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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山海皆可平 所爱隔山海 ...

  •   时间如流水,为期七日的画展已落幕在即。

     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成功的盛典——舆论赞誉不断,媒体争相报道,业内评论家落笔皆是不吝誉美之词,展出的画作几乎全数售罄,名利与荣光一并涌向宁昭玉。

      可是这一场人人称道的成功,于宁昭玉而言,却没有半分欢喜。

      在她眼中,这所谓的成功不过是权势的逢迎,仿佛一场披着光环的虚假热闹,像此刻逐渐被熄灭的一盏盏灯光,繁华落尽,喧嚣退场,余下的只有无边的冷清孤寂。

      此刻,她像往常一样,孤零零地呆坐在展厅角落,心头翻涌着无数细碎念想。

      自从前几天和顾珩从昆明寻人未果而返回,她就一直陷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难以自拔。不,或者从更早开始就已经这样了。她敏感地觉得,自己好像生病了。

      “宁小姐。”身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,骤然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。

      昭玉回过神,慢慢敛去眼底晦涩,转身去看他。

      “实在抱歉打扰您,有位客人执意要购买《茶山之灵》,我们反复解释、委婉劝阻,对方态度依旧十分坚决,非要当面和您沟通。” 工作人员语气带着几分为难。

      “这些事情不是有人处理吗?”她懒懒地问。

      “这个时间,大家都下班了。冷先生又不在办公室,手机也放在桌上没有带走。而这位客人又有点焦躁……”想起那位凶神一样的神秘客人,工作人员有点发怵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,我亲自去跟他说,你去忙吧。”昭玉微微蹙起眉尖。

      展厅大半灯光已然熄灭,只剩零星几盏冷白射灯悬在半空,冷冷落在画幅之上,光影错落,清冷又寂寥。她就踏着这冷清,由远及近走来。

      远远的,她看见了那道伫立的身影。

      那男人一袭黑色长款风衣,逆光而立,衬得身形越发高大挺拔,但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,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。

      此刻,他正面对着墙上展出的《茶山之灵》,一动不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昭玉脚步猛地顿住,呼吸微微一滞。她告诉自己,一定是连日思念太过深重,是日日夜夜的牵挂熬乱了心神,才会在空旷的展厅里,凭空臆想出了秦逸少的背影。

      可下一秒,这道身影从《茶山之灵》前离开,踱步走向不远处的《裂缝》系列,一幅一幅地参观过去。

      那一个系列,是她那段日子最煎熬时落笔而成。别人都称赞她用色大胆、想象瑰丽,却全然不知道她那段时间的委屈、不安、思念、挣扎。看见这个时期的作品,更不由得她思绪翻涌,心底酸涩汹涌。

     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昭玉一步一步,缓慢地朝着那个背影走去。高跟鞋的声音轻轻浅浅,落在空旷的展厅里,清晰可闻。

      她静静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,不再靠近,也不曾离开。

      空气凝滞,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对峙。

      周遭安静得过分,唯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响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
      漫长的寂静里,秦逸少终于率先开口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,嗓音低沉沙哑,褪去往日的从容温和,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,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隐忍:“最近很辛苦吧?”

      短短一句话,温柔又克制,却精准戳中她所有的脆弱。

      昭玉鼻尖酸涩,眼角泛红,强压着涌上喉头的哽咽,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:“画展很顺利,方方面面都有人帮衬,不算辛苦。”

      “我说的不是画展。”他语气极轻,干脆地打断她的敷衍,一字一句,温柔入心:“我说的是,我不在的这段时间,我的小宁儿很辛苦吧。”

     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所有强忍的坚强轰然崩塌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拼命压抑抽泣,双手慌忙去擦拭肆意坠落的眼泪,不想在他面前失态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脆弱的模样,可颤抖的呜咽,早已出卖了所有情绪。

      秦逸少终于缓缓转过身来。逆光笼罩,他的大半面容隐在昏暗阴影里,看不真切神情,唯有一双眼眸深邃漆黑,盛满千言万语,沉沉落在她身上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他走近,抬手,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一点点拭去她滚落的泪水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“我走了很久吗?留我的小宁儿一个人在这里。对不起啊。”

      昭玉垂着眼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,心口又酸又胀。却又忍不住抬眼打量他,他也消瘦太多了,眼窝微陷,下颌线条愈发冷硬锋利,眉眼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尘,显然又是一路奔波而来。

      “现在这么爱哭了吗?一点不像我刚认识的宁小姐。”秦逸少微微俯身,缓缓低下头,右手握住她的后颈,手指肆意深入她浓密的发间,将她轻轻揽进自己怀里。

      两人此刻额头相抵,呼吸交缠,距离近得要命,是从没有过的暧昧姿势。

      “我临走之前说让你乖乖等我,”他嗓音低沉,“为什么不听话?”

      积压多日的委屈骤然爆发,昭玉鼻尖通红,哽咽着抬头望他:“我有在等啊,天天等,日日等,时时刻刻都在等。可你断了所有联系,电话关机,音讯全无。甚至,甚至……你到了江南都不见我,进了桂园都不等我,就那样走了。你知道我……”

      后半句话如鲠在喉,她吞不下、吐不出,只剩簌簌落泪。

      逸少喉结轻轻滚动,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。他用拇指反复轻揉她泛红的眼角,轻声认错:“是我不好,都是我的错。对不起。”

     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依,额头相抵,呼吸相融,一个低声哭泣,一个温柔哄劝。所有思念、误会、牵挂与心疼,都融进这无声的贴近里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展厅的灯光还在逐一熄灭,光线愈发昏暗。远处,工作人员收拾完毕,低声交谈,准备锁门离场,细碎的提醒声隐约传来,催促着场内所有人尽快离开。

      冷江峰处理完画展最后的收尾文件,耐心叮嘱完后续交接事宜,打算按照惯例,做最后一次全场巡视,确认一切妥当。

      可刚转过走廊转角,远远瞥见昏暗展厅里相拥的两道身影时,他脚步骤然僵住,生生钉在原地,再也无法挪动半步。

      昏沉光影之下,男人正温柔抚去她的眼泪,与她额头相抵,气息纠缠。昭玉微微仰头,眉眼泛红,所有柔软与脆弱,全都毫无保留展露在那人面前。

      一幕安静又缱绻,像一幅定格的画,旁人插不进,拆不开,也走不进去。

      身后有工作人员抱着收纳箱走来,正要往展厅深处走去。冷江峰瞬间回过神,抬手轻轻抬手拦下对方。

      “那边不用巡视了,直接锁场就好。”

      他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克制得近乎陌生。

      工作人员愣了愣,虽有疑惑,还是点头应声,转身离开。

      空旷的走廊只剩冷江峰一人。

      他静静立在阴影里,远远望着那一对相拥的人影,眼底的失落、酸涩层层叠叠,如潮水涌动。

      他其实早就明白的。

      从第一次见到逸少的那一刻,他就能预感到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。他在四宜院谈笑从容,在长辈中得体应对;又在危机中舍身相护,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之中。甚至,他以惊人的速度养好了车祸后惨烈的伤痛,又快速投入到陌生的战场中去。

      这是一个做大事的英雄人物,不像自己,书生意气、百无一用。

      不需要昭玉坦白心意,从她沉溺于桂园精神不振开始,到她不顾一切奔赴昆明,他其实心知肚明,结局早已注定。

      有些心动,终究只是单向奔赴。

      良久,他缓缓收回酸涩的目光,没有上前打扰。而是转身,一步步安静走入深沉的夜色与阴影之中。

      身后,展厅灯火次第熄灭,属于他的那一束微弱微光,从此,彻底熄灭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当展厅最后一盏灯熄灭,秦逸少牵着昭玉的手,大步流星地走出艺术展厅。

      停车场里的车已经寥寥无几,昭玉的红色保时捷旁边,停着一辆黑色途昂,那是江峰的车。她呆呆地看着它,有一瞬间的迟疑,逸少却不容分说地将她塞进车里副驾座。车子平稳启动,立马驶入繁华夜色里。

      窗外霓虹流转,大桥灯火璀璨,一城夜色层层掠过车窗,明明晃晃,晃人眼眸。

      路途漫漫,一路无言。

      昭玉靠在车窗边,看着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,忽然想起当初他不告而别的那一日。

      也是这样的夜色,也是这座城市,她抱着留有他气息的图册,在桂园庭院里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    不过短短时日,却像隔了万水千山。

      她悄悄侧过头,打量身侧的男人。路灯明暗交错,落在他侧脸之上,一半明亮,一半沉暗,长睫垂落,覆下浅浅阴影,眉眼清俊,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。

      一路颠簸,千里奔赴,他一定很累。昭玉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老街巷,青石板路安静绵长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,清甜温柔,丝丝缕缕,萦绕鼻尖。

      最终,车子稳稳停在桂园门外。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庭院月色清朗如水。院中老桂树静静伫立,枝桠舒展,细碎金黄的花瓣随风簌簌飘落,铺满一地柔软金毯。

      昭玉站在门槛处,脚步微顿,并没有立即进去。秦逸少停在她身后,也没有催促,安静陪着。晚风拂过,桂香漫溢,花瓣落在她发间,落在他肩头,温柔又安静。

      昭玉慢慢转过身,仰头望向他,月光温柔铺洒在他眉眼,抚平了几分疲惫冷意,只剩下温润清隽的轮廓。

      “你既然悄悄走了,为什么又突然回来?”

      昭玉有点不敢踏进桂园,这里有她无数个奔溃的瞬间,还有逸少落下的泪。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,逸少真的回来了。

      秦逸少心口一软,再也克制不住积攒多日的思念。上前一步,长臂伸出,用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
      他的怀抱结实温暖,力道极重,像是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离别、牵挂与思念,全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,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,从此再也不分开。

      昭玉猝不及防撞进他温暖的怀里,鼻尖瞬间萦绕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。眼眶一热,抬手牢牢攥住他后背的衣料,将脸颊埋在他胸口,任由压抑多日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。耳边,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安稳踏实。

      “以后别带着心事走,好不好?听我给你解释清楚。”她闷在他怀里,声音哽咽软糯,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。她指的是江峰的建筑手稿。

      “不用解释。那天我本来就是有事,只能远远看你一眼,没打算惊动你。”秦逸少怀抱微紧,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。“而且,今天看了你的画展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
      “我等不及了,小宁儿,”逸少握着她的肩,微微分开两个人的距离,低头去直视她的眼睛,“我不做君子了,我不等你去慢慢选了,就我了好不好?”

      昭玉呆呆地看着他,看着皎洁月光如战甲披挂在他身上。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,清冽又复杂的气息包围着她,有茶香,有桂香,仿佛还有一丝异国的香水味。

      她想起了顾珩的谆谆告诫。眼前这个人,熟悉到极致,又陌生到极致。两个熟悉的陌生人,就这样定下终身之约吗?

      “为什么不回答?你还想有选择的自由吗?来不及了,小宁儿,来不及了!”逸少有一瞬间的慌张,但他修长手指轻轻穿过她柔软的长发,再次扣住她纤细的后颈,动作温柔又克制地吻住了她。

      昭玉也有一瞬间的慌张,当他侵略性地吻落下来,陌生的柔软感奇妙而羞涩。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开他,却被他牢牢地握住了双手。由唇而齿,由齿而舌,温柔的吻很快变得炽热,变得强制而充满力量。

      两人就在月下庭前,额头相触,鼻尖相抵,呼吸彻底火热而纠缠。

      周遭安静无声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彼此交织的呼吸与砰砰的心跳。

      “答应我好不好?”他从唇齿中溢出呢喃,嗓音沙哑磁性,带着蛊惑人心的疯狂。

      昭玉的脸庞辗转在他掌中,不真实的感觉让她沉醉而眩晕。她微微睁眼,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眼底是星芒闪烁。她并不答话,只是微微踮起脚尖,双臂缠绕上他的颈项,主动去迎合这个热吻,缠绵缱绻,难舍难分。

      “小宁儿。”他热切地低唤她的名字,嗓音滚烫,藏着压抑太久的深情。就这样收紧这个怀抱,几乎将她揉碎在怀中,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日夜缺失的念想,一点点悉数补全。

      晚风穿庭,桂香满园,月色温柔,庭院静谧。

      一场盛大画展圆满落幕,所有漂泊都落了归宿。

      她心心念念的人,跨越山海,终于回到了她身边。

      所爱隔山海,山海皆可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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