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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人物番外 清言 ...

  •   男孩如往常般呆呆地望着山下的村庄,孩童们的笑闹声随着风飘上山坡。这笑声对男孩而言,像一阵阵温柔但又遥远的波浪。

      他母亲本是富家千金,却在与一神秘男子私通后被逐出家门。那年冬天,她独自一人,在这座偏僻的山头中生下他。

      当她看到那个头长犄角、鳞片覆身的婴孩时,并没露出惊讶——只因她知道,孩子的父亲并非凡人。男子也曾在那梦一样的夜里承诺,会回来娶她。

      只是这一等,就是一生。

      直到她七十岁临终前仍望着山下,念着那人的名字。可等来的,只有年年开在坟边的野菊。

      男孩拾起几枝黄色小花,虔诚地放在一块小石前。他依稀记得母亲在这里躺下,然后再也没起来过。

      而那个被女子一手拉扯大的男婴,如今明明已年过九十,却仍旧是三、四岁孩童的模样。

      此时,男孩身后传来“沙沙”的脚步声。男孩回头,看到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正站在他身后。青年一身素色衣袍,笑容如一阵清风,爽朗且温柔。

      男孩抬头望着对方,声音软软的:“哥哥不怕我吗?村里人都怕我。”

      “怎么会呢?你这么可爱。”青年蹲下身来,与他平视,顺手揉了揉男孩的发顶,动作轻得像不敢打扰的风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青年问。

      “霁言。”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怅然,“娘亲说过,是爹爹取的。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爹爹。”

      “霁言啊……”青年低声重复,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名字,“真好听。”

      “你是我的爹爹吗?”霁言望着他,小声地问,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期盼。所有人都害怕他,害怕他的模样,眼前的男子不怕那肯定是他的爹爹。

      “娘亲临死前还在想你。她说你一定会回来接我们。她让我等着。”霁言补道。

      青年的脸色一僵,片刻后低下眼眸,轻声道:“……我不是你的爹爹。”

      霁言垂下了眼睛,眼里满是失落。

      青年却伸出手,轻轻托住他的脸颊,重新露出一个笑容。那明明是笑,却隐约带着忧愁。

      “我叫清言,是你长兄,我是来带你回家,我带你去见我们的爹爹,可好。”

      霁言怔了怔,他不明白什么是长兄可他听懂了这人要带他去找爹爹。片刻后,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:“嗯。”

      那一声“嗯”,干净得像风吹过春草,仿佛从来没有等待过漫长的失约,也从来不曾恨过谁。

      想来霁言的母亲真的把他照顾得很好。

      清言望着他的脸,眼角却悄悄湿了。

      ******

      珊瑚海,水晶宫。

      清言抱着霁言,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健。他们穿行在金碧辉煌的长廊间,宫灯洒下柔光映得他怀中的男孩犄角微亮,面庞更显红润。

      霁言趴在他肩上,眼睛却在四周转个不停,时不时冒出一句:“哥哥累不累?”、“哥哥饿了吗?“、“哥哥这墙上怎么还有鱼的图案啊?”、“哥哥那飘着的是什么呀?”

      清言听着弟弟连珠炮似的童音,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哥哥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
      霁言总要哥哥空出一只手,轻揉自己那毛茸茸的发顶,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哥哥的关怀。

      当清言走到一扇朱红大门前,抬手欲推,倏然间听到门后传来争吵声。还时不时夹有瓷器破碎的声音……

      清言指尖一滞,静静聆听了片刻,终是将手收了回来。

      “父亲大概正在处理政务。”清言语气如风。

      霁言脸上满是失落,他垂下眼帘,不自觉地玩弄他那小小的手指。

      清言见状,轻笑道:“虽然看不到爹爹,但哥哥带霁言去找其他的哥哥们,好不好?”

      霁言闻言即刻转愁为笑,拍了拍小手,笑声如银铃般响,“好呀好呀!找哥哥,找哥哥!”

      说罢,他伸出小胳膊环住清言的脖子,像只欢喜的小兽般蹭了又蹭。清言轻笑,再次看了一眼大门后,目光不禁带着几分惆怅。

      他们穿过一片珊瑚盛开之地,头上时不时游来几只小鱼小虾。霁言总是乐呵呵伸手欲抓,却总被清言温和劝阻。

      一片开阔处正围着一群男子。

      中央两位青年正静坐对弈,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。周围几人笑着低语,时不时指着局中棋盘谈论,气氛十分融洽。

      “阿兄来了。”其中一人最先看见立马招呼,其余人也纷纷笑着围拢过来,一声声“阿兄”唤得极为温暖亲昵。

      清言轻笑点头,将怀中的霁言往前一托:“他叫霁言。”

      一位神情清朗的少年接过霁言,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男孩,眸中满是温柔:“你叫霁言啊?我是你九哥。”

      说罢,他从腰间中取出一枚珍珠色的小铃铛。指尖轻晃,闪闪发亮的珍珠色顿时引起霁言的注意。小家伙瞪着眼睛看,咯咯笑着伸手欲抓,抓不到还急得跺脚,引得众人一阵大笑。

      少年笑着将铃铛细细地系在霁言的腰带上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“这是阿兄的护心鳞。当年你八哥送给我时,我就一直带在身边。可你九哥我如今也长大了,不该总躲在阿兄的羽翼之下。”

      他抬眼看向清言,语气郑重:“现在,就传给你吧。”

      霁言虽听不太懂这些话的含义,却极喜欢这叮铃样式的小饰物,低头认真把玩着,眉眼中满是欢喜。”

      众人望着他眉开眼笑的模样,神色或温柔或欣慰。

      这时,从远处缓步走来一男一女。男子一身轻袍,嘴角挂笑;女子则珠翠满头,眉眼含霜。

      “哟,什么事这么热闹啊?”男子先开口,语气吊儿郎当。

      抱着霁言的少年抬头看见两人,立刻小跑上前:“瑾言哥哥,静语姐姐,你们快看,他叫霁言。他软软糯糯的,可乖了。”

      说着,他将霁言轻轻递到瑾言怀里。

      瑾言接过孩子,略显意外地打量少年一眼,随后笑了笑,“老九啊,想不到你也有当哥哥的一天。”

      少年被逗得有些害羞,抓了抓后脑勺,露出腼腆的笑容。

      静语这才俯身看向霁言,眉头微蹙,“这孩子的灵力……为何这般微弱?”

      清言低眸望了她一眼,语气低沉下来:“他母亲是人族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摸了摸霁言的头,喃喃地补了一句:“他的母亲,等了父亲一辈子……”

      空气似乎顿时静了下来,瑾言收起了笑容,只默默地将霁言搂得更紧了些。

      ******

      “你又去把你父亲在外的野种捡回来?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吗?”龙后一甩水袖,桌上的瓷盏应声而碎。

      碎瓷飞溅一地,声声刺耳。

      清言站得笔直,眼底波澜不兴,“霁言又没做错什么,错的是父亲。”

      “当然是你父亲的错!你父亲荒唐,你竟也跟着糊涂!”龙后咬牙切齿,步步逼近,“你为何每次都和你母亲作对?”

      龙后眯起眼睛,冷笑一声:“你可知,最近瑾言和静语走得多近?静语是谁?是鲲王的独女,是你爷爷临终前钦定的储妃人选!而如今瑾言有意拉拢鲲族,你还要纵容?”

      她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和她青梅竹马多年,整个水族上下本都以为你们是定局。现在要是瑾言一旦与她成亲,便等于得了鲲族支持!鲲族三万水军便成他的助力!与你母族鳐族之间,便成对立!鳐族与鲲族世代争夺珊瑚海军区势力,届时你拿什么与他抗衡?”

      “我与静语之间情同兄妹。她与瑾言情投意合,我自当成全。”清言低声回应,语气平静却藏着克制,“我从未有染指王位之心。况且瑾言是我兄弟,亦是王次子。由他承继王位,并无不可。”

      龙后冷笑道:“你不在乎王位,可鳐族呢?你外祖一族世代镇守珊瑚海,若瑾言登基,第一道令就是将他们流放至水族荒域——你,赌得起?”

      清言语气坚定,“瑾言他绝无可能这么做。”

      龙后冷哼一声,步步紧逼,“你信瑾言他无心于位,他又是否真的真心待你?”

      清言仰头吸气,压下心中烦闷,“这王位若需靠算计至亲得来,那我宁可不要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一道冰刃从龙后袖中窜出,擦过清言脸颊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      “你就这般回我?这是你身为儿子,对母亲的态度?”她说。

      清言擦拭脸上血痕,他站得更直了,眼中隐忍怒意终被压下。他拂袖,冷冷开口:“若母亲觉得我阻碍眼,大可明言废我便是,我绝无意见。”

      言罢,他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,只留满室碎瓷与龙后失望的冷笑声。

      ******

      夜里,霁言被几句低语惊醒。他赤着脚,朦胧间循着声音走到门边,从半掩的缝隙里怯怯望出去。

      庭院中月光微亮,两道身影立于花草之间。

      “你是储妃,是清言未来的妻子。”瑾言甩开静语的手,声音低哑,“我们不该再见面。”

      “储妃?”静语冷笑出声,“谁定的储妃?你父王?你兄长?还是我自己?”

      她的语气透露着委屈与不甘:“对,我是储妃。可你是王次子,我与你并非全无可能。”

      “我不会与清言争夺王位。”瑾言低头不语。

      良久他才缓缓补道:“更何况我无权无势,若你真遇上什么,我护不了你。”

      他的母亲原是水晶宫中一位不起眼的侍女。有传闻言是她勾引醉酒的龙王,也有传闻是龙王强迫了她,可这一切已无考证。

      他母亲在生下他时惨遭龙后的毒手,死了。他能幸存全赖清言以命相护,陪他同吃同住、形影不离,还赠他护心鳞。

      他亲眼目睹清言拿起匕首,活生生在自己的胸口将那鳞片剥了下来,他在向龙后表明:瑾言生,清言生;瑾言死,清言死。

      但那时的清言明明也是个孩子啊!

      他们仨人一同长大,静语怎会不知瑾言的处境,也清楚他与清言间的情义。

      她轻轻一笑,笑意中带着些许哀伤:“我从不需要谁来护我,这珊瑚海中又有谁敢欺负我。不过,我仍是枚被随意摆布的棋子。”

      “你可知你祖父为何钦点我为储妃?”静语语气转冷,步步紧逼,“不过是想借鲲族之力,牵制龙后背后的鳐族罢了。”

      她生来尊贵。

      父亲爱她,老龙王疼她,即便龙后不喜欢她也不敢过多为难她。

      她本瞧不上瑾言。小时觉得他只会躲在清言身后,那模样谨小慎微、对谁都唯唯诺诺的。

      有一年,仨人到人间历练。

      她自小气焰极高,不听清言的计划独自入林猎杀妖兽。原本独行的妖兽忽然呼来同伴,将静语团团包围。

      生死间,男子闯入她的视野,硬是带着她杀出一条血路。

      那时她才明白,看似软弱的他从不是能被轻易拿捏的对象,也不是清言的影子。

      静语抬头,倔强的泪水不顾她的意愿,悄悄地划过她的脸颊,“若真要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,那我宁死不嫁。”

      说罢,她转身欲走却被瑾言一把拉住手腕。

      那一刻,他的掌心微微颤抖。

      瑾言将一物悄悄地塞进她手心,目光与她相对,眼神里藏着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情绪。

      这时,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哥哥,姐姐……你们在吵架吗?

      霁言揉着眼睛,奶声奶气地打了个哈欠。

      瑾言如梦惊醒,猛地松开静语的手。他快步走向霁言,蹲身将他抱起,语气已经温和了许多:“你怎么起来了?是做噩梦了吗?”

      霁言摇了摇头,困倦地搂住他脖子,“我想要哥哥抱抱。”

      瑾言轻轻拍着他的背,抬眼看向静语,眼中情绪翻涌。随后他还是抱着霁言离去。

      身后,月光静静洒落,映出静语立在原地的身影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鳞片,泪光悄然浮现,沿着面颊缓缓滑落。

      *****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!”龙后的声音依旧倔强,几乎是在嘶吼:“你在外头到底还有多少女人?还有多少这样的孽种?”

      龙王眉头一沉,灵压暗涌,“你只需安分守着你的龙后之位即可。其他的,别多问。”

      “况且如你这般的泼辣妒妇,全天下又有几个男人受得了?”龙王不屑地俯视着她,眉眼间满是厌烦,“况且要不是你,卿言根本不会死!”

      卿言是龙王的远方表妹。

      他们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当时水族都以为卿言会成为龙后,可龙王却娶了鳐族贵女为后。也是,两小无猜又如何,卿言无权无势无背景的,如何与鳐族贵女相比。

      龙后望着他背影,语气终究低了下去,声音微微哽咽:“说到底,你娶我就是为了我鳐族的势力,对不对?”

      龙王一手掐住龙后脸颊,任由龙后如何挣扎他也不撒手,“你最不应该的,便是害死卿言!我的要求不过是要娶她为妾,你又是如何?拒绝就算了还上门羞辱她,要不是你推的她,卿言她才……她才不会流产,郁结于心而死。”

      她娇弱、温柔、体贴,是多么好的一名女子。

      “是你杀了我们的孩子!”

      “你们的孩子?”龙后嗤笑:“是我愚钝,生下清言那么久才发现你俩的奸情!”

      “清言……卿言……你连我们的孩子都取似那贱人的名字!你眼里还有没有我的存在!“

      当时的她满心欢喜地抱着孩子,问他孩子的名字。他下意识说出“清言”。

      ……或许,他当时恍惚间想的是“卿言”。

      那个贱人!

      ”不仅如此,就连你外面的那些孽种都带着个‘言’字,你分明纯纯恶心我!”

      “是又如何?!”龙王吼道。

      话音未落,指尖轻弹,袖间灵力暗涌翻滚,玉盏“啪”的一声炸裂。强大的灵力将龙后生生震得跌坐在地,热茶溅落她的掌心,红肿迅速浮现。

      而他,却连看都未看一眼。

      龙后撑着手坐起,神情却倔强,“这些年你在外面风流快活,而我却一人守着这水晶宫、替你应付族中上下……你可曾回头看过我一眼?”

      “这些年……你可曾,对我有过哪怕一丝的温情?”

      龙王冷哼一声,头也不回,“你是龙后,就该明白‘安分’二字。若连这点都不懂,那便配不上这位置,乖乖的当你的龙后,不就够了。”

      说罢,龙王袍袖一甩,扬长而去,留下一地狼藉与龙后那满眼的落寞。

      门帘轻动,一名婢女慌张奔入,跪倒在地,“王后……”

      龙后脸上的泪痕未干,却已神情骤变。

      从方才的撕心裂肺转为森冷无情,宛如冰晶,“传信给我兄长,让他调出一支鳐族精卫。清言寿宴那天,我要龙王和他那些孽种,一个都别活。”

      婢女顿时面色煞白,扑倒在地,颤声劝道:“王后万万不可啊!弑君之罪,不只是水族动乱,若引来天界主神干涉,恐殃及整个鳐族!”

      “那又如何!”龙后厉声大吼,态度坚决,“只要他的孽种一个不剩,那龙王之位就只能落在清言头上!”

      她步步逼近,目光如刃,咬牙低吼:“这局由我主导,一切罪名我一人担下。天界若真要治罪,大可诛我一身!可他们若敢灭我鳐族,便等同撕破与水族的旧盟,逼使水族各族重新站队!”

      她眼中泛起疯意:“他们不敢、也不能动鳐族半分,他们只能用规矩来约我、压我、劝我息事宁人。可我偏不!”

      她眼神灼灼,字字如刃,仿佛已将所有退路焚尽。

      此时,殿外一处的阴影下,一道身影悄然离去。

      ******

      寿宴当日,水晶宫灯火辉煌,宾客络绎不绝。

      这时,有一婢女匆匆走入瑾言殿中,躬身道:“二王子,王后有请,命王子们即刻前往侧殿一叙。”

      瑾言眉心一动,语气平淡:“请转告母后,我稍后便至。”

      婢女单手拦截他的去路,语调骤然一沉:“龙后的旨意,是‘立即’。侧殿中,几位王子早已等候多时,就连小王子也在呢。”

      瑾言眸色一寒,沉声低吼:“你们敢碰霁言一根毫毛试试。”

      婢女并未退让,声音反而低了几分:“还请二王子移步,莫要让王后久等。”

      瑾言冷声:“我若不到,母后是否就要对霁言动手?龙后这是要的是聚会,还是血祭?”

      婢女做出“请”的手势。

      瑾言指尖刺入掌心。他明白此刻若反抗,霁言必死;若顺从,或有一线生机。他早该料到,龙后从来不做无把握之局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随后,他跟随婢女一同离去。

      ******

      另一方面,龙后应了清言的邀约移至偏殿。

      推门而入,却看见龙王也端坐其中。她脸色骤冷,“你怎会在这儿?”

      龙王不屑瞥眼。

      “母后。”霁言的声音从殿后传来,依旧如往常般温柔:“是我约的父王。我们一家三口,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吃饭了。”

      龙后脸色一沉:“我还有事。”

      她转身欲走,却被清言拦住。

      清言的笑容依旧,“母后,今日是我的生辰。比起外头繁重的寿宴,我更希望我们一家人,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,好好地吃一顿饭。”

      龙后微微一愣,最终没有推脱,随清言一同入座。

      清言脸带微笑,“父王母后……不,爹爹、娘亲。今日,我能否像儿时那样称呼你们吗?”

      龙王龙后闻言,不禁四目相对,却不发一言。

      清言见两人都没反对,亲手为二人斟上酒,轻声道:“感谢爹爹娘亲这些年的养育与关爱,我们也真的好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。”

      他举杯,“清言敬爹爹和娘亲。”

      龙王眉头紧蹙,龙后也神情警惕,但那是清言。

      是那温润如玉,自幼乖巧的清言。即使他们不和已久,可清言不但不怨不恨不怒,还替他俩多方周旋。

      半晌,两人举杯饮下。

      清言眼眶湿润,“谢谢你们的信任。”

      酒过片刻,二人顿皆感灵力紊乱、四肢沉重。

      龙王顿觉不妙,怒喝道:“清言,你在酒里做了什么!”

      龙后似明白了什么,怒极反笑:“好、好一个清言。你倒真是我的亲儿子,连毒酒都学会了。”

      清言起身,眼神清冷:“爹爹,这些年你荒淫恋权。你可知水族子民怨声载道,部族分裂横生,我本无意计较。娘亲,你的苦我理解,可你不该为了成就我,暗中筹谋欲杀我的兄弟。”

      “你想让我成为继承者,却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做那踏血而上之人。”

      清言顿了顿,眸光骤沉,“这染血的王位,若要以亲人之命换取,我宁可不要。”

      龙王怒吼:“怎么,难不成你要弑父杀母?清言,你是疯了吗!”

      “是。”清言声音不大,却带着刺骨冷意,“我不否认你们曾疼我、护我。但也是你们亲手将这个家逼上了绝路。”

      “瑾言何辜?霁言何辜?其他兄弟及他们的母亲何辜!你们葬送了那群女子,如今还要杀害那群无辜的孩子。”

      他缓缓举起手中利剑,语气低沉:“今日,就让我为水族、为弟弟们做个了断。”

      他闭上眼,仿佛回到了童年。

      龙王曾为手把手教他写字,龙后曾抱他入睡……

      剑锋在烛光下闪动,泪水在他眼角悄然滑落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******

      “二哥。”
      “二哥。”

      瑾言踏入侧殿,疾步上前,见弟弟们都安然后就悄悄松了口气。霁言安静地蜷在四弟怀中,见他气息平稳,似是在熟睡,那块压在心底的石头总算落下。

      可下一瞬,一阵铁甲声扑面而来。

      约百余全副武装的鳐族禁军破门而入,杀气腾腾,顷刻就将他们团团围困。

      “三弟、四弟、五弟……”瑾言喝道。

      闻言年长的王子们即刻会意。他们迅速结阵,灵力汇聚,各自紧握灵器,死死守在年幼的弟弟们身前。

      气氛紧绷如弦,一触即发。

      却在这时,一声巨响从殿门之外震落而来。

      炽热的天火如陨流般劈落在殿外,整个侧殿猛然一震,众人神色慌张。天火降临,代表有神族犯了重罪,需众主神一同将其审判。

      就在此刻,两颗球状物滚入殿内,落在了王子们和鳐族兵之间。

      “鳐族诸军还不退,是打算与我一同前往天衡殿向众神解释你们是如何奋勇刺杀王嗣?”
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,浓郁的铁锈味悠悠传来。

      只见清言负手立在门口。

      他一袭白衣几乎浸染猩红,可他眉目平静,那份平静也如死水般毫不波澜。

      那两颗滚落在地的球状物,众人再看清楚时,瞬间变了脸色……那是龙王与龙后的头颅!

      年长的王子连忙伸手遮住年幼弟弟们的眼睛。

      恰巧霁言微微睁眼,他揉了揉眼,看见清言染血的身影,再瞥向地面,顿时脸色苍白、放声大哭。

      “兄长……”瑾言喃喃,连呼吸都凝滞。

      “撤!”鳐族禁军也在天火的震慑下,顿时犹如鸟兽散,仓惶离去。

      兄弟十人面面相觑,除了霁言的哭声,谁也说不上一句话。

      “阿兄。”
      “清言阿兄。”

      清言微微垂眸,缓步入殿。当视线落在弟弟们身上时,带着的是无限的温柔与诀别的光影。

      “父王与母后做下的孽,我替他们偿了。这么久以来……对不起。”

      清言抱起地上的两颗头颅,一步步走向门外。

      “瑾言,水族以后由你来守护了,霁言他们也拜托你了。”

      瑾言无力道:“清言你,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
      清言抬眸。火光照亮他的脸庞,却晕不开那抹冷意,“天火已降,烈霞的神兵想必也快到了吧。大错既成,自然上天领罚。”

      “兄长!”瑾言猛地冲前,却被无形气息生生挡回。

      清言回眸一笑,神色疲惫而干净,“我走了,让霁言别再哭了。”

      瑾言咬紧牙,泪水止不住滑落,“为什么……你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背下所有?”

      清言轻声一笑,声音坚定:“因为他们……终归是我最爱的父母。”

      清言独自走向火光,炽烈的光如何耀眼但却照不亮那抹孤独的身影。

      瑾言跌坐在地,拳头不断砸在石砖上,即便血流不止仍不停挥动着,似乎手中的疼痛能代替心里的悲鸣。

      此刻,侧殿中无人敢言。

      只有霁言的哭声,在空旷殿宇间久久不散。

      ******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侧殿早已人去楼空。

      瑾言呆呆地跪在地上,脑中一片空白。

      这时,一双绣着鲲纹的红色绣鞋停在眼前,瑾言这才缓缓抬头,眸中还残留着血丝与倦意。

      “你他娘的真是窝囊。”静语俯身,扬手就是一记耳光,清脆且响亮,打得瑾言脸颊泛红。

      “我静语看上的男人,怎么能像条狗般跪在这里?”她咬字极狠,眼神却在微微颤抖。

      瑾言偏过头,嘴角溢出一抹苦笑:“我还能怎样?连兄长都保不住……”

      “那就娶我。”静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语气不容拒绝:“我是鲲王之女,你祖父钦点的王储妃。娶我,就能得到鲲族的支持,然后你就有资格去坐那张王座。”

      瑾言怔住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你是在……要我拿你去换清言的命?”

      “没错。”静语把脸贴得很近,一字一句:“或者,你是打算让你的兄长死在天界刑天台上都不愿娶我?”

      瑾言沉默片刻后,缓缓摇头,“我不想为了救清言而牺牲你的人生,利用你的幸福换我一个心安。如此之事,我做不到。”

      静语怔了一瞬,随即咬牙质问:“你会负我吗?”

      瑾言凝视她许久,最终缓缓摇头,“不会。但以你的身份,大可在这天界选择个更好的男人,你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。”

      “可我偏不。”她倔强一笑,泪光在眼中打转,“我静语这辈子,就喜欢你这样的窝囊废。我看人的眼光从来不差,尤其是男人。”

      瑾言看着眼前的女子。

      她是一团烈火,明媚、张扬。

      世俗、礼仪、规矩,这些在她眼里似乎不曾存在。只要是她想得到的,便会去争、去要;这与他格格不入。

      可就是这团火,将他从清言身上剥离。她看见的从来不是龙王的次子,也不是清言的弟弟,而是瑾言。

      静语拉起他的手,“走。去让那群神族看看,你是我鲲族静语认下的王。”

      瑾言微微垂眸,回握她的掌心,五指交扣,指节用力。他低声一笑:“既如此,我便不再退。走,我们一起去烈霞天界。”

      ******

      烈霞天界,天衡殿。

      天空震鸣,霞光如裂帛般四散而下。天衡殿之上,威压如山。

      主座之上,烈霞天界主神——释偈帝君端坐其中。他的眼神冷峻如山,指尖则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。

      殿左下方站着朝晖天界的太晨帝君、玄寂天界的西池圣母与西岭天界的风元帝君。

      殿右下方则是冥辕天界各族代表:长灵族族长爷爷、兽族族长狮王耶律令、鸟族长老慕容云以及麒麟族长老洪业。此时,他们神情各异。

      “罪臣清言,弑父杀母,罪证确凿。”

      释偈帝君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此等大逆不道之徒,当受五雷轰顶、魂飞魄散之刑,永坠无归。来人,给本君拖下去!”

      “且慢!”

      一道男声自殿外传入,打破殿内肃静。

      瑾言牵着静语踏入天衡殿。两人步伐平稳,目光毫不退缩。

      瑾言直视释偈帝君,道:“我乃水族龙王次子瑾言。今日前来,恳请众主神……”

      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众主神,“……将罪人清言,交还我于我族自行处理。”

      释偈帝君微微侧身,表情饶有趣味,“就凭你?黄口小儿,也敢继任龙王之位?”

      “是。”瑾言未退半步,“水族长老已按祖制推我即位,诏书已呈。”

      他看着静语,“此女乃鲲王独女静语,亦是我祖父钦定的王储妃。不日我将与她成婚,并正式接任龙王之位。”

      释偈帝君蹙眉,“清言所犯之罪,是弑君,是弑神!你当这只是你们水族的私怨?”

      瑾言目光坚定,“清言所杀者,是我父,亦是我母。身为子嗣,我不曾逃避。既是血亲犯错,便由血亲清算!”

      他字字铿锵:“若我水族无人,自当由众神裁决。但今日,我在此,水族并非无主。”

      释偈帝君冷声道:“先不论清言所杀者是他生父,是亲母,单弑神之罪,理应当诛。水族如今虽有新主,但此人仍是重犯。”

      瑾言上前一步,语声坚定:“释偈帝君,请恕我直言。水族与各神界仅是联盟而非附庸,神界于水族无上位之权,天衡殿亦不该是审判我水族族人的法台。”

      众神一静。

      瑾言继续道:“当初我父母遇害,水族无主,天界接管也仅防祸乱。可如今水族已有新王,我也得到水族众部的公认继位。依照约法,天界无干预水族之权。”

      静语抬眸,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:“神界可代为守门,却不能代人治家。”

     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诸神,“若释偈帝君今日可判清言之罪,明日是否也能审我鲲族之人?再后,是否连朝晖、冥辕、玄寂、西岭各界也得听你号令?”

      释偈眸色阴沉,却一时无言以对。

      爷爷低声颔首,“静语殿下之言,在理。”

      风元冷哼:“此子强词夺理。”

      瑾言仰首,“清言虽罪大恶极,但他终是我兄。父母之仇,龙宫之责,当由我水族自行清算。神界若强执此人,只会遗污律法,失信于各界。”

     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。

      太晨这才缓缓开口:“既然如此,水族已新立新主,我等诸神,确实无插手之理。”

      “呵……随你们。待你掌权不利,天界自会笑你水族无能。”释偈眼中怒火如焚,却只能强压,“未来龙王,别忘了,清言乃是重犯。”

      瑾言一拱手,平静回礼,“谨记释偈帝君教诲。”

      众神沉默片刻,终是纷纷离殿。

      此刻殿中,只剩三人。

      瑾言俯身搀扶清言,手指触及那几近冰冷的手腕。看见他眼神空洞,毫无生气。

      “你们,为何要救我。我……如此行径,畜生都不如。”

      “啪!”清言的耳边响起一阵嘹亮。

      “痛吗?”静语忽然一掌挥出,直直打在清言脸上。

      清言呆愣,未作回应。

      “痛就对了。”静语目光灼灼,一字一句:“你想死,是吗?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?”

      “清言我告诉你。你必须活着,好好的活着,清醒地背负你造成的一切。唯有痛苦的活着,才能赎清你的罪孽。”

      此刻,殿中空气凝固。

      “霁言哭着找你,说要哥哥抱。”良久,瑾言轻声道:“其他弟弟也一直等你,他们在说‘要等阿兄回家。’”

      清言颤了一下,缓缓闭上眼。

      再睁开时,瞳中终于浮现一丝生机。

      他哑声吐出一句:“……我们回家吧。”

      ******

      此后,清言被“软禁”在水晶宫内殿后。

      瑾言继任后就撤去了宫殿中所有繁复的陈设,只因清言曾淡淡说过一句:“我喜欢简单。”

      那句话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

      多年过去,霁言也已长成少年模样。水族也再未添新丁,而清言的那片护心鳞,再也未离开过霁言。

      “兄长,”瑾言一边捧茶,一边小声嘀咕:“你说静语最近怎么三天两头就闹脾气。婚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。”

      清言笑了笑,眼角柔和几分,“静语啊,她只会在小事上闹,处理大事的时候比你我还精呢。”

      “依我看啊,她或许只是觉得这宫里太安静了。你看,就连霁言都长成一匹野马,到处跑了。”

      瑾言一听立马皱眉,“你还不知道你那幺弟干了什么好事。他居然跑去天禄谷,把人家的麒麟少主给拐了!”

      “要不是其他几族的孩子也一起闯祸,还真压不住场面。”

      清言笑出了声:“这一代的孩子们啊,真会闹。”

      话锋一转,清言故意板起脸,“话说回来,你和静语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小侄子?”

      “蛤?”谨言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      清言认真继续说道:“依我看啊,最好是女儿。这水晶宫里全是男人,一点烟火气都没有。来个小姑娘啊,该多好。”

      两人相视片刻,谨言不禁笑出声来:“这事还能选的吗?”

      清言眨了眨眼:“不能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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