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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温叙 问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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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向安悦提了辞职,回归自由人。
我的积蓄早就足够我安稳过完下辈子,可这总不是我的,我做了很多工,其实多累都没关系,只是我想,在与人说话,聊天,笑的时候,证明我还存在这个世上。
我的一生都在想,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二十年前是这样,六年前是这样,现在依旧这样。
我不想空下来,深夜,我走到天台,想冷静一下,坐了半小时,身后的楼梯间传来几声噔噔噔的响声,有人在跑上来,步子很急切。
他上来了,穿着一身黑夹克,夜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发尾被风带的飞扬,扶着栏杆大口喘气,他说:“大晚上闹跳楼?吓死谁?”
他或许是附近居民楼哪个住户,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坐姿,在楼的边缘垂腿坐着,是有点要寻死的意思,往回挪了挪,对他说:“抱歉。”
他站在那看了我很久,似乎在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要寻短见,看我表情过于呆滞了就放心了些,他走到我身边,问:“你真不是要死吧。”
“不会。”
他嘟囔道:“那最好,不然我房子都卖不出去。”
我笑:“我没那么可恶,我想不开不会糟蹋几栋楼。”
“那你是真有那念头?”
我反问:“你这辈子难道没有过?”
他摇摇头:“我还真没有。”
他干脆坐在我身边,像个深夜闲的发麻的邻居来开解想不开的社畜,他问我。
“你有什么不顺心的?为情所困?看你长的不赖不可能缺人追吧。”
我连自己都没想到,看着底下的景色,轻声脱口而出:“我不会为情所困,或许永远都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,我谈的恋爱很多,但我不记得,有哪一段让我刻苦铭心。”面对一个陌生人,我竟然可以说出一些压在心里很久没人去听的话。
他嗤了声,我偏头看他,他头发有些长,冷冷的月光镶着他,半边脸匿在阴影里,我看不大清他的长相,只能听到他说:“那不就是花心且渣吗?朋友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承认,笑着说。
“那你寻什么死?要给谁装深情?”
“……我没说是因为这啊。”我无奈,“我觉得,我好像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走在路上,太阳底下,十分钟前的事可能都想不起来了,离了单机游戏生活两点一线,偶尔看到些什么会莫名感到难过,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难过。”我轻轻叹出一口气,“这么说,你可能会觉得我莫名其妙,但是我真的觉得,我的心脏,我的大脑,被一个小勺子不断的在挖,当我发现的时候,我已经什么也记不得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,晚风吹着,我心里庆幸,还好是夜,还好是夏天的夜。
我以为会这么沉默下去,直到分别,他开口了:“你从前经历过什么事吗。”
这句话他说的好淡,淡的我竟然听出一丝带着答案问问题的意思。
我从前经历过……
没经历过什么。
我听到自己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真按你说的这样,你平时难道只当自己只是记性差?”
我不可否认:“是。”
“你欺骗自己快骗的无可救药了。”
被人直言揭穿我也没感到恼怒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,欺骗自己,骗了多久呢,大概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开始健忘的时候。
他转过身,一条腿曲着,身子面向我,说:“你该去看医生。”
我就当哄着说:“行,会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别在这呆儿了,你给我的感觉像是随时要撒疯。”他站起身,朝我伸出手。
我没犹豫,握了上去,借力站起身,从而看清了他的脸,长的不错。
他朝后比了个手势:“有空没,交个朋友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我跟他走了,去他说得地方,很神秘,我佩服自己的胆大,跟个陌生成年男性走在没什么灯的道上,好在拐了几个弯,进了亮堂的人行大道。
看着附近的景色,和不远处标志性的黄色步行警示牌,我隐隐猜到了他要去哪。
“玄武湖就是你说的地方?”
“是啊。”
我没忍住的笑了声,暗自压了些声音说:“没新意。”
没想被他狗耳朵听见了,他也不恼,把我领到了湖道,玄武湖的一圈很长,我生了些不顺从的念头,他像是能听见我的心里话,兀自说:“不远的,走两步就能到。”
到哪,走到哪里去。
我走得很慢,他也不快,我看着他的背影,高挑利落,唱歌的人不在,夜晚很安静,我呼吸不顺,这个晚上空气很闷。
连风都没有,只有我们的走路声,还有道路边的路灯留下两道长影子。
他在一处缺口停下了,回头看了我一眼,转身走了进去。
我蹙了下眉,这地方狭隘,除了路口的几个石板告诉我能走,不然我真要觉得不妙。
有暖光照在不远处,我晃了下神,到了豁然开朗得地方。
这是一片绿廊,抬头有矮树垂柳,遮遮掩掩着入口,这道廊不长,尽头是江,隔几步就有暖灯,我低头踩上去,踩在一块阴影处,往前看,零零碎碎的灯,零零碎碎的影。
“这道廊就是你说的地方?”我说。
他走到我身边:“是啊。”
“还可以。”
我站在廊的尽头,底下是湖,侧身时,余光扫到一旁的他,他低头拿起了手机,手腕向内勾了一下,我察觉到了他的动作。
便直接转了身,目光缓缓上移,对上了那个屏幕背后深不见底的摄像头。
也只是一瞬,他很快的将手机自然带过了,仿佛刚刚出格的动作,只是凑巧碰上了我回头,他重新抬起眼看我,唇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我的手心随着发痒,有羽毛,在我内脏间飞过了。
痛。
我的后脑又开始发痛了,像是被一根长长的尖棍穿过,迷茫,我回过神,眼前的他走到了湖旁,我才注意到,尽头与湖间是没有障碍的。
他在我不觉间跳了下去,双腿被长长的杂草掠过,廊上的光已然照不到他身上了,他也在看着我,但阴影已经盖过了他的表情。
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我没唤他,只是跟着跃下了。
月光被树割下了一半,我的眼前昏暗不清,只能隐隐看见他的轮廓,我甚至,能感到流淌的水从我鞋边缓过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:“我想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很安静,徒有蝉鸣。
他低了头,肩膀像是在抖。
“我姓陈,我叫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