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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温叙 江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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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校庆,谭司同给我发了时间,是在下午,我睡的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。
我睡觉不老实,昨晚做了噩梦,被子一半耷拉在绒地毯上,我没有叠被子的习惯,将薄被拉回床就完事了。
周六起床总是不清醒的,我拉开卫浴的门,打算洗漱,看着一地狼藉,原地宕机一会,才蹲下将地上的垃圾一个个捡进垃圾桶。
我没忍住,用手揉了揉鼻子,开了水龙头,睡眼惺忪,洗漱完从衣柜随手选了件衬衫,套在身上出了门。
还是热,见到阳光,眼睛下意识闭上,熟悉的麻痛蔓延,等阵痛过去,好很多了。我想把半边袖子卷起,但皮肤刚接触到阳光就令我难受,走到地铁站,感到浑身黏腻。
我早就不记得那年班里有哪几号人,校庆也只是去凑个热闹,学学别人怎么怀旧,我搞不懂谭司同的精力怎么如此之多,只是普通老同学,消息却不断。
问他来了吗,到哪了,吃饭没,一会要不要一起走,选个地方和老同学见见面。
我打字,无奈一个个回复。
来了,还有两站,吃了,行,都行。
到了平江二中,学校大门装饰满了各色气球,老土倒也常规,我刚进学校门,就有人冲到我面前。
穿着棒球服,看着二十来岁的男人,凭小麦色皮肤,我认出了他。
谭司同见到我很兴奋,兴奋的过了,语无伦次的跟我讲这些年有多想我,我听得好笑,我们只是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吧,表面样子做的会不会过头了。
或许是我的回应有些冷淡,谭司同说话明显变慢了些,走在校园里,他的眼神越来越飘忽不定,最后有些试探着问。
“温叙,那些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呀。”
“不记得多少。”
“关于我们的呢。”
这么说有点伤人,但我还是说了:“打篮球认识的,聊过天,记得你的名字。”
似乎真伤到他了,谭司同哦哦几声之后就没继续出声,他偏头看向另一侧,手往脸上抹了一下。
校庆,路过的学生穿着校服,毕业生穿着便服,很好辨认,谭司同找人领我们去了图书馆,他说那里翻修了,去看看。
我也想清净就去了。
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,挽着另一位女孩手,跟我们迎面走来,路过时发出一声惊呼,谭司同也喊了声“我去。”
“这不我们大班花小班化嘛!这么多年没见更有气质了呀。”谭司同笑着伸手。
高马尾握上去哈哈大笑:“老同,你这嘴也没变,够滑溜。”
“这是……温叙,你竟然来了?”高马尾有些惊讶,我愣,她的脸我实在没什么印象。
谭司同赶忙递台阶道:“叫来的叫来的,温叙,这是我们班班长呀,你看你记性,这都忘了。”
我歉意的笑了一下:“老班长好。”
高马尾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但还是笑的,跟我们最后打了招呼之后就走了。
二人走了,气氛变得有些微妙,在进入图书馆前,谭司同忽然说:“班长是和你同窗认识的,聊过几句天,关系还行。”
我嗅到这句话有些不对劲: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,就是想跟你说,为什么你记得我的脸,记不住她的。”
有些怨愤,又有些难过的情绪。
“……我忘了很多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纠结许久,还是问出那个问题:“以前我们很熟?”
“何止是熟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还是没进图书馆,转弯走了,我跟着他,穿过一片小树林,到了一处小篮球场。
人很少,这个地方没有监控,平时也只有逃课出来玩的学生会来这里偷摸打篮球,今天校庆,也自然没什么人。
……可我怎么知道。
谭司同仰头看着,不远的篮球框,说:“以前我们每天的晚自习都会跑出来打球,还有隔壁班的几个龙头小混子,比谁的球打的更脏。”
“你不喜欢打脏球,却喜欢被脏到受伤,我经常骂你有病怎么不躲,你说没躲过,我就去给那帮孙子脏会去,磊磊天天看你身上旧伤叠新伤把我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“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,你他妈觉得身上挂彩很舒服。啧啧啧,你自己说说那时候你混不混蛋。”谭司同说着,像是没忍住拍了我一巴掌,在后背,拍完又道歉,“没收住,抱歉,咳。“
我听的出神,低头看见一个男孩摸着下颚泛着血的小伤口,反复挤压,挤的发青了才收手,最后看着一颗球发呆,发着呆,头就低了下去。
这是我,从前的我,早就忘了的我。
“以前我叫你大哥,虽然你骂人一般,打架一般,但你那个霸王气质往那一坐没人敢靠近你,我就不一样,我脸皮厚,缠你一年终于答应我做你小弟,三年,你跟我称兄道弟三年。”
“可你忘了。”谭司同眨了几下眼,哭了,我有些慌,心慌,听他的话,好像这段虚幻的故事,变成我反复想象的事物塞进了我的记忆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,不记得了。”
他觉得不好意思,按了按眼角,消了泪:“没事,没关系,我知道这些说给你对你不好,但是我看你眼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难过。”
“为什么会对我不好。”我不解,“我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记得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为什么,时间太久了。”谭司同说的有些欲盖弥彰,我刚要追问,他像我背后一喊,“…望哥!你来了!”
我顺着他的方向,转身。
一个高挑,发尾到肩的男人出现在小树林前,他看见我们,看见我,我们隔了半片篮球场,我看着他,总觉得这张脸,我似乎在哪见过。
他叫江望,我的同班同学。
我悄悄对谭司同说,我好像对他有点印象,以前我们很熟吗?
谭司同晃晃头:“还行吧……”
江望说:“不熟。”
他竟然听见了,我局促的笑了下,说:“不好意思啊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,他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一些,帮我遮了大半太阳,发丝溢金。
我忽觉有些心闷,便问要不要去图书馆去了,谭司同婉言拒绝了,从前的班主任王磊约了他午饭,便叫江望陪我去。
我与他一路无言,还没走到图书馆,他忽然停了,我抬头看,是间空教室。
“我们以前的教室,要去看看吗。”
我对教室记忆更是为零,但不想拂他兴致,就答应了,也是巧,这间教室竟然没分给学生。
“设施都换了。”江望说。
我随意看着教室后的黑板报,应道:“嗯,桌椅都换了”
气氛忽然凝了,我看向他,江望依旧挂着那抹淡笑。
“没换,我看错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没别的意思,就是听说过一些你以前的事,随便说的。”
“哦,那你说说我以前什么事。”
“爱翘课打架睡觉,觉得你肯定对这教室不熟悉。”说完江望无辜的耸肩摊开手,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抱歉。”
我压下不稳的呼吸,淡淡嗯了一声,这个人可真奇怪。
“我以前坐哪,你记不记得。”我说。
江望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:“这里。”
我走过去,拉开凳子坐下,往讲台上看去。
教室在一楼,二中的绿化做得很好,到处是树,草,教室外的石坛围着一颗老樟树,阳光足,就着缠乱枝丫碎成银子撒了进来,撒在我眼前,我的桌上。
“叙哥,借纸笔。”
我脱口而出:“什么?”
江望站在我的桌边,侧头看我:“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……”
我一时卡壳,抬头对上他的目光,江望眼里有困惑,我哑然,慢慢垂下头,“没什么。”
江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,没多问,走到我桌前,抽出凳子坐下,侧了一半身子对我说:“从前我在这。”
我的前桌,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,难怪这么多年会眼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