁?”
      我说:“不是谁。是空。心里有一个空的地方。风一吹,就响。响的时候,你才知道那里是空的。你不想要那个空,但你没办法。人活着,就会有空。所以人会思念。”
      她不说话了。想了很久,说:“你说得对。我心里也有一个空的地方。”
      我说:“每个人心里都有。只是有的人知道,有的人不知道。”
      我十五岁那年,思念的是历城。是千佛山,是漱玉泉,是大明湖的荷花,是母亲的白发。我离开了历城,到了汴京,历城就成了思念。
      后来我离开了汴京,到了青州,汴京就成了思念。
      再后来我离开了青州,到了江宁,青州就成了思念。
      再后来我离开了江宁,到了杭州,江宁就成了思念。
      一辈子都在离开,一辈子都在思念。心里永远有一个空的地方,风一吹,就响。
      所以我能写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。不是因为我多情,是因为我总是在离开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