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三章:少女心事 相国寺的少 ...
-
相国寺的少年
元符二年,我十五岁。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汴河两岸的柳树就绿了,不是那种浓绿,是嫩绿,淡绿,绿得像刚化开的颜料,在枝头洇着。桃花开得满街满巷,风一吹,花瓣像雨一样飘下来,落在行人的肩上、发上、摊位上。相国寺的集市,也比往常热闹。二月十八,逢八开市。我一个人去相国寺逛书摊。父亲不在家,小莲也没空,阿萱跟着她父亲去城外练兵了。我乐得一个人,自由自在。
春天的午后,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,懒洋洋的。街上人多,挤来挤去的,我慢慢地走,东看看西看看。卖糖人的老汉在吹一只凤凰,糖稀在他手里拉出细细的丝,金黄透亮;卖花的姑娘面前摆着一篮杏花,粉白粉白的,沾着水珠;卖杂货的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
我穿过人群,往书摊的方向走。相国寺的书摊在门前广场的东边,沿着围墙一溜排开,有十几家。我最常去的那家在第三棵槐树下,摊主是个老头子,姓孙,戴着一副老花镜,看书的时候眯着眼睛,像在闻书。
走到书摊前,我停下了。
不是因为书。是因为人。
书摊前站着一个少年。青衫,束发,身量很高,但瘦。瘦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柳条,单薄,却挺拔。他低着头,翻一本书,看得很认真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的睫毛很长。
这个,我是后来才注意到的。那时候我站在他侧面,阳光照过来,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。不是那种浓密的、厚重的阴影,是淡淡的,浅浅的,像春天柳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。他的鼻子很直,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轻轻蹙起——不是皱眉,是认真。他在很认真地看那本书。
他翻书翻得很慢。一页,看完,再翻一页。不像我,翻书哗啦哗啦的,像风翻树叶。他是认真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我看到他的手指——修长的,干净的,指甲剪得很短。翻页的时候,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纸角,往上一提,再往右一翻。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了书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也许很久。也许只是一瞬。
书摊的孙老头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方看我:“姑娘,买书?”
我吓了一跳,像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。
“看看。”我说,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。我的脸有些热,大概红了。
孙老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少年,笑了。他没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。
少年又翻了几页,停下来,似乎在考虑什么。他歪着头,把书举起来一些,对着阳光看。光透过纸背,照出纸的纹理和水印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在某一页的右上角,折了一个小小的角。
折得很轻,很仔细。不是那种随便一折,是用指甲压了一下,让折痕清晰,又不弄破纸张。折完之后,他又看了看那一页,似乎很满意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“好了”的表情。
然后他把书放下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。我看着他走远,消失在人群里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青色的点,融进春天的光里。
我站在书摊前,没有动。
“姑娘?”孙老头叫我,“还看书吗?”
“看。”我说。
我走过去,拿起他刚才翻过的那本书。书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,微微的暖。
是一本《金石录》。《金石录》是北宋吕大临写的?不,那时候我还不知道——后来才知道,是欧阳修的的学生写的?我记不清了。总之,是一本讲金石碑刻的书,考证古器物的年代、铭文、真伪。这种书,我从来不读。太枯燥了。我又不是做学问的,写词用不上这些。
但我买了。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“十五文。”
我摸了摸兜里。十二文。还差三文。兜里的钱是我攒了好久的,每一文都数过。
“十二文行不行?”
孙老头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本书,说:“行吧。反正这书也没人买。从摆出来到现在,你是第一个翻的。不对,是第二个。刚才那个少年翻过。”
我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,一文一文地数,放在摊上。十二文,不多不少。
我把书揣进怀里。书不厚,但揣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回家的路上,我抱着那本书,像抱着一个秘密。
不是因为书,是因为那个折角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那本书
回到家,我坐在后院的石桌旁,把那本书翻开来。
老槐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但阳光已经暖了,照在石桌上,石桌不再冰凉。我把书放在桌上,先看了看封面。封面是牛皮纸的,已经磨得发毛了,边缘有些卷曲。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“金石录”,是手写的,墨迹已经淡了,但还能看出笔锋。字写得不怎么样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的字。
我直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折角的地方,在书的右半边,大约是全书的三分之二处。那一页的纸比前面的厚一些,颜色也深一些,大概是后配的。折痕浅浅的,在纸的右上角,像一道弯弯的眉。我用手指轻轻摸了摸,折痕的地方微微凸起,纸的纤维被压扁了,变得光滑。
那是一篇关于汉碑的考证。标题是《汉故河东太守李君碑》,下面是一段一段的考证文字。什么“永和二年”,什么“河东太守”,什么“碑文残缺,不可尽识”——我看不懂。那些字我都认识,但凑在一起,就是不明白。
但我还是看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文章说,这块碑是汉顺帝永和二年立的,碑文记载的是河东太守李君修水利的事。李君在河东任上,开渠引水,灌溉农田,“民赖其利,歌之不忘”。碑上的字是隶书,“方正古拙,有西汉遗风”。碑在河东某个村子里,被老百姓用来垫猪圈,后来被一个读书人发现,拓了拓片,写了这篇考证。
文章的最后一段说:“此碑虽残缺,然文字精整,足补史志之缺。金石之学,所以补史之阙、正史之谬,非徒玩物也。”
我看完了,又翻了一遍。还是不懂。什么“隶书”,什么“西汉遗风”,什么“补史志之缺”——这些字我都认识,但凑在一起,就是不明白。
但我能感觉到一件事:写这篇考证的人,很认真。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是反复推敲过的。他不是在敷衍,不是在凑数,是真的想把这块碑说清楚。他考证碑文的年代,比对史书的记载,推测李君的生平。他甚至去了那个村子,看了那块被猪圈埋着的碑。
那个人——那个折角的少年——也是认真的。他站在那里,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不是随便翻翻,是真的在读。读一本别人都不会买的书。
一个认真的人。
我把那本书放在书架的最高层。
书架是父亲打的,松木的,没上漆。最高层在最上面,我要搬个凳子才能够到。那里放着一些不常用的书——父亲的旧课本、没用的手抄本、几本残缺的佛经。我把《金石录》放在最里面,靠墙,外面用别的书挡着。
不是因为它珍贵,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。
父亲的书架上,经史子集摆得整整齐齐,突然多了一本《金石录》,他会问的。问起来,我怎么回答?说我在相国寺买了一本我看不懂的书?说因为一个少年折了一个角?说不出口。
所以放在最高层,最里面,最不显眼的地方。
有时候我一个人的时候,会搬个凳子,爬上去,把那本书拿下来。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看一看。不是看字,是看那个折痕。折痕还在,浅浅的,像一道弯弯的眉。
我用手指摸摸那个折痕,想象他的手——修长的,干净的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翻到这一页,看了看,想了想,然后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角,轻轻折了一下。
他为什么要折这个角?是记住了这一页,还是随手一折?他后来有没有回来买这本书?他有没有想过,他走后,有人拿起这本书,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,看了又看?
这些问题,我问了自己很多遍。没有答案。
那本书在书架上放了很久。一年?两年?直到我离开汴京,才把它从最高层取下来,放进箱子里,跟父亲的书一起带走。
后来我嫁给了赵明诚。
新婚不久,有一天我在青州的书房里整理书架。青州的书房比汴京的大,三间打通,四面书架。我们把从汴京带来的书一本一本地摆上去,按经史子集分类。我打开一个箱子,翻出那本《金石录》。它夹在几本旧书中间,封面的牛皮纸更旧了,边缘都碎了。
我把它拿给明诚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一本《金石录》,”我说,“我十几岁的时候在相国寺买的。”
他接过去,随手一翻。
他翻到了那个折角。
他愣了一下。停在那里,看着那个折角,一动不动。
“这折角,”他说,声音有些奇怪,“是我折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
“这本书,”他说,“是我在相国寺集市上翻过的。那时候我还是太学生,想买,但没带够钱。第二天再去,已经被人买走了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买走的吗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我。”
他愣住了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那个折角。
“原来是你,”他说,“原来那个人是你。”
“原来那个人是你。”我也说。
我们面对面站着,笑了很久。笑着笑着,我忽然想哭。
命运真是有趣。你在春天的一个午后,在书摊前遇见一个人,折了一个角。你不知道他是谁,他也不知道你是谁。但那个角,把你们连在了一起。
后来我常想,如果那天我带了够多的钱,如果我没有在书摊前多站那一下,如果我没有看见他折角,如果我没有买那本书——也许一切都不一样。但那天我正好没带够钱,正好多站了一下,正好看见他折角,正好买了那本书。
所有的正好,加在一起,就是命运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陈与义
陈与义来家里上课的时候,我十四岁。
他是父亲的学生,太学的学生,二十出头,瘦瘦高高的,戴着一顶幞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高的,下巴尖尖的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不是那种明亮的亮,是那种聚光的亮——像灯,虽然不大,但照得远。
他来的时候,总是低着头,走得很急,像怕耽误了时间。他的步子很大,跨过门槛的时候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进了门,先给父亲行礼,很恭敬,九十度弯腰,头几乎碰到膝盖。然后坐在书房里,等父亲讲课。坐的时候,腰挺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目视前方,像一尊雕像。
我在后院写词,听见他的声音。他说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在念文章。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念,是平的,稳的,每个字都咬得很准。他的声音有一种特质,让你觉得他说的话很重要,值得认真听。
他每隔三天来一次。每次来,都带着自己的诗作,请父亲指点。父亲看了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摇摇头。他站在旁边,紧张得手心出汗——我看见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。
有时候父亲不在,他就坐在书房里等。等的时候,他不闲着,拿出书来读。读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地翻,偶尔停下来,想一想,再接着读。他读的书,大多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偶尔也读诗——杜甫的,李白的,但不多。
有一次,父亲出门了,说下午才回来。他来了,坐在书房里等。等了一会儿,不见父亲回来,便走到后院,站在槐树下。
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,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树枝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我坐在石桌旁写东西,抬头看见他。
“李先生不在?”他问。
“出去了,”我说,“要下午才回来。”
“那我等等。”
他站在槐树下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我看他站着,怪不好意思的,便说:“你坐一会儿吧。”
他在石桌对面坐下了。坐得很端正,腰挺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不像我,歪歪斜斜的,怎么舒服怎么坐。
他看了一眼我面前的纸,问: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词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他说,没有要看的意思。我倒是有点想让他看。但看他那副正经的样子,又不想了。一个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太学生,看一个小姑娘写的词,大约会觉得无聊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槐树的枝丫摇了摇。他忽然说:“我也写诗。”
“你写诗?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写。但写得不好。”他说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不像平时那么平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。
“什么样的诗?”
“咏史的,写景的,都有。最近写了一首咏项羽的。”
“项羽?”我来了兴趣。项羽是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之一,虽然父亲说他固执,但我就是喜欢他。喜欢他的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喜欢他的“无颜见江东父老”,喜欢他宁可死也不低头的倔强。
“怎么写的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念道:
“八尺将军千里骓,拔山扛鼎不妨奇。范增力尽无施处,路到乌江君自知。”
我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,跟等父亲点评时一样。
“还行,”我说,“但‘路到乌江君自知’这句,太直了。项羽不是‘自知’,他是不自知。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输。他以为‘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’,是老天要灭他,不是他自己不行。他要是‘自知’,就不会说这句话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睛亮了——不是那种“你说得对”的亮,是那种“我从来没这么想过”的亮。
“你说得对。‘自知’两个字,确实不对。应该改成……‘不知’?”
“‘不知’也不对,”我说,“他不是不知,是不肯知。他知道,但他不肯承认。所以他才说‘天之亡我’。他不是不知道,是不肯认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“你懂诗。”
我说:“我写词的。诗和词,差不多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很认真,“诗言志,词言情。你写的词,情真。我写的诗,志不明。”
他说“志不明”的时候,脸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时候正为自己该走什么路而困惑。读书,科举,做官——这是每个太学生都走的路。但他心里有别的想法,他不想只做官,他还想写诗,想留下点什么。但他不敢说。
后来他又来过几次。有时候父亲不在,我们就在石桌旁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。他给我看他新写的诗,我给他看我新写的词。他说我的词好,我说他的诗有进步。
有一次他问我:“你怎么写得出这么好的词?”
我说:“多写。写多了就好了。”
他说:“我写了很多,还是不好。”
我说:“那是因为你太认真了。写诗不能太认真。太认真了,字就紧了,像绷着的弦,弹不响。要放松一点,让字自己流出来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怎么才能让字自己流出来?”
“喝酒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,不像平时那么绷着。他的眼睛弯起来,下巴不那么尖了,颧骨也不那么高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,比不笑的时候好看。
“你喝酒?”他问。
“喝。有时候喝。”
“写诗的时候?”
“写词的时候。”
“喝了就能写出来?”
“不一定。但不喝肯定写不出来。”
他想了想,说:“那我也试试。”
后来他中了进士,做了官,就不常来了。再后来,靖康之变,他南渡到了临安,成了南宋的大诗人。他写“万里来游还望远,三年多难更凭危”,写“洞庭之东江水西,帘旌不动夕阳迟”,都是好诗。他的诗,后来写得很好了。不再“太认真”,不再“志不明”。他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但他大概不记得,有一个春天的下午,他坐在一个少女对面,说“我也写诗,但写得不好”。那个少女对他说:“多写,写多了就好了。”那个少女还教他喝酒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小莲的桂花糕
小莲做的桂花糕,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桂花糕。
她的桂花糕,不是那种硬邦邦的、甜得发腻的糕点。是松软的,绵密的,入口即化。桂花的香气不是浮在表面的,是渗在里面的。咬一口,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——不是那种浓烈的、霸道的香,是清淡的、悠远的香,像远处的桂花林里飘过来的风。
“你怎么做的?”我问她。
“不告诉你,”她笑了,“告诉你,你就不来找我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圆圆的脸蛋上两个酒窝深深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像她的桂花糕——甜丝丝的,软绵绵的,让人想咬一口。
每次我去她家,她都要塞我一包桂花糕。“吃吧吃吧,”她说,“你太瘦了,风一吹就倒。”
“我哪有那么瘦。”
“你就有。你看看你的手腕,细得像柳枝。”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确实细。骨头突出来,皮肤薄薄的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我把手腕伸到她面前,说:“你看,这不挺好的吗?”
她捏了捏我的手腕,说:“好什么好?一捏就碎。”
“碎了就碎了,反正还会长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柳树?断了还能发芽?”
我们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再瘦下去,”她说,“嫁不出去怎么办?”
“嫁不出去就不嫁,”我说,“我自己过。”
“你自己过?谁给你做饭?”
“我自己做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“……不会。”
她笑了:“所以你得嫁人。嫁一个会做饭的。”
“哪有会做饭的男人?”
“那就嫁一个会买饭的。”
我们笑得前仰后合。她的笑声像铃铛,叮叮当当的,在屋子里转圈。
她总是说我瘦。每次见面,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又瘦了。”
“没有,”我说,“我吃得不少。”
“吃得不少还这么瘦,那就是心思太重了。想什么呢?”
“想词。”
“想词能想瘦?”
“能。想不出来的时候,吃不下饭。”
“写不出来就不写了呗,干嘛非得写?”
“不写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就像你不做桂花糕,行不行?”
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行。不做桂花糕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“对了。不写词,我也不是我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桂花糕塞到我手里:“多吃点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词。”
小莲的桂花糕,我吃了好几年。从十二岁吃到十七岁,从汴京吃到历城。每次吃的时候,都想起她圆圆的脸、深深的酒窝、铃铛一样的笑声。
后来我离开了汴京,再也吃不到她的桂花糕了。我在历城试着做过,怎么做都不对。面太硬了,糖太少了,桂花太浓了。不是那个味道。
不是桂花不对,是人不在了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阿萱的马
阿萱来找我的时候,总是风风火火的。
“清照!”她在门口喊,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,“走!我带你骑马去!”
“今天不去,”我说,“我写词呢。”
“写什么词?明天再写。今天天气好,不出去可惜了。”
我看了看窗外。天确实好。蓝得透明,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阳光照在槐树枝上,枝头的嫩芽透出淡淡的绿。
“好吧。”我放下笔。
她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。她的手很热,很有力,像一块烧热的石头。我被她拽着,跌跌撞撞地跑过院子,跑出大门,跑上街。
她的马拴在街口的槐树上。一匹枣红色的母马,高大,健壮,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马看见她,打了个响鼻,用头蹭她的肩膀。
“这是小枣,”她拍了拍马的脖子,“我的宝贝。”
她翻身上马,利落得像一阵风。左脚踩镫,右手按鞍,轻轻一纵,就上去了。她的裙子在风中展开,像一朵花。
她伸出手,把我拉上去,让我坐在她后面。“搂着我的腰,”她说,“别怕。”
我搂着她的腰。她的腰很细,但很硬,像一根铁棍。
马跑起来。风呼呼地吹,我的裙子被吹得哗哗响。我吓得闭上眼睛,她在我耳边喊:“睁开眼睛!你看,多好看!”
我睁开眼睛。
田野在两边飞快地后退,绿色的,一望无际。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,像画里的。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白云一朵一朵的,像棉花,像羊群,像小莲做的桂花糕。
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带着青草的味道。马跑得很快,但很稳,一颠一颠的,像在跳舞。
“好看吗?”她喊。
“好看!”我喊。
“大声点!”
“好看——”
我喊得嗓子都破了。她在我后面笑,笑得浑身发抖。马跑得更快了。
我们跑过田野,跑过小树林,跑过一条小溪。马蹄踩在水里,溅起水花,打湿了我的裙子。但我没在意。我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喊。
“不知道!”我喊,“就是想笑!”
“那就笑!大声笑!”
我笑了。大声地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风把笑声吹散,吹到田野里,吹到山那边。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鸟。飞起来了。不是在跑,是在飞。风托着翅膀,云在身边飘,天就在头顶,伸手就能够到。
原来这就是自由。
不是写词的自由,是身体的自由。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怕,就是跑,就是飞,就是风。
后来我写过一首词,叫《渔家傲》:
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仿佛梦魂归帝所。闻天语,殷勤问我归何处。我报路长嗟日暮,学诗谩有惊人句。九万里风鹏正举。风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”
这首词是晚年写的,写的是梦里的景象。云涛、晓雾、星河、千帆——那不是梦,是阿萱带我骑马时看见的。九万里风鹏正举——那不是大鹏,是风托着我,像托着一只鸟。
阿萱后来嫁了个武将,跟着丈夫去了边关。靖康之变的时候,金兵南下,她不知道怎么样了。是死是活,我后来再也没有她的消息。
但愿她还活着。但愿她还在骑马,还在笑,还在风里喊:“你看,多好看!”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那些没说出口的话
十五六岁的时候,心里装着很多东西。
装着春天的风,秋天的月。装着柳树的芽,荷花的香。装着父亲的酒,小莲的桂花糕,阿萱的马。装着相国寺书摊前的少年,和他折的那个角。
但这些都不说。说不出口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会说。一说出来,就变了。像月光,你一伸手去捞,它就碎了。像春天的风,你一伸手去抓,它就跑了。像花瓣上的露珠,你一碰,它就掉了。
那些东西,只能在心里放着。放着放着,就成了词。
春天的风,吹在脸上,软软的,痒痒的。你走在街上,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,就是——动了一下。像水面起了涟漪,像琴弦被拨了一下,像春天的第一声雷,闷闷的,在云层里滚。
你想抓住它,它跑了。你想说出来,说不清。只好写下来。写成“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”。
秋天的月,照在院子里,白白的,凉凉的。你坐在石桌旁,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什么。想起小时候的事,想起走了的人,想起没去过的地方。心里空空的,像缺了一块。
你也想说出来,也说不清。只好写下来。写成“云中谁寄锦书来?雁字回时,月满西楼”。
那种说不清的东西,叫惆怅。
不是愁。愁是有来处的。丢了东西会愁,输了官司会愁,没钱花会愁。惆怅没有来处。它自己来的,不知道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往哪里去。来了就走了,走了又来了。像影子。你追不上,也甩不掉。
后来有个词人叫辛弃疾,他写: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
他说得对。少年时候的愁,不是真的愁。是真的惆怅,真的心动,真的说不清。不是“强说”,是真的有,只是说不清。
那些说不清的东西,后来都变成了词。
虽然说不清,但它是真的。
春天来了,心里动了——是真的。看见月亮,想起母亲——是真的。在书摊前多站了一下——是真的。把书放在书架最高层——是真的。
真的,就够了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给未来的自己
我有写日记的习惯。从十岁开始,一直写到……写到什么时候?写到靖康之变,写到南渡,写到明诚去世。后来就不写了。不是不想写,是写不动了。
那些日记本,有的还在,有的丢了。在的,我也没再翻过。不想翻。翻开了,就是从前。从前太远了。
日记里写过很多“如果有一天”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写的词能传遍天下……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去江南看看……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再见到那个少年……”
“如果有一天,父亲老了,我养他……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老了,谁会记得我……”
这些“如果有一天”,有的实现了,有的没有。词传遍了天下,江南也去了。但那个少年,我在书摊前遇见了,在书房里嫁给了,在病榻前送走了。父亲老了,我没能养他——他走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。
我还写过很多信。写给谁的?写给未来的自己。
“李清照,你二十岁了。你还写词吗?你还记得溪亭的落日吗?你还记得小莲和阿萱吗?”
“李清照,你三十岁了。你还写词吗?你还记得归来堂的赌书泼茶吗?你还记得明诚的笑吗?”
“李清照,你四十岁了。你还写词吗?你还记得汴京的城墙吗?你还记得南渡的路吗?”
这些信,我没收到过。因为信丢了。兵荒马乱的,什么都丢了。信丢了,日记丢了,书丢了,人丢了。
但有一句话,我记住了。不是写在信里的,是写在心里的。
那天晚上,我对着镜子问自己:你怕不怕?不怕。你悔不悔?不悔。你还要不要写?要写。
“不要低头。”
这句话,我对自己说的。十四岁还是十五岁?记不清了。但这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
后来遇到再大的事,都不低头。金兵来了,不低头;明诚走了,不低头;被人议论,不低头;打官司坐牢,不低头。
不低头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词与心事
十五六岁写的词,现在再看,有些好,有些不好。好的,是那些真心的;不好的,是那些装样子的。
真心的,是“争渡争渡,惊起一滩鸥鹭”——那是真的高兴。真心的,是“知否知否,应是绿肥红瘦”——那是真的心疼。真心的,是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——那是真的思念。
装样子的,是那些堆辞藻的、用典故的、学别人的。写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:这个词要用在这里,这个典故别人没用过,这个句子像不像温庭筠?写完了,自己都不愿意读第二遍。
父亲一看就说:“这不是你的。”晁补之一看就说:“太浓了。”
后来我不装了。装出来的,不是自己的。
有些词,是写给别人看的。写给父亲看,写给晁补之看,写给那些等着看我新作的人看。
写给别人的,总要端一端。不能太随意,不能太直白,要讲究格律,要讲究用典,要讲究“像一首词”。格律要对,平仄要准,韵脚要稳。用典要雅,不能太生僻,也不能太浅显。句子要美,要让人读了觉得“好”,至于哪里好,说不清。
但写多了,就觉得累。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,走几步还行,走远了就疼。像戴了一顶太重的帽子,戴一会儿还行,戴久了脖子酸。
有些词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不给人看,不给父亲看,不给晁补之看,不给任何人看。写了,念一遍,改一改,再念一遍。然后收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
写给自己的,不用装。高兴就是高兴,难过就是难过。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想怎么写就怎么写。格律不对?没关系。用典不雅?没关系。句子不美?没关系。真就行了。
“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”——这是写给自己看的。写的时候,没想过给别人看。那天立春,我一个人坐在石桌旁,看见柳树发芽了,梅花开了,心里一动,就写下来了。写完了,觉得好,但没给任何人看。
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——这也是写给自己看的。写的时候,心里酸酸的,眼眶热热的,写完就好了。像把心里的一团乱麻理清楚了,虽然还在,但没那么乱了。
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——这句词,后来传得很广。有人说这是写相思的,有人说这是写愁的。都对,都不全对。
我写的是心里那个空的地方。
那个空,有时候在眉头,有时候在心头。你以为它走了,它又回来了。你赶它,它不走。你不理它,它自己来了。
没办法。无计可消除。
有人问我:“词里的李清照,是真的李清照吗?”
是真的。但不全是真的。
词里的我,是我想让别人看见的我,也是我想让自己看见的我。有些话,说不出口,就写进词里。有些心情,自己都不明白,写着写着就明白了。
词是我的一面镜子。照出来的,不是脸,是心。
心是真的。但镜子里的心,和心里的心,总有一点不一样。镜子里的是倒影,心里的是原样。倒影好看些,但原样更真。
我更喜欢原样。但原样说不出来,只能写。写出来的,又成了倒影。
这就是写词的人,一辈子都在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