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同居 1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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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你竭力不去想自己现在有多烫，也不想要显得那么局促。
星野到底是怎么想的？邀请你一起住这种事。
你跟在她身后，走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。星野爱一如既往地活泼轻快，长长的紫发随着步履一起一伏，像某种你叫不出名字的节奏。而你抱着手机，畏畏缩缩地在心里纠结。
她不会以为你在卖惨吧？
你倒也没后悔和她说了那件事，你虽然回到了老家，却没有地方住。说到底，你完全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，所以此刻也该放下心来……
“姐姐！”
星野停在一个偏僻的公寓门口，转过头叫住了正在走神的你。
啊，也是。在外面叫艺名会被发现的。
你沉思了一会儿：“叫我小山吧。”
她对你笑了一下。
“裕子也行。”你补充道。
2
在你心里，星野一直是一个笨手笨脚的人。
虽然她以十分优秀的成绩顺利出道，出道后也还算让人省心，除了现在闯出的这个大乱子。但多亏了她以前总是急匆匆地来找你帮忙的经历，你没办法轻易割舍掉“笨手笨脚的星野”这个印象。
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看着星野爱有条不紊地拿出招待客人的东西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
明明只是出道一年，但好像她在舞台上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她，耀眼得过分，存在感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。以至于眼前这个安静的星野爱，像是在演戏一样。
你得承认，你的心里乱乱的。好多东西揪成一团，说不出口，理不清思绪。于是你哑口无言。
“裕子姐和以前一样呢。”星野先挑起话题。
你不知道和她说什么，只好喝茶。这么想来，大部分和星野待在一起的时候，都是她来推动聊天。
但星野接下来说的话让你赶紧把茶杯放下。
“裕子姐知道了吧。”她垂下头，手抚上小腹。你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跟过去，“医生说四个月的话，应该不会这么明显的。也许是个很强壮的孩子呢。”
你不是一个哑口无言的人，真的。可是这要你怎么接？
“你……你要好好补身体。”你尽量不让声音发抖。
星野爱噗嗤笑了。
“裕子姐真是……”她后面的话很小声，你没有听清，“真的非常抱歉。裕子姐应该更理所应当地来说我的。这是一个意外。”
你等待着。
“我当然不是把B小町当成一个游戏。那么辛苦的训练，结果只一年就灰溜溜地退出也太亏了。”她自我调侃了一下，“遇到那个人的时候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，所以在一起了一段时间。但孩子是意外的，他也不清楚。”
“前辈，请给我半年的时间。”她很认真。
“你真的想清楚了吗？”你敛下眼皮，只是问。
其实你有好多好多想说。孩子又不是生下来就没事了。而且孩子父亲完全不知情，完全是她一个人准备承担。还有你们组合未来的走向：一旦被爆出未婚先孕，B小町会彻底完蛋吧。
虽然这么想着，你却意外地淡然。可能是因为你现在好累。你自己都有了退出的念头，哪里管得了其他人呢？
你听到了星野爱的回答。
3
自那以后，你们两个病号就绑在了一起。
没什么不好。你其实也不讨厌星野爱，到底谁会讨厌她呢？和其他人一起住的日子恍如隔世。你住在客房，秉着“占便宜”的想法，做饭的时候会顺手给同居人做一份。
非要说麻烦的，就是你第一次知道孕妇的忌口有这么多。
不过你本来就吃得清淡，生病也有忌口。两相对照，发现可以吃的东西没差多少。
这一个月里，你们吃了睡，睡了吃，醒来打打联机游戏。
你发现星野完全是个游戏白痴。闯关类的她学得很慢，但反正你也不急。
你现在的时间慢慢的。你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天的流逝——一日三餐过去，又是新的一日三餐。
以前你总是囫囵塞两口饭就急着去练习、化妆、表演……也许一天什么都没吃，然后紧急打点营养针。偶尔没事的时候，你就待在家里昏昏沉沉地睡觉，一天就过去了。
“裕子——”星野轻快的声音传来，“医生说有好好成长哦。”
“吃这么多，除了肚子哪儿都没变化。要是其他地方也没变大，我都要怀疑你偷偷吐掉了。”你无语地说。
毕竟星野一顿能吃你两倍的量。一开始还因为没吃饱去便利店偷偷买关东煮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你。自那以后你都会多做一些，多做总比少做轻松。看着吃得很香的星野，你自己都多吃了一点。
希望不要胖太多啊……
你打开电视，用晚间新闻当配菜。主持人的声音和星野爱的絮语堆在耳边，你看着兴致很高的星野爱，松了一口气。
4
你有一段时间很害怕星野爱会孕吐。
你看到杂志里写孕期会有各种不适，水肿、孕吐、发胖……一堆症状让你那段时间如临大敌。
“裕子姐最近怎么了吗？”还是星野爱主动抓住面色凝重的你，发现你在担心她的身体后，更是眼泪汪汪。
“哇——裕子酱，我好感动！可能是时间不到吧，最近我都很好哦。一定是裕子把我照顾得太好了。”
你有点不好意思。被比你小一圈的星野爱抱住后，你只能胡乱点头。
你说：“你没事就好……”
星野爱在你脸边非常重地啾了一口，眼睛亮亮的：“裕子今天做了排骨是吧！”
“嗯，这次应该不会再有腥味了。你下次直接和我说菜有问题就好。我也是要吃的，又不是味觉异常，怎么可能会吃不出来？”你吐槽道，“难吃就不要硬吃了。”
“明明都是裕子在做饭，我这个什么都煮不好的人当然会全部好好吃掉的！”她看到你的脸色，话音一转，“我一定会如实反馈的。”
你颔首。但你相信今天的菜一定没有问题，你提前试过了。
你坐在餐桌旁，看着星野爱把温着的菜端出来，盛好饭，像小蜜蜂一样殷勤。
5
你负责做饭，她负责买菜。
意外的，她很擅长这个。今天看星野有点恹恹的，你决定和她一起去超市。
“我在孤儿院里负责采买哦。”她一连比对了好几种食材才做好决定，“性价比最重要，毕竟资金有限。”
你虽然会做饭，但其实不太会判断食材的好坏，能看出来还能吃就不错了。而且因为忙碌，你根本是便利店的常客，全靠以前帮妈妈打下手才学会的这些。
“好厉害。”你只好又说了一遍。
你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虽然你们两个平常都没有与父母联系，但你以己待人，以为对方也是和你一样的离家出走，没想到是根本没有父母。
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子，星野爱不在乎地挥挥手：“没事的啦。我不是想让裕子愧疚才说出来的，只是想说明白而已。”
她看你还是有些沉重的表情，上前挽着你的手摇晃：“裕子可怜我的话，今天就做鸡蛋烧吧。”
“嗯。”你认真答应。
全力以赴做你不爱吃的咸口玉子烧什么的……也完全没问题！
“yes！”
6
事实上，你其实很看好星野爱。
虽然内心充斥了种种阴暗的想法，有很多放到太阳下可能会被晒干的不良心思，但你还是为她的耀眼而感到庆幸。
就像跑步需要一个破风的人。有一个能稳稳走在前面的人，会让人感到安心。不用迷茫，不用犹豫，只要追赶。你窃喜过不止一次。星野这种一眼看得到的广阔未来，你们又是一个组合，你在她旁边总是能吃到各种红利。
曾经心高气傲的想法只剩下一些。你不再渴望一往无前，你只希望在星野爱的招牌下顺遂活动。
「我不讨厌那个人。」
「反转了吗？」对面很快回复。
「所以我恨她。」
「？」
发完消息的你坐在沙发上，颓丧地想了很多很多。
你当然想要成为被所有人爱着的偶像。可哪怕是星野爱也做不到被所有人爱。看着轻易得到他人喜爱的星野爱，你控制不住地揣测、恶心。
你究竟有没有想过，曝光这件事呢？
著名新生代偶像生子……一定会轰动吧。可那与你有什么关系？就连现在的待遇都是仰仗她才得到的。
你爱她与生俱来吸引人的天赋，也恨这点，也许恨的是你为什么没有这份天赋。你拼命追逐了很久很久，到了最后才发现自己是真正的丑小鸭。周围人警醒你，你一句也没听进去。你活该，你想。
你想，至少星野爱要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偶像。她会继续闪闪发光，继续在舞台上散发魅力，得到所有人的爱意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嗜睡、疲惫、憔悴，被妊娠反应所折磨。
据说，这个反应已经算是很轻微的了。星野爱很年轻，所以身体还好，恢复得也会很快。
可是。
可是。
你看到她日渐隆起的肚子，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慌。
她说这是双胞胎，所以会比较辛苦。
她说不要难过，裕子要开心点。
她说她很期待孩子们，想要她们都能健康地见到美丽的裕子姐姐。
“所以，裕子，我们都会没事的。”
星野爱抓着你的手，靠在你的怀里，慢慢地说。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你不知道，明明生孩子的不是你，为什么你总是忍不住难过。
7
你心绪不宁。还有一个月就是预产期。
你第一次承担起某种责任，像新手爸爸那样，忙前忙后，看着星野爱做最后的产检。你站在走廊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掐着掌心。
医生用习惯的平静语调说：“目前看来有一定风险，但总归还行。”
于是你更惶惶不安了。
星野哭笑不得。你们都穿着舒适宽松的衣服，戴着医院必备的口罩，把颜色明显的头发束进宽大的帽檐里。你扶着行动有些艰难的星野，看着她轻松的脸，不懂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松。
“因为裕子把我的担心份额全都拿走了。”
“星野你这个笨蛋！”你有些控制不住，但不想凶她，“我只是第一次体会……”
星野鼓起腮帮子。她的脸圆润了很多，现在看起来手感很好。她撒娇着说：“都认识这么久了，人家想要裕子叫我小爱嘛。”
“啊……嗯……”你被这个话题噎住了。你喜欢称人姓氏，甚至在培训课上，与粉丝相处的课你是最差的。
“好吧好吧，冷漠的小山前辈！”她意思意思骂了你一下。
星野带着你慢慢地走，走到一处无人的长椅，你们坐下。她拉了拉你，你考虑到她的身体，顺从地弯腰凑过去，看见她帽檐下温暖的眼睛。
“妈妈当时怀我们，也是这样吧。肚子一点点被陌生的东西撑大，其实我也很害怕。真的。但是和裕子一起太幸福了。裕子总是迁就我，就连担心也比我的多。我喜欢裕子做的厚蛋烧，甜的咸的都喜欢。喜欢裕子强行拉着我散步。喜欢裕子和我说起好笑的事情。喜欢愿意陪伴我的裕子。”
你感到了阳光的炙热，不然为什么你会出汗呢？
“不想让裕子担心受怕。喜欢裕子为我担心受怕。”她扯下口罩，露出有一点汗珠的鼻尖，热气从她微红的脸上传到很近的你身上，“但是，果然，我想要裕子也能快乐。”
你沉默半晌，然后抱住了她。
她的手绕过你的背后，回抱你。两个人的身体都热热的。
“爱。”你说，“我想要爱能得到所有人的爱。”
8
你没有料到这个结果。
你站在病房门口，看着虚弱不醒的星野爱，和站在一旁、面露愧色的医生。
“很抱歉。”
星野爱的两个孩子之前就一直比较虚弱，反应很弱。最后一个月甚至心跳停了。
你就说，为什么忽然星野变得很有活力，也再没被孩子吵醒过。
她会难过吗？
那么期待家庭的她……
星野爱醒来的时候，你坐在床边，手还握着她的。
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肚子。
瘪了。
被子下面那个曾经隆起的弧度，消失了。平坦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她愣在那里，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。久到你以为她睡着了。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。久到你自己开始害怕——害怕她永远不会开口说话。
“……孩子呢？”
声音是干的，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你说不出来话。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，怎么都咽不下去，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她又问了一遍。
声音大了一些。手开始发抖。
“孩子呢，裕子？”
你张了张嘴。
一连串字符从你嘴里滑出来的时候，你听到自己的声音，觉得那不像你。像另一个人的。像一个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。
”
你握着她的手，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凉。
她没有抽走。
很用力地回握，用力地要抽走你所有的血液。
星野爱没有哭。
她只是把手从你手里抽走了——很慢，很轻。然后她翻过身，背对着你，把被子拉到肩膀，缩成一团。
你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没有睡着。你知道。因为她的肩膀在抖。很轻微的、被压得很低的抖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，躲进”一个谁也看不到的洞穴里。
你坐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你忙前忙后地照顾了她几个月，学会了各种营养餐，和孕妇体操。你自顾自地想了很多事，做了很多事，得到这样的结果。
你站起来，走到走廊里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，蹲在地上。
走廊很安静。消毒水的味道很重。远处传来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，推车碾过地砖的声响，某个病房里电视机的杂音。
你想起她靠在你的怀里说“我们都会没事的”，你想起她说“想要裕子也能快乐”，你想起她说“喜欢愿意陪伴我的裕子”。
9
美冥来了。
她站在病房门口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，化了妆，但眼妆比平时浓了一些，那是遮黑眼圈的。
她没有问你“怎么回事”。也没有问星野爱“你还好吗”。
她只是走进去，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，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翘着腿，说了一句：
“想吃点什么？我去买。”
星野爱没有回答。她的背影缩在被子里，一动不动。
美冥等了一会儿。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站起来，走到你身边，拍了拍你的肩膀。
“你也是，”她说，声音比你记忆中要低很多，“别把自己熬死了。”
你没有回答。
美冥走了之后，病房又安静下来。水果袋子上的超市标签还没有撕掉，上面印着日期，今天。她是一大早就赶来的，从熟悉的东京。
你站在门口，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星野爱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在天台上，她抱住你，说“痛痛全部飞走吧”。
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是。只是一个紫头发的、笨手笨脚的、连舞步都数不清楚的小女孩。
那个时候你觉得她很烦。
10
深夜。
你靠在病床边的椅子上，半睡半醒。脖子歪着，酸得厉害，但你不想动。被子下面的星野爱已经很久没有翻身了。
忽然你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小。很轻。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……妈妈。”
你睁开眼睛。
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，落在星野爱的枕头上。她没有醒。她闭着眼睛，睫毛湿漉漉的，嘴唇在微微翕动。
“妈妈……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，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
你在黑暗里看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你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。
而现在，连那个“藏”的地方，也没了。
你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指。她没有醒，但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慢慢松开了。
你坐在那里，握着她的手，一直到天亮之前。
11
第二天早上，星野爱醒来了。
她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的光，看了很久。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。
这样憔悴的样子只有在场的经纪人看到了。经纪人摸了摸她的头，问她怎么样。
“我想回东京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我想工作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我想站在舞台上。”
经纪人笑了笑，有点无奈。但他是个好人。
经纪人都说好。
然后星野爱问，裕子呢？
经纪人说不出话了。
12
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
和星野爱生活的日子很幸福，你们有种共同的过去。
有人会在早上跟你说“早安”，会问你“今天吃什么”，会坐在沙发上，把脚缩进毯子里，看着电视发呆，会在你做饭的时候走进厨房，站在你身后，说“好香”。
在一起的日子，像荒唐的梦一样。你们抛下不能中途停下的事业，一起藏在这里，等着禁忌的新生命诞生。
你猜想他们生下来的样子，你构想星野爱变成母亲的样子，你看到了你在他们身旁帮忙的身影。
你其实一直都很焦虑，你想偶像这个职业，你想不可及的未来，你在这幸福安稳的日常里像演戏的木偶。
像海底漂浮的泡泡，到达水面的这天全部破碎。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同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