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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卷一:溪亭日暮第一章:历城旧事 开篇白写自 ...

  •   开篇白

      写自传的人,总爱从家世写起。父亲是谁,母亲是谁,祖父做过什么官,外祖父中过什么举。仿佛一个人的价值,全在那张族谱上。

      我不这样写。

      我要从那日溪亭日暮写起。那是元符元年,我十四岁,随父亲在汴京。那日天气极好,几个闺中姐妹来约我游湖。我们带了酒——是父亲藏的女贞,我偷出来的——泛舟水上,不知不觉便喝得多了。

      后来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我写了一首《如梦令》,汴京的文人都说好。

      但那一日真正的滋味,不在词里。在词之外的,才是我这一生。

      第一章:历城旧事
      元丰七年的春天
      我生在元丰七年,那一年是公历1084年。
      这些年月日,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。我自己不记得。一个人不会记得自己出生的事——不记得那天的天气,不记得产房里稳婆的声音,不记得第一口呼吸的滋味。但我愿意相信父亲说的。
      他说,那天是五月初五。端午。家家户户门口插着艾草,空气里飘着粽叶的香气。历城的五月,已经热了,蝉在树上叫得正欢。
      他说,我出生的时候,后院那棵石榴花开得正好。
      石榴花,你是知道的。红。不是浅红,不是粉红,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红,像胭脂,像血,像傍晚天边烧得最烈的那一抹云。父亲说,他站在窗前,看见满树的石榴花,红得像火。然后他听见了我的哭声——响亮,有力,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      “这个丫头,”他说,“嗓子好。”
      他高兴,在石榴树下喝了一壶酒。那壶酒是他藏了好几年的,舍不得喝。但那天他喝了。喝完了,给我取了个小名,叫“花儿”。
      这名字后来没人叫了。父亲叫我“清照”,母亲叫我“易安”——那是后来的事。但我知道,在父亲心里,我永远是那个石榴树下的小丫头。那个在端午节的午后,带着一嗓子哭声来到人间的小丫头。
      历城在济南府,古称齐州。
      这地方,有山,有水,有泉。城南是千佛山,城北是大明湖,城里有七十二名泉——这是老历城人都知道的事。七十二,是个虚数,实际上不止。大大小小的泉眼,遍布城内外,有的轰轰烈烈,像趵突泉;有的细水长流,像珍珠泉;有的藏在人家的院子里,不声不响,只有走近了才能听见水声。
      历城的水,是活的。别处的水,是死水,是池塘里的水,是河里的水,流过去就流过去了。历城的水是从地底冒出来的,带着地气,带着凉意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。你把手伸进泉水里,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里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把西瓜、甜瓜泡在泉水里,半个时辰就凉透了,切开吃,甜丝丝的,凉丝丝的,比放在井里还好。
      七十二名泉里,离我家最近的是漱玉泉。
      这泉的名字,是从“漱石枕流”来的。晋朝有个文人叫孙楚,说要“枕石漱流”,说错了,说成“漱石枕流”。别人笑他,他说:“枕石是为了磨砺牙齿,漱石是为了清洁牙齿。”这是强词夺理,但“漱玉”两个字,却美得很。
      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汇成一个小潭。潭水清澈见底,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玉一样。所以叫漱玉泉。
      我小时候常去漱玉泉边玩。蹲在泉边,把手伸进水里,看水从指缝间流过去。水是凉的,但不像冬天的水那样刺骨,是夏天的那种凉,温柔的,舒服的。有时候我带着纸笔去,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写东西。泉水叮咚叮咚的,像在给我伴奏。我写一行,它响一声;我写完了,它还在响,永远不停。
      后来我取号“漱玉”,就是从这个泉来的。我的词集叫《漱玉词》,也是从这个泉来的。泉水是清的,是凉的,是活的。我希望我的词也是。
      父亲李格非,字文叔,济南历城人。
      他这一支李氏,不算显赫,但也是书香门第。祖父那一辈就开始读书,虽然没中进士,但在乡里教了一辈子书,受人尊敬。父亲年轻时,家里穷。祖父死得早,祖母一个人拉扯他长大。他读书用功,夏天蚊子多,就把腿泡在水桶里;冬天冷,就用棉被裹着脚。后来中了进士,做了官,日子才好过些。但他一直很节俭,一件袍子穿好几年,补了又补。他常对我说:“穷不可怕,可怕的是忘了穷的滋味。”
      父亲中进士那年,是元丰元年。那一年他二十七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他先被派到郓州做教授,后来调到汴京,做到礼部员外郎。他不像有些人那样,当了官就忘了本。他的书房里,一直挂着当年在郓州教书时穿的那件旧袍子。有人问他挂这个做什么,他说:“提醒自己,我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      但他最得意的事,不是做官,是拜入苏轼门下。
      苏轼,那是整个宋朝最耀眼的名字。父亲年轻时在太学读书,后来苏轼主持贡举,父亲得以列于门墙。苏门弟子众多,父亲不算最有名的,但他一直以苏门弟子自居,至死不渝。苏轼被贬岭南时,许多人避之不及,父亲却常常写信问候。他的书房里,一直挂着苏轼手书的一幅字:“文叔好学,深思。”
      这四个字,是苏轼对父亲的评价。父亲视若珍宝。他每天读书写字之前,都要抬头看一眼。他说:“看一眼,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”
      母亲王氏,是名门之后。
      她的祖父王拱辰,是宋仁宗朝的状元,历仕仁宗、英宗、神宗三朝,官至三司使,是朝廷的重臣。母亲小时候,是在状元府里长大的。她常跟我讲她祖父的故事,讲他如何在大殿上对答如流,如何被仁宗皇帝夸“年少状元”,如何与欧阳修、范仲淹同朝为官。
      “你外曾祖父,”母亲说,“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他做官清廉,家里没什么积蓄,但藏书很多。我小时候,最喜欢翻他的书。有一回,我把他一本手抄的《汉书》弄脏了,他罚我抄了三天的字。”
      “你恨他吗?”我问。
      “不恨。”母亲说,“抄了三天字,我的字就好看多了。他是在教我。”
      母亲嫁到李家的时候,父亲还只是一个穷教书的。郓州教授,俸禄微薄,日子清苦。母亲的嫁妆里有不少金银首饰,她拿出来变卖了,补贴家用。父亲觉得过意不去,母亲说:“金银放着也是放着,变成米面,才是它的用处。”
      父亲后来做了官,日子好过些了,母亲却还是一样节俭。她的衣裳总是洗了又洗,补了又补。我说:“娘,你做件新的吧。”她说:“这件还能穿。你爹的书还不够钱买呢,省着点。”
      母亲不只是节俭、会持家。她还读书。她读的书,不比父亲少。她读《诗经》,读《楚辞》,读《史记》,读《汉书》。她最喜欢的是《世说新语》,常常念给我听。嵇康临刑前弹《广陵散》,谢道韫说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,王子猷雪夜访戴——这些故事,都是她讲给我的。
      “你看谢道韫,”母亲说,“人家问她‘何所似’,她说‘未若柳絮因风起’。这就是才情。她不是比那个说‘撒盐空中差可拟’的哥哥高明多少,她是看见了。”
      “看见什么?”我问。
      “看见雪是轻的,是飘的,是活的。”母亲说,“你写东西,也要看见。”
      这句话,后来父亲也说过。我不知道是他们谁先说的,也许是母亲先说的,父亲学去了;也许是父亲先说的,母亲记住了。总之,我记住了。
      她最常对我说的话是:“女人也要读书。读书明理,才能立得住。”
      我后来能在男权世界里站住脚,不是因为我有才,是因为母亲从小就告诉我:你可以。
      书册里的童年
      我记事早。记得的第一件事,是四岁那年,黄河决口。
      那一年的水灾,历城人至今还记得。大雨连下了七天七夜,不是寻常的雨,是那种瓢泼的、倾盆的、天像漏了一样的雨。雨打在屋顶上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往瓦上撒豆子。我躲在被子里,捂着耳朵,还是能听见。
      第七天夜里,洪水来了。
      我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决堤了!黄河决堤了!”然后是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哭声、喊声,混成一片。父亲冲进我的房间,一把抱起我,往外跑。我迷迷糊糊的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觉得他跑得很快,心跳得很快。
      我们跑到城北的土岗上。那是历城的最高处,据说从大禹治水的时候就有了。土岗上已经挤满了人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背着老人,有的牵着牲口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有人在对着黄河磕头。
      我站在土岗上,往下看。
      洪水像一头猛兽,从西边扑过来。水是浑浊的,黄色的,卷着树枝、木盆、桌椅、门窗。它漫过城墙,漫过街道,漫过房屋。我听见房屋倒塌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打雷。
      父亲抱着我,站在土岗的最高处。他的手臂很紧,把我箍得有些疼。但我没吭声。我知道,他不是故意用力的,他是害怕。
      他指着远处的水面,对我说:“你看。”
     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水面上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。有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、箱子,有鸡、鸭、猪、羊,还有——人。
      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父亲说。
      这句话,是唐太宗说的。他把百姓比作水,把皇帝比作舟。水能托起船,也能把船掀翻。父亲那时候跟我讲这个,我是不懂的。但我记住了这句话,记住了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——沉稳的,低哑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      水退了之后,父亲带我出去看。
      城里的惨状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街上全是淤泥,没到脚踝。墙上有水线,齐腰高。有些房子塌了,只剩一堆瓦砾。有些人家的院子里,还泡着水,水上漂着衣物、家具、孩子的玩具。
      我们路过一户人家,门口坐着个老妇人。她抱着一个包袱,嘴里念念有词。走近了,才听清她在说什么:“我的儿,我的儿……”包袱里露出一只小脚,光着的,沾满了泥。
      我拉着父亲的手,不敢看。
      父亲蹲下来,把我抱起来,说:“不怕。”
      我说:“那个人的孩子,死了吗?”
     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黄河。”
      “黄河为什么害人?”
      父亲没有回答。他抱着我,走过那户人家,走得很慢,很稳。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夜里,历城死了很多人。有的被水冲走了,有的被房子压死了,有的在逃难的路上饿死了、病死了。黄河是母亲河,但它发起怒来,比任何猛兽都可怕。
      从那天起,我怕水。
      不是怕喝水、洗澡的那种怕,是怕大水。怕那种铺天盖地的、无处可逃的水。后来我坐船,每次看见宽阔的水面,都会想起那年的洪水。想起那个漂在水面上的人,想起那个抱着包袱的老妇人。
      但我也敬畏水。水是强大的,不可征服的。人可以修堤,可以筑坝,可以疏通河道,但永远无法真正驯服水。它安静的时候,是母亲河;它发怒的时候,是猛兽。
      我后来写词,写到“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”,有人说这是豪放。其实不是豪放,是怕。我怕水,所以我把水写得很大,大到能载着千帆飞舞,大到能通向天上。我把我害怕的东西,变成了我的词。
      这也是本事。
      那场水灾之后,我们家搬到了城东的一处老宅。
      宅子不大,但有个书房,是父亲最珍视的地方。书房在三间正房的东头,朝南,采光好。三面书架,从地顶到梁。书架是松木打的,没上漆,用得久了,木头变成了深黄色,摸上去光滑温润。每层架子上都摆满了书,有的竖着,有的横着,有的摞在一起。书页的味道,墨的味道,加上松木的味道,混在一起,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。
      我小时候最喜欢待在书房里。坐在门槛上,翻书。翻到哪本是哪本,看得懂的看,看不懂的也看。有些字不认识,就猜。猜对了,高兴半天;猜错了,也不打紧,反正没人知道。
      书架上有很多手抄本。那时候印书还不普及,很多书要靠手抄才能流传。父亲的手抄本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他抄书的时候,我常常在旁边看。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,腰挺得笔直,头微微低着,目光集中在笔尖上。一笔下去,绝不犹豫。
      “抄书要用心,”他说,“你抄一遍,等于读十遍。”
      后来我也学会了抄书。抄《诗经》,抄《楚辞》,抄《花间集》。抄到“关关雎鸠”,心里美滋滋的;抄到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,心里沉甸甸的;抄到“问君能有几多愁”,心里酸溜溜的。抄书不只是抄字,是抄感情。你抄的时候,那些字就长到你心里去了。
      书架上最珍贵的,是苏轼手书的一幅字。
      那是一幅小横幅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文叔好学。”落款是“苏轼”。纸张已经泛黄了,墨迹也有些淡了,但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有力量。
      父亲说,这是苏轼被贬黄州之前写的。那时候父亲刚中进士不久,去拜见苏轼。苏轼看了他的文章,说:“文叔好学,深思。”然后提笔写了这四个字送给他。
      “苏公的字,”父亲说,“看着平实,其实有筋骨。就像他的人。外面看着随和,心里有主意。”
      我五岁那年,父亲开始正式教我读书。
      开蒙的第一本书,是《千字文》。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父亲念一句,我念一句。念完了,他给我讲意思。讲“天地玄黄”是天的颜色,讲“宇宙洪荒”是天地初开时的样子。
      “天是什么?”我问。
      “天是上面的。”父亲指了指屋顶。
      “地呢?”
      “地是下面的。”父亲跺了跺脚。
      “宇宙呢?”
      “宇宙是天地之间的一切。包括你,包括我,包括这本书,包括这个书房,包括历城,包括黄河,包括天下。”
      我觉得“宇宙”这个词,好大好大。大得我的脑袋装不下。
      认了字之后,父亲教我写字。
      第一堂课,他教的是“人”字。一撇一捺,最简单的字。
      “你看,”父亲说,“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,就是一个人。人不能单独站着,要互相扶持。”
      他握着我的手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人”。然后松开手,让我自己写。
      我拿起笔,手在抖。笔太重了,纸太滑了,墨太多了一滴一滴滴下来。我咬着牙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歪歪扭扭的,撇太短,捺太长,站都站不稳。
      “不行,”父亲说,“重写。”
      我又写了一个。这次撇太长了,捺太短,像要倒。
      “重写。”
      我写了十遍,二十遍,三十遍。手腕酸了,手指疼了,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。
      “再写。”
      我咬着牙,又写了一个。这次,撇和捺差不多长,互相撑着,站住了。
      父亲看了看,说:“这个还行。记住这个感觉。以后写任何字,都要像写这个‘人’一样,让它站住。”
      我后来写了几十万个字,每一个字,都记得那个“人”。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字要站住,人也要站住。
      认字多了,父亲开始教我读诗。第一首是《诗经》里的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。他念一句,我念一句。念完了,他给我讲:“关关,是鸟叫的声音。雎鸠,是一种水鸟。它们在河中间的小洲上叫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叫?”我问。
      “求偶。”父亲说。
      “什么叫求偶?”
      “就是找对象。”
      我笑了。父亲也笑了。
      他说:“你别笑。《诗经》里写的,是人最真实的情感。喜欢一个人,就想让他知道。这没什么好笑的。”
      我记住了。后来我写了很多关于相思的词,都是从“关关雎鸠”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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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母亲的故事
      母亲姓王,名字我竟不知道。
      这在你们看来,大约很奇怪——女儿怎么会不知道母亲的名字?但在那时候,女人的名字是不轻易让人知道的。出嫁之后,便从夫姓,叫“李王氏”或者“李夫人”。她的名字,只有娘家人知道。父亲叫她“夫人”,我叫她“娘”,别人叫她“李太太”。她的名字,像她的嫁妆一样,锁在箱子里,一辈子没打开过。
      但我知道她的事。
      母亲出身大名府王氏,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。母亲小时候,是在状元府里长大的。她常跟我讲她祖父的故事,讲他如何在大殿上对答如流,如何被仁宗皇帝夸“年少状元”,如何与欧阳修、范仲淹同朝为官。
      母亲嫁到李家后,跟父亲的师兄弟们也熟了。晁补之、张耒、陈师道,她都见过。有一次,晁补之来家里吃饭,母亲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。晁补之吃得高兴,说:“嫂夫人好手艺。”母亲笑着说:“穷人家的手艺,只会做家常菜。”晁补之说:“家常菜才见功夫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晁补之对父亲说:“文叔,你这一生,最大的福气不是中了进士,是娶了王家的女儿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母亲还会弹琴。她有一张古琴,是她的嫁妆之一,据说还是她祖父传下来的。琴身漆黑,琴弦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母亲的手指在琴弦上拂过,声音低沉悠远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她弹得最多的是《高山流水》。她说,这是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。
      “一个人一辈子,”她说,“能遇到一个听懂你琴声的人,就值了。”
      “爹听得懂吗?”我问。
      母亲笑了笑,没回答。
      母亲走后的很多年,我常常想起这句话。后来我遇到了明诚。他听不懂我的琴声——他根本不懂音律。但他听得懂我的词。他读“人比黄花瘦”,会沉默很久;他读“此情无计可消除”,会握着我的手不说话。我想,母亲说的“听得懂”,不一定是听琴声。是听你的心。
      母亲身体不好。从我记事起,她就常常卧病在床。
      她的病,说是痨症,咳血。历城的冬天冷,北风从黄河那边刮过来,刀子一样。一到冬天,母亲的病就加重。她缩在被子里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。咳嗽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      有时候她咳着咳着,忽然停了。我吓坏了,跑过去看。她靠在枕上,闭着眼睛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手边的手帕上,有血。红红的,刺眼。
      “娘!”我叫她。
      她睁开眼睛,笑了:“没事。娘没事。”
      她把手帕叠起来,藏在枕头底下,不让我看。
      母亲身体好的时候,会替我梳头。
      我坐在她面前,她坐在床上。她拿着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。从头顶梳到发梢,慢慢的,轻轻的。梳齿划过头发,沙沙的,像秋天的风。
      她说:“易安,你的头发真好,又黑又密。像娘年轻时候。”
      我说:“娘,你的头发也好。”
      她笑了,说:“娘的头发白了。”
      我回头看。她的鬓角,有几根白发。不多,但在黑发里特别显眼。
      “娘,你怎么有白头发了?”
      “老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你不老。”
      “傻孩子。”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,“娘不老,谁老?”
      元祐四年,我九岁。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      雪从腊月初就开始下,一天一夜,没停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,白茫茫的,连石榴树的枝丫都压弯了。
      母亲的病也特别重。她整日咳嗽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父亲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,开了最好的药,都不管用。她躺在床上,盖着两床被子,还是冷。手是凉的,脚也是凉的。
      我每天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。她躺在床上,看见我来了,总要笑一笑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雪地上的一层月光。
      “娘,你今天好些了吗?”
      “好些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但我知道,她没有好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越来越干,眼睛越来越凹。她像一盏灯,油快尽了,光越来越暗。
      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那天雪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。
      我端了一碗粥进母亲的房间。她靠在枕上,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。她接过粥,喝了两口,忽然拉住我的手。
      “花儿,”她说,“娘有些话要对你说。”
      “娘,你喝了粥再说。”
      她摇头,把碗放在一边,握着我的手。
      “你听着。娘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。”
      我哭了。我说:“不会的。娘会好起来的。”
      她笑了,伸手替我擦眼泪。她的手指冰凉,碰到我的脸,我打了个寒噤。
      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,比娘聪明。你以后要好好读书,好好写文章。不要因为自己是女孩子,就觉得自己不如人。”
      “我记得。”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你以后嫁人,一定要嫁一个懂你的人。不是对你好的人,是懂你的人。对你好的人,未必懂你;懂你的人,自然会待你好。”
      “我记得。”
      她点了点头,松开我的手,重新端起粥碗,慢慢喝完了。
      腊月二十八的夜里,母亲走了。
      那天晚上,我坐在她床边。她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看着我,用那双已经凹陷下去的眼睛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我的脸,手指冰凉。然后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掌心里,轻轻地握着。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,但我能感觉到,她在用力。
      然后她松开了手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父亲说,她走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我没有看见她笑。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翘起来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      母亲走后,父亲把那张古琴收了起来,放在书房的柜子里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我后来想学琴,父亲不让。他说:“那是你娘的琴。你不配。”
     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。他只是舍不得。
      母亲走后,父亲变得更沉默了。他依旧每天去衙门办公,回来便进书房,读书、写字、校勘古籍。他很少在我面前提起母亲,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,经过他的书房,看见灯还亮着,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。
      我知道,他不是在读书,他是在想母亲。
      后来我写了无数关于离别的词,每一首里,都有那一年的雪。
    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      父亲教我写文章
      母亲走后,父亲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我身上。
      他教我写文章。出的第一个题目是“春”。我写了一篇,得意洋洋地拿给他看。那篇文章,我用了很多典故,堆了很多辞藻。什么“春回大地,万物复苏”,什么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,什么“莺啼燕语,蝶乱蜂狂”。我觉得自己写得真好。
      父亲看了,皱着眉说:“辞藻太多,真情太少。”
      “什么是真情?”我问。
      “真情就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。不是从书上看来的,不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,是你自己的。”
      “我心里想说的话?我想说什么?”
      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父亲说,“你自己心里想什么,你自己知道。”
      我不知道。我觉得我心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父亲把我带到院子里,指着一棵刚刚发芽的柳树说:“你看,那是什么?”
      我说:“柳树。”
      他说:“不,那是春天。你写春天,要先看见春天,再写春天。”
      我站在柳树下,看了很久。
      我看见柳枝上冒出嫩黄的新芽,细细的,软软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眉毛。我看见风一吹,柳枝轻轻摆动,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我听见鸟在枝头叫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我闻到泥土的气息,湿湿的,暖暖的,带着一点点腥味。
      我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      我回到书房,重新写了一篇。这一次,我没有用典故,没有堆辞藻。我只写我看见的:柳树上的新芽,风里的声音,泥土里的气味。我写我看见的春天,不是书上的春天。
      父亲读了,点点头,说:“对了。写文章,先要看见。看见之后,写出来。写得像你看见的那样,就好了。”
      我后来写“绿肥红瘦”,写“知否知否”,写“人比黄花瘦”,都是因为先看见了。
      父亲还教我读史。他说:“读诗让人有情,读史让人有理。有情无理,是滥情;有理无情,是冷酷。两个都要。”
      他让我读《史记》,读《汉书》,读《后汉书》。
      我读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遇到不懂的,就查字典,问父亲。父亲有时候不耐烦,说:“你自己想。”我就自己想。想出来了,他点点头;想不出来,他再讲。
      “自己想出来的,才是自己的。”他说。
      我读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,读到项羽乌江自刎,读到“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”,心里堵得慌。项羽到死都不承认自己错了,把失败归给老天。我觉得他不该这样。一个人,输了就输了,认了就是了。推给老天,算什么英雄?
      后来我写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”,就是替他不平。不是替他找借口,是替他可惜。江东那么大,过了江,也许还能从头再来。他不肯,宁可死。这份骨气,我敬他。但那份固执,我不学。
      父亲看了那首诗,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一个女孩子,写这样的诗,不怕别人说你?”
      我说:“怕什么?我写的是理,不是脾气。”
      父亲笑了,说:“你比你娘还倔。”
      九岁那年,我写了一篇赋。题目是父亲出的,叫《秋日赋》。我写了三天,改了五遍,最后交给他。他看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      他说:“你过来。”
      我走过去。他指着一句话: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”
      “这句是从哪里来的?”他问。
      我心里一虚。这句是汉武帝《秋风辞》里的。我改了两个字,就放进去了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我低下头,“我改了汉武帝的。”
      “改了哪两个字?”
      “‘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’我把‘兮’改成了‘之’,把‘南’改成了‘北’。”
      父亲看着我,不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你知道什么叫‘偷’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这就是偷。”
      我哭了。我说:“我不是故意偷的。我就是觉得那句话好,就放进去了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觉得好,可以学。但不能抄。学是学了之后变成自己的,抄是直接拿来用。你这是抄。”
      他把我的赋放在桌上,说:“重写。不许用别人的句子。”
      我擦干眼泪,重写。这一次,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每个字都是自己的。写完了,父亲看了,说:“这篇不好。比上一篇差远了。但它是你的。你的东西,不好也是好的。别人的东西,再好也是别人的。”
      我记住了。后来我写词,从不抄袭。我宁可写得不好,也不要偷别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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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历城的山水
      历城是有山有水的地方。
      城南是千佛山,山上松柏苍翠,远远望去,像一堵绿色的屏风。春天的时候,山上开满了野花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。我小时候常跟父亲去爬山。他走得快,我走得慢,他在前面喊:“快些,快些。”我在后面喘着气追,追上了,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饴糖给我。
      “累了就吃块糖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不累。”我含着糖说。
      “嘴硬。”他笑了。
      爬到山顶,可以看见整个历城。城不大,方方正正的,四面是城墙,城外是田野,再远处是黄河。黄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条金色的带子,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。
      “黄河从哪儿来?”我问。
      “从天上来。”父亲说,“李白说的。‘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’”
      “真的从天上来的吗?”
      “不是真的。是诗。诗可以这么说。”
      “诗可以骗人吗?”
      “不是骗。是夸张。把小的说大,把短的说长,把远的说近。但感情是真的。”
      我不太懂。但我觉得“从天上来”比“从青海来”好听多了。
      城南是山,城北是水。历城的水,最出名的是泉水。七十二名泉,遍布城内外。趵突泉、珍珠泉、漱玉泉、黑虎泉、五龙潭——每个泉都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故事。
      趵突泉是最大的。三股泉水从地底涌上来,咕嘟咕嘟的,像烧开了的水,一年四季不停。泉水清得见底,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游鱼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把西瓜放在泉水里泡着,半个时辰就凉透了,切开吃,甜丝丝的,凉丝丝的,比放在井里还好。
      珍珠泉的泉水是一串一串冒上来的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串串珍珠。我蹲在泉边看,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那些水泡从水底升起来,越升越大,到了水面,“啵”的一声,破了。然后又冒出一串,又破了。永远不停。
      “它们不累吗?”我问母亲。
      “不累。”母亲说,“它们是活的。”
      漱玉泉离我家不远。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,汇成一个小潭。潭水清澈见底,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我小时候常去漱玉泉边玩,把手伸进水里,凉意顺着指尖一直漫到心里。有时候我带着纸笔去,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写东西。泉水叮咚叮咚的,像在给我伴奏。
      除了泉,历城还有湖。大明湖在城北,湖面宽阔,水波不兴。湖里有荷花,夏天的时候,荷叶田田,荷花盛开,红的白的,满湖都是。我小时候常跟母亲去大明湖划船。母亲划船很慢,她说:“慢慢划,才能看见风景。”我不耐烦,抢过桨来自己划,划得东倒西歪,水花四溅。母亲在旁边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      “你这个丫头,”她说,“像个男孩子。”
      “男孩子怎么了?”我说,“男孩子能划船,我也能。”
      “能能能,”母亲说,“你能。你什么都能。”
      历城的山水,养了我这个人。我的词里那些清冷的句子,大约是从泉水里来的;那些豪放的句子,大约是从黄河里来的;那些婉约的句子,大约是从大明湖的荷花里来的。山水不只是风景,山水是养人的。你在哪里长大,你的文字就是哪里的味道。
      我后来走南闯北,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山水。杭州的西湖、绍兴的鉴湖、金华的婺江、温州的瓯江——都好看,但都不是历城。历城的山水,是长在我骨头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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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那年的黄河水灾
      元祐二年,我八岁。那年夏天,黄河又决堤了。
      这一次比四岁那年还大。大雨下了半个月,黄河水位暴涨,大堤终于撑不住了。洪水冲进历城,淹了大半个城。
      我站在门口,看见水从巷口涌过来。这一次我不怕了。我四岁那年见过洪水,知道它是什么样子。水是浑浊的,黄色的,卷着树枝、木盆、死鸡死鸭。它漫过门槛,漫过院子,漫过台阶,漫进屋子。
      父亲抱起我,往高处跑。我们跑到城北的千佛山上,站在高处往下看。整个历城泡在水里,只露出屋顶和树梢。水面上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桌子、椅子、柜子、箱子,还有人和牲口的尸体。
      我看见了。看见了尸体。一个人漂在水面上,脸朝下,穿着灰色的衣裳,手脚张开,像一只青蛙。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只知道,他死了。
      我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,不敢再看。
      父亲搂着我,说:“不怕。”
      我说:“那个人死了。”
     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死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黄河。”
      “黄河为什么害人?”
      父亲没有回答。他抱着我,站在山上,看着下面的洪水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味道。
      “黄河是母亲河,”父亲终于说,“它养了我们,也毁了我们。它不害人,它只是……无情。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      我不懂“天地不仁”是什么意思。但我记住了那天的洪水,记住了那个漂在水面上的人,记住了父亲搂着我的手臂,很紧,很紧。
      那场洪水之后,历城人开始修堤。家家户户出劳力,从早到晚,挑土、搬石、筑堤。父亲也去了。他脱了长衫,换上短打,和百姓一起干活。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肩膀磨破了皮,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,累得连饭都吃不下。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去?”我问。
      “我是这里的官,”他说,“百姓受苦,我不能看着。”
      “你不是大官。你只是一个小官。”
      “小官也是官。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
      我后来读范仲淹的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,就会想起父亲那天的样子。他不是什么大人物,但他做了他能做的事。
      水退了之后,历城恢复了平静。但我知道,黄河还在那里,随时可能再来。它安静的时候,是母亲河;它发怒的时候,是猛兽。人可以修堤,可以筑坝,但永远无法真正驯服它。
      就像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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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父亲的苏门
      父亲在郓州做教授的时候,就已经有了文名。他的文章写得好,尤其擅长写赋和论。苏轼读了父亲的文章,说:“李格非,济南人,文字极佳,可与言道。”
      这句话,父亲记了一辈子。
      后来父亲调到汴京,正式成为苏门的一员。苏门弟子众多,各有各的成就。黄庭坚的诗、秦观的词、晁补之的文、张耒的赋,都是当世一绝。父亲不算最有名的,但他有自己的特色。他的文章朴实、厚重、有骨气,不像黄庭坚那样奇崛,也不像秦观那样婉约,就是实实在在的,像历城的石头。
      父亲常跟我讲苏轼的故事。讲他如何被贬黄州,如何在东坡种地,如何写“大江东去”。讲他如何被贬惠州,如何吃荔枝,如何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。讲他如何被贬儋州,如何在蛮荒之地办学,如何写“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”。
      “苏公这一生,”父亲说,“起起落落,但从来没有垮过。他在最苦的时候,写出来的东西还是豁达的。这才是真本事。”
      “什么叫豁达?”我问。
      “就是看得开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往心里去。”
      “那不难过吗?”
      “难过。但难过完了,就放下了。不跟命运较劲。”
      我那时候不懂。后来我经历了国破家亡、颠沛流离,才明白“不跟命运较劲”有多难。苏轼能做到,我做不到。我不是豁达的人。我难过的时候,就是难过;我恨的时候,就是恨。我不装。
      父亲还常跟我讲苏门的情谊。苏轼被贬的时候,苏门弟子们纷纷受牵连。黄庭坚被贬,秦观被贬,晁补之被贬,张耒被贬。父亲也被罢了官。但他们没有一个背叛苏轼,没有一个说“我跟苏公没关系”。
      “这就是师门,”父亲说,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不管你落魄成什么样,我认你,就是认你。”
      我后来也有学生,也有门生。但我没有苏门那样的情谊。不是我不想,是时代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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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读书的日子
      在历城的那些年,我读了很多书。
      父亲的书架上有经史子集,有诗词歌赋,有笔记小说,有佛道典籍。我一本一本地读,读到喜欢的,便抄下来。抄得最多的是李商隐和韦庄。
      李商隐的诗,我第一次读到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胸口发紧,眼眶发酸。我把这两句抄在一张纸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拿出来看一看。
      母亲发现了,问我:“你抄这个做什么?”
      我说:“好看。”
      母亲叹了口气,说:“李商隐的诗,太苦了。”
      我说:“苦才好看。”
      母亲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后来她对父亲说:“你这个女儿,心思太重了。”
      父亲说:“心思重的人,才能写好诗。”
      韦庄的词,我最喜欢那首《菩萨蛮》:“人人尽说江南好,游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
      “未老莫还乡,还乡须断肠。”每次读到这两句,我都觉得心里酸酸的。我那时候还没离开过历城,不知道什么叫“还乡”。但我知道什么叫“断肠”。母亲走的那天,我的心就像断了一样。
      除了李商隐和韦庄,我还读温庭筠、皇甫松、冯延巳、李煜。温庭筠的“小山重叠金明灭”,皇甫松的“闲梦江南梅熟日”,冯延巳的“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”,李煜的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——这些句子,我都能背。
      我也读晏殊、欧阳修。晏殊的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,欧阳修的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,都是当世的名篇。他们的词比晚唐五代更雅致,更工整,但少了些野气。
      “你喜欢谁的?”父亲有一次问我。
      “李煜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他真。他不装。他是皇帝,但写词的时候,他就是一个人。一个难过的人。”
      父亲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
      我后来写词,最看重的也是“真”。不装,不假,不端着。高兴就是高兴,难过就是难过。写“人比黄花瘦”,是因为我真的瘦了;写“凄凄惨惨戚戚”,是因为我真的惨了。我不是在表演,我是在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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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少女的日记
      从十岁开始,我有了写日记的习惯。
      每天睡前,在灯下写几行字。今天做了什么,读了什么书,写了什么诗,心里想了什么。有时候写得多,有时候写得少。写得少的时候,就是“今天无事”。
      但“无事”的日子,其实很少。
      十岁那年春天,我在日记里写:“今日与父亲登千佛山,见满山野花,黄的紫的白的,好看。父亲说,花无百日红。我说,那就多看几日。父亲笑了。”
      十一岁那年冬天,我写:“下雪了。历城的雪,比汴京的雪大。母亲走后,我就不喜欢雪了。但今天的雪好看,落在树枝上,像开了白花。”
      十二岁那年秋天,我写:“读了李煜的《虞美人》。‘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’读到‘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’,哭了。父亲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什么。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书,没说话,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给我带了一块饴糖。”
      十三岁那年夏天,我写:“今日与邻居家的姐姐去大明湖采莲。荷叶比人高,钻进去就看不见了。采了一大捧莲蓬,回来剥莲子吃。新鲜的莲子,甜丝丝的,好吃。姐姐说,莲子心苦。我说,苦也要吃。姐姐说,你什么都敢吃。我说,什么都敢。”
      十四岁那年,我写:“今日写了一首词,是写春日的。写完了,念给父亲听。他说,好。就一个字。但他说‘好’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我知道,是真的好。”
      那些日记本,后来在战乱中散失了。但有些句子,我还记得。因为它们不只是日记,是我少年时代的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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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第一章结语
      从元丰七年到绍圣三年,我在历城住了十二年。
      十二年里,我学会了读书、写字、写文章。我失去了母亲,看见了洪水,读懂了李商隐和李煜。我在千佛山上吃过饴糖,在漱玉泉边写过诗,在大明湖里采过莲蓬。我是历城的女儿,是李格非的女儿,是母亲口中“什么都能”的女儿。
      十二岁那年秋天,父亲告诉我,我们要搬去汴京了。
      “汴京很大,”父亲说,“比历城大一百倍。”
      “比历城好一百倍吗?”我问。
      “不一定,”父亲说,“大不一定好。但你要去看看。看了才知道。”
      我点点头。我有些舍不得历城,舍不得千佛山、漱玉泉、大明湖,舍不得父亲的石榴树。但我也想去看看汴京。看看那个比历城大一百倍的城,看看父亲常说的苏门师友们,看看能不能写出更好的词。
      走的那天,我站在老宅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石榴树还在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漱玉泉还在,泉水还在流。千佛山还在,山上的松柏还是绿的。
      我说: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      后来我真的回来了。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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