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星野爱视角 1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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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星野爱看着眼前有点慌张的你，甚至不敢和她对视的你，忍不住笑了。
不是嘲笑前辈的意思。她只是觉得，这样手足无措的你，非常新鲜，也非常有趣。
“小山裕子”。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老土。一定留着遮眼的刘海，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，穿着老派的衣服，这是大部分人听到这个名字时会浮现的印象。
星野爱曾经也是这“大部分人”中的一个。
那天星探在街头拦住她的时候，她正站在橱窗前看一条紫色的裙子。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那条裙子，只是站在那里发呆。星探递名片的时候说“你很有潜力”，她接过来了，她对偶像没有过多的想法，但她想知道，自己还能被多少人注意到。
后来经纪人带她去参观练习室。
她说不上期待，也说不上不期待。只是跟着走，走廊很长，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。然后门推开了。
你绑着干脆利落的马尾，没有刘海，金色的发丝因为剧烈的动作从额前散落几缕。穿着工字背心和紧身长裤，在灯光下，跟着她听不清的音乐有节奏地舞动。
汗水沿着下颌滴落，你没有擦。
“那是小山，我们的王牌哦。”经纪人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，“除了年纪以外，哪里都不错。”
星野爱站在门口，看着你的背影。
你转身的时候，她看到了你的脸。不是她想象中那种“老土”的样子。你的五官其实很好看，是那种不张扬的、安静的好看。但你的眼睛，你在跳舞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不是热情，不是快乐。是某种更硬的、更冷的东西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但她记住了。
后来她看到你教其他女孩子跳舞。你被一群矮你一头的女孩簇拥着，神色淡淡的，不厌其烦地纠正她们的动作。有人问第三遍的时候你也没有皱眉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解释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更耐心了。
星野爱站在远处看着，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陌生。她不习惯看到有人对“没用的人”这么耐心。在孤儿院里，做不好的孩子很快就会被落下，没有人会停下来等谁。
“成为偶像，要像她那么努力才行吗？”她问经纪人。
经纪人没有追问她说的“她”是谁，只是平静地说：“星野你有着不可思议的天资。”
星野爱不说话。
她在心里笑了两声。
天资。引人注目的天资。
那为什么妈妈要丢掉她呢？
她坐在孤儿院仅有的秋千上，被院长推得高高的时候，觉得轻飘飘的，很幸福。风从耳边吹过去，远处的天空很大，大得好像可以装下所有的东西。她那时候想，也许妈妈只是不小心把她忘在这里了。也许明天就会来接她。
但人是没办法永远幸福的。
秋千总会停下来。
2
星野爱加入B小町的消息宣布那天，你站在窗边，表情很平淡。没有欢迎，也没有排斥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声“嗯”。
好像真的无所谓。
但星野爱有一种直觉，你在说谎。
她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你点头的时候太快了，快到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犹豫。也许是因为你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，很小的一下，但她看到了。
是也讨厌她吗？
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别人努力了很久的东西，横插一脚挡了你朋友们的位置……
星野爱想过这个问题。但她没有问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她只是笑着走近你，伸出手，用她最擅长的、谁都拒绝不了的笑容说：“请多指教。”
你握住了她的手。指尖有一点凉，力气不大不小。
你们被绑在一起了。
经纪人的看重是显而易见的。C位、镜头、宣传照的中心……这些东西没有明说，但所有人都知道会是谁的。星野爱要做的只是把跳舞练到“不影响团体”的程度，能顺利跳完一首歌就好，唱歌的时候不发出噪音就行。
非常宽泛。
宽泛到星野爱开始觉得有些乏味了。
人对太轻松的事情，就是容易失去兴趣的。
她练舞的时候会走神。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。比如今天晚饭吃什么，比如走廊尽头那间不开放的房间里有什么，比如——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。
她不在乎的态度让她很从容，所以她有了更多的时间来观察周围的事。
3
星野爱坐在练习室的角落，抱着水瓶吨吨吨地灌水。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，顺着下巴滑下去。
你恰好在旁边整理东西。等她喝完这口，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：“太着急喝水对身体不好。”
星野爱眨了眨眼，看着你从包里摸出一根独立包装的吸管递过来。
“谢谢你——”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，黏糊糊的，像融化的棉花糖。
她看到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很快，但她看到了。
于是她的笑容更灿烂了。
她可以选择她想要的东西。她一直都知道这件事。想要玩具的时候笑一下，想要零食的时候乖一点，想要被关注的时候站在最显眼的地方——她一直都知道怎么做。
所以她也知道，自己想接近你。
于是星野爱开始对你死缠烂打。
练习的时候站在你旁边，吃饭的时候跟在你后面，上厕所的时候在门口等你，甚至连睡觉——你关上休息室的门，转身发现她还站在身后，眼睛亮亮地看着你。
你推住她的肩膀，没好气地问她干嘛死死盯着你。
星野爱无辜地瞪大眼睛，睫毛扇了扇：“我想要和裕子交朋友呀。”
“……”你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嫌弃，“零分。”
星野爱才不相信你呢。
你嫌弃她的时候，还是会帮她纠正动作。她数错拍子的时候，你会皱着眉说“这里，再来一次”，语气很硬，但你会等她。她跟不上节奏的时候，你会放慢速度，一个一个八拍地带她。你从来不会说“算了”。
你带她去吃饭的时候，会挑她喜欢的地方。你自己不怎么吃，只是坐在对面，偶尔喝一口水，看着她把东西吃完。你从来不会催她。
她缠着你去洗手间的时候，你会一边叹气一边把她按在镜子前面，帮她把头发扎成一个牢固又好看的发型。你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，力度很轻，像怕弄疼她。
星野爱这些天像是多了一个姐姐。她在你的臂弯里舒服得像做梦一样。梦里什么都有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怕。
她都要为你感到痛苦了。
4
是的，她完全知道。
知道你讨厌她。
知道你每次帮她纠正动作的时候，眼底深处有一层薄薄的、压得很低的什么。知道你带她去吃饭的时候，会盯着她碗里的食物看很久，然后移开视线。知道你在帮她扎头发的时候，手指偶尔会停一下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又像是忘了什么。
她知道你为什么要对她好。不是因为喜欢她，而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。你就是那种会停下来等别人的人，会一遍一遍解释的人，会在别人喝太快的时候递吸管的人。
你对谁都这样。
她不是特别的。
星野爱坐在秋千上的时候，院长推着她的背，风从耳边吹过去，她觉得轻飘飘的，很幸福。但她知道，秋千停下来之后，她还是要一个人走回房间。
人没办法永远幸福。
所以她知道，你对她好，和你讨厌她，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。
这样下去，是谁会崩溃呢？
5
星野爱在某天下载了一个社交APP。
最近在同龄人里很热门。据说可以随机加好友，和陌生的、完全未知的人聊天。宣传语写得很漂亮，说是可以找到真正的心灵之友。她觉得有趣，就下了。
可是加了好多无聊的人。
暴露狂、推销员、只会发“在吗”的闷葫芦。能对上电波的人，哪有那么容易遇到。没有外在的加成，全凭文字，只靠性格和兴趣来寻觅，这种事的成功率，比在街头被星探相中还低。
星野爱很快就没兴趣了。她把那个APP丢在手机角落里，像扔掉一个不好玩的玩具。
直到那天在练习室。
她坐在地上喝水的时候，余光扫过你放在旁边的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，跳出一条消息提示。那个图标，是她卸载了很久的那个APP。
她愣住了。
不是故意的，起码在一开始。她只是看到了，那个用户名，很清楚，她牢牢的记在了脑海里，忽然有一个想法诞生了。
星野爱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。
她没有声张。她只是在当天晚上，重新下载了那个APP，搜索了你的用户名，按下了“申请好友”。
你说你讨厌y，你说你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看她，你说你觉得不公平，你说你觉得自己像个背景板。
你对着一个不知道名字、不知道长相、不知道年龄的陌生人，说了很多你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，至少原本不会对她说的话。
星野爱看着那些消息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。
你在网络上，把她当做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之后，反而会平等地和她聊天了。
这里你不是前辈，不是爱照顾人的姐姐，不是要竞争也要合作的队友。你们只是萍水相逢的网友，也许哪天就断了联系，现实里永远不会有见面的机会。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你可以抱怨，可以愤怒，可以软弱。
你可以是真正的你。
星野爱躺在宿舍的床上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，一小块冷冷的白色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扑通、扑通、扑通。
啊，原来是心跳的声音。
她觉得这样的你很可爱。
原来看起来温柔内敛、无所不能的你，和她一样，和所有人一样，会不甘，会嫉恨，会觉得自己不够好，会在深夜躺在床上，对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说“我好累”。
她见过你在练习室里的样子。金色的马尾，利落的动作，从来不会皱眉头太久。有人来请教的时候你会停下来，认真地看着对方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。你说“再来一次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不耐烦，只是平静地、坚定地重复。你像一把弓，永远拉满，永远指向靶心。
大家私下里经常聊你，你是热门议题。
有人嫉恨你，“凭什么她什么都能做好？”有人厌恶你，“装什么温柔，不就是想当队长吗？”但更多的人在憧憬你。
“茉茉前辈好厉害……” “她每天练习到最晚吧？” “上次我失误的时候，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陪我多练了十遍。”
来来去去了很多人，但大家总是憧憬着你。你似乎天生就不懂迟疑，从不后悔，从不犹豫，从不在人前露出破绽。你身上有一种气质，很包容，很安静。金色的头发没有让你咄咄逼人，你总是把每一根碎发都收拾好，看起来干练又可靠。
每个人在你面前都会情不自禁地说出心里话。
但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。
除了她。
星野爱在手机这头，看着你发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怨和牢骚，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。这种了解让她心里痒痒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。
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，你什么都不知道，这完全不对等。这是作弊。
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可越是知道真实的你，她就越害怕你发现。害怕你知道了那个听你抱怨、陪你骂人、听你说“我好累”的网友，就是她。
你会怎么看她？会觉得被背叛了吗？会觉得恶心吗？会觉得，她是在偷看你的内心吗？
星野爱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不想失去那些深夜里的消息，不想失去那个会对着她发脾气、会说“你这个人真的一点情商都没有”、会认真地警告她“好好负责不然穿过屏幕逮捕你”的你。
那是只有她知道的你。
6
星野爱谈恋爱这件事，她没有瞒着你。
她在网络上告诉了你。
你回了一句：“哦，注意安全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你不甚在意。毕竟在你看来，她只是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人，恋爱这种事情，本来就不在一个网友该束缚管教的范围内。
星野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你应该在意的，她想，你应该骂我一顿的。你是前辈，你是姐姐，你是那个会递吸管、会帮人扎头发、会说“再来一次”的人。你应该生气的。
但你不会。因为对你来说，她不是星野爱。她只是“网友”，也许还是聊天记录里隐姓埋名的“y”。
这件事让她觉得胸口闷闷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然后她拿到了那张检测单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，阳光很刺眼。她站在门口，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，一个一个字地读过去。确认。阳性，几周。
她的心跳很快，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。
她没有害怕。
她甚至觉得有点高兴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包里最深的夹层里。她告诉自己，这不是意外。这是她想要的，她一直想要的。
星野爱没有见过妈妈。她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，不知道妈妈的声音，不知道妈妈的手是不是温暖的。孤儿院的阿姨说“你妈妈一定是有苦衷的”，她觉得那是骗人的话。但她还是愿意相信。
因为她想知道，被妈妈爱着是什么感觉。
她想要成为妈妈。想要给一个人全部的、无条件的、永远不会停止的爱。想要在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抱住她，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，在她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。
想要让那个人知道，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永远站在她身边。
如果是女孩，就叫露比。如果是男孩，就叫阿库亚。
她会送他们上幼儿园，牵着他们的手走进校门。她会参加他们的运动会，在终点线前面张开手臂。她会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，长到比她还要高，然后走出去，去很远的地方。但她永远会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。
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，转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和神木说了分手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也许他也知道为什么。他们是同行，都在上升期，这个孩子会毁掉两个人的事业。但她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，她不想要一个“被迫留下”的父亲，不想要一个将来可能会说“都是因为你我才……”的父亲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。孤儿院里，那些被送来时还带着父母吵架回音的孩子。
她的孩子不会这样。
她的孩子只会在爱里长大，只有爱，不需要任何人的牺牲、妥协、勉强。
她决定一个人做这件事。
但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你。
她在网络上试探过。她说她要养一只小猫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其实想说的是，她要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，但她说不出口。她害怕你会说什么。害怕你会用那种平静的、温柔的声音说“你想清楚了吗”，害怕你会沉默很久然后说“那就好好养”，害怕你什么都不会说。
你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激烈。
「你这种人也能养吗？要养就好好负责。如果被我知道你弃养」
她盯着这两行字，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你说“好好负责”。你说得好像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。好像这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。
她用手背擦掉眼泪，打字：
「我会好好养的。」这是她的誓言。
7
星野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。
没有告诉你那个“小猫”其实是孩子，没有告诉你那个“网友”其实就是她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她怕你生气，怕你觉得被欺骗了，怕你以后再也不会在深夜对着手机说那些话。
而且她也不想让你在那个时候就知道。你正在准备巡演，每天练习到深夜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但从来不说累。她看着你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跳，心里想：这个人，到底要努力到什么程度才肯停下来？
她知道B小町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你从乡下小镇跑出来，辍了学，打了工，每天吃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，在练习室里度过空白的青春。你花了很久才站到这个位置上。
B小町不是你的“工作”。是你全部的东西。是你离开家的理由，是你吞下所有委屈的回报，是你青涩稚嫩的野心。
就像她要孕育的孩子一样。
星野爱想，也许这就是“爱”。不是站在舞台上对几万人喊出来的那种，是更小的、更安静的、只属于一个人的那种，是你对B小町的那种，是她对孩子的那种。
所以她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分心。不能让你知道那个网友是她，不能让你知道她怀孕了，不能让你在舞台上还要担心她。
她要自己处理这件事。就像你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事情一样。
星野爱要为了自己的爱去努力了，那你的爱要怎么办呢？
果然，在她休息不久后，听到了你病倒的消息。
8
美冥在电话里说：“裕子住院了。嗓子，还有……她说不上来。就是整个人都垮了。”
星野爱握着手机，站在窗前。窗外是宫崎的天空，很蓝，很大，和她小时候在秋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她想起你在练习室里跳舞的样子。灯光打在你身上，金色的头发甩起来，你从来不回头看自己跳得怎么样，你只是往前，往前，往前。
她想起你在手机上发来的那些消息。
「烦死了。」
「不公平。」
「我都要吐了。」
你从来不把那些话带到现实里。你在现实里永远是那个温柔的、可靠的、无所不能的茉茉。你把所有的软弱和愤怒都藏在手机里，藏在那个你不会知道是谁的网友面前。
星野爱站在窗前，风吹起她的额发。
她想，也许她应该早点告诉你的。也许她不应该一个人做这个决定。也许——也许她应该站在你面前，像你曾经站在她面前一样。
但她没有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，打开那个APP，看着你们的聊天记录。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。那些抱怨、牢骚、没头没尾的对话，还有那偶尔的关心、安慰、祝福。
她忽然想对你说很多话。想告诉你她不是要养猫，是想要自己的孩子，想告诉你她其实一直知道是你，想告诉你她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背景板，想告诉你在她眼里，你比任何人都努力，都认真，都值得被看到。
想告诉你——她其实很依赖你。不是因为她需要你的帮助，而是因为你在那里，你一直在那里。在练习室的角落，在签售台的旁边，在舞台的侧幕条后面，在手机的屏幕那头。
你总是在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。那里还是平坦的，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。很小，很小，小到她还感觉不到。但它在那里。
她等待着你平安醒来的消息。
星野爱不自觉地微笑，她好想见你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星野爱视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