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阿芳·前史   (上) ...

  •   (上)
      阿芳这一辈子,其实很少跟身边的人提起自己过去的那些事。倒不是她不愿意分享,而是觉得那些经历实在没什么值得说的。这么多年走过来,该忘的都忘了,忘不掉的,她也懒得再提。过去的种种,就像一场漫长又沉重的梦,她只想把它们锁在记忆的角落,不再触碰。
      但那天晚上,她静静坐在前台,百无聊赖地望着走廊那头。曾乐和雨佳有说有笑地走进包间,这一幕像把钥匙,正好契合她的记忆锁芯,随着她的念头缓缓转动,啪嗒——锁开了,往事如同泄了闸的洪水般涌上心头。
     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。一九九二年,她才十七岁,正值青春年少、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年华。那时随着改革开放的持续深入,市场经济蓬勃发展,许多人下海淘金,有人出去转一圈,回来后穿着时髦,波浪卷,黑墨镜,再配上一条喇叭裤,别提多光鲜了,甚至还有人用上了当年特别时兴的大哥大,她看在眼里,怀揣梦想,也渴望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。但她并不明白,她看得到的恰恰是别人想让她看见的,虽说大势所趋,但生活真的容易吗?那些光鲜亮丽背后的苦难鲜有人在意,遍地金银的幻梦恰是被其所掩埋的骸骨堆砌而成的。当时她不懂,从河南周口那个熟悉的小地方毅然出发,踏上南下打工的路。火车挤得要命,车厢里满满当当全是人,连狭窄的过道都站满了,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味道,汗味、泡面味、烟味还有卫生间的门一开一合带出来的臭味,声音也嘈杂不堪,有香烟啤酒饮料矿泉水的叫卖声,有小孩子的哭声、吵闹声,还有天南地北口音的说话声,全部淹没在了火车哐当哐当的飞驰声里,她被挤在靠近开水间的一个角落,背包返挂在胸前,双手环抱,看着一挤一过的人影,丝毫不敢松懈,就这样在火车上整整站了二十多个小时,下车后双腿都有些浮肿,到广州时整个人还懵懵的,没从一路的疲惫里缓过神来。
      广州这座城市真大啊。她从火车站出来,站在偌大的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、行色匆匆的人群,心里满是迷茫,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后来,她跟着几个同村出来的人,进了一家电子厂。
      在电子厂,她干的是流水线上的活,主要焊电路板。每天要站着工作十二个小时,手被烙铁烫过好多次,每次烫出大水泡,破了结痂,又会再次被烫。但她从来没哭过,咬着牙默默坚持,只想着能多赚钱,过风光的生活,那时候年轻,身体恢复得快,睡一觉起来,疲惫好像就散了。
      在电子厂干了三年,她攒了点钱,距离她想象中的风光生活还差得远,但也不是什么收获也没有,毕竟“职场”失意,“情场”总该得意了吧。
      那人叫赵强,广西人,是厂里其他车间的工友。小伙长得精神,特别会说话,嘴巴甜得像抹了蜜。追求她的时候,天天给她早上送早餐,晚上送夜宵,对她嘘寒问暖、关怀备至。别看她已经二十岁了,可在情字上还是一块未凿的璞玉,不知道疼,也不知道碎,她从未被如此细致地对待过,便错把那片暖意当成了归宿,一步步走了进去,却忘了问那是不是爱。
      他们顺其自然走入了婚姻殿堂。没领证,也没办酒席,甚至没通知亲朋好友,只是在工厂旁边租了间小房子,把东西搬进去,就算成了家。
      刚开始几个月,赵强对她挺好。下班回来会带点好吃的,周末还带她去商场逛逛。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稳过下去了,有个自己的家,有个疼她的男人,以后再生个孩子,日子一定幸福。
      赵强是婚后第二年沾染上赌瘾的。那时候广东遍地都是牌局,街头巷尾随便支起一张桌子,就有人凑过来“诈金花”。起初赵强只是下班后跟着工友玩几块钱的小局,输了就当请人喝了凉茶,她也没放在心上。后来赵强开始越来越晚回家,编出各种各样的借口:加班、做兼职、老乡聚会。直到有一天,她翻遍了家里所有藏钱的地方——衣柜最内层的铁盒、枕头芯底下包钱的手绢、床垫夹层里塞着的信封——才发现攒了整整半年、准备用来买彩电的两千八百块,一分都不剩了。
     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大吵。赵强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,说再赌就亲手剁了自己的手,说那天晚上是被人下套骗了。她心一软,就原谅了对方。可赌瘾这件事,从来不是跪一次就能戒掉的。钱越输越多,越输就越想翻本,赵强开始偷她藏起来的私房钱,偷她放在茶叶罐里、预备将来给孩子打银锁的碎银子,甚至连她每天买菜找回来的零钱都被翻走。她一次次发现,一次次争吵,一次次原谅,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怎么也爬不出来的泥潭。
      这年秋天,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两个月了。还没来得及跟赵强分享这份喜悦,债主就先找上了门。那天傍晚,她一个人在家做饭,听见砸门声过去开门,三个男人挤了进来,嘴里都叼着烟,放话说再不还钱就把家里的电视搬走。她死死护着那台刚买了不到两个月的21寸彩电,被人狠狠推了一把,腰结结实实撞在茶几角上,紧接着肚子就开始绞痛,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流。债主们一看,见出红了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她捂着肚子倒在地上,座机摔在旁边,伸手够不到,只能硬生生熬着。
      孩子没能保住。
      赵强赶到医院的时候,脸白得像墙皮。跪在病床前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,骂自己不是人,说再也不赌了,出去打工拼命还债。她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,眼泪无声地流进耳朵里,终究还是原谅了对方。
      因为赵强是她选的男人,因为对方说会改,因为她以为,经过这件事对方是真的怕了。
      可狗终究改不了吃屎。日子刚恢复平静才半年多,赵强竟然直接消失了。后来她才知道,赵强借了高利贷,又输得一干二净,被债主关在东莞一个废弃工地的狗窝里,整整关了十一天。那些天她一个人守在出租屋里,肚子里又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,快四个月了,已经微微显怀。她挺着肚子满城找赵强,跑遍了对方常去的牌馆、火车站、立交桥下的录像厅,能问的人都问了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
      广东的夏天又热又潮,湿热的空气黏在身上,连呼吸都带着烫意。她舍不得打摩的,一趟一趟挤公交,脚肿得连凉鞋都塞不进去。她也报过警,派出所立了案让她先回去等消息,她哪里等得住,转头又出门去找。那天下午,她从一个城中村出来,突然天旋地转,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湿棉被,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    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,空气里飘着碘伏和血的味道,肚子空空的。护士说她是中暑加上情绪激动引发了大出血,不仅孩子没保住,还落下了病根,成了习惯性流产,医生说她以后大概率很难再怀上孩子了。她听完没有哭,只是慢慢转过头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后来赵强被债主放了出来,慌慌张张赶到医院,衣衫褴褛,连头发都被人剃光了,就这副模样站在她面前,又一次跪了下来,又骂自己不是人,又说这次一定改。
      她看着赵强,忽然觉得累极了。不是身体上的疲累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,像那台当初摔碎的座机,碎得彻底,再也拼不回去了。那天晚上,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,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很久。她想起了远在老家的亲人,忽然觉得,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,好像从来都没有被人好好爱过。
      天亮时,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出院那天,她没有回那个曾经让她充满希望又满是失望的出租屋,而是直接买了一张车票,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。赵强后来找过她,却没有找到。离开赵强以后,她去了很多地方,深圳、东莞、惠州、汕头这些城市都留下过她的足迹。她进过工厂,当过服务员,摆过地摊,卖过衣服,什么工作都干过,什么苦都吃过。在一路的奔波中,她学会了抽烟,学会了喝酒,也学会了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。
      二十八岁那年,她遇见了老路。老路是山西人,做生意的,比她大十岁,离过婚,还有一个儿子。老路长得斯斯文文,说话温和,不喝酒,不抽烟,也不赌博,对她特别好。二〇〇五年,她跟着对方去了太原。她心想,这次自己总算熬出头了。
      阿芳从前台的抽屉里摸索出一根烟,熟练地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,在明亮的灯光里打着旋儿,她望着那烟雾,愣了好一会儿,思绪也随着烟雾渐渐散去。
      然后她把烟掐灭,站起身,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朝着走廊里喊道:“二十七号,下钟了没?”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她无奈地又坐了回去。算了,就让他们在里面待着吧。

      (中)
      阿芳坐下后,重新点了一支烟,就这么轻轻夹在指间。烟身已经烧出了长长的一截烟灰,悬在那里摇摇欲坠,她却没心思去弹,只是静静地望着,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住了。
      老路。这个名字,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了。它像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宝藏,在这烟雾缭绕的氛围里,揉的一下闪现出来。
      二〇〇三年时,她二十八岁,韶华收鞘,如同春天的花事已了,刚刚学会在黄昏里安静地开,不争不抢,却让路过的人都慢下来。那时她已在东莞的一家服装厂做上了领班,每日忙碌于车间的琐事。这天厂里来了个客户,听口音像是山西人,穿着朴素,举手投足却透着沉稳气质,是来谈生意订工装的。老板便吩咐她带客户去车间参观。
      她带着客户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客户全程话不多,只是默默看着车间里的一切,偶尔问几句关于工装制作工艺和质量的问题。临走时,客户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她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大方答道:“魏舒芳,叫我阿芳就行。”客户轻轻点头,没再言语便转身离开,只留下她站在原地,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。过了几天,客户又来了,说是来签合同的。签完合同后,对方又看着她,诚恳地问:“晚上有空吗?请你吃个饭,就是……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接待。”
      她能感觉出来,感谢可能只是说辞,经历过之前的情感波折,觉得男人不可信。但不知为何,或许是对方身上那股沉稳的气质吸引了她,或许是内心深处渴望温暖的念头作祟,她还是答应了,跟着对方去了。
      吃饭的地方是个茶餐厅,布置简单却透着温馨。客户点了几样经典粤菜,有白切鸡、清蒸东星斑、干炒牛河和红烧乳鸽,主食是煲仔饭。吃着吃着,客户说起了自己的事:说自己姓路,让阿芳以后叫自己老路就行,说自己离过婚,有个儿子,跟着妈妈,自己来东莞跑生意,一个人孤孤单单的,挺没意思。她静静听着,没有接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理解。
      客户又问:“你呢?结婚了吗?”
     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,淡淡地说:“一个人。”
      客户感受到了什么,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,而是赶忙岔开了话题,聊起了山西的风土人情,又聊了聊以后长期合作的事。
      自此之后,老路经常来东莞,每次来都会找她吃饭。有时带点山西特产,比如宁化府老陈醋、阳曲小米;有时只是随便坐坐,聊聊天。老路话还是不多,但和对方坐在一起,她并不觉得尴尬,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。
     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:“你总来找我做什么?”老路思忖片刻,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说:“跟你待在一起,连沉默都是舒服的。”
      她一时有些恍惚:这算是夸人吗?说不是吧,心里又莫名泛起暖意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那种感觉,软乎乎的,说不清道不明。
      这样的相处日复一日,持续了整整两年,终于,她下定了决心,跟着老路去太原。那时候她已经在外漂泊了太久,早就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颠沛流离了。年届三十的她只觉得,自己是时候安定下来了。老路没有什么不良嗜好,温文尔雅,让人如沐春风,她在心里暗暗想,这一次,应该找对人了。
      在太原,她一待就是五年。没有婚礼,领证那天出去吃了顿饭。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。老路对她很好。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,她生日时他会记得买蛋糕,她累了时他会轻轻给她捏肩膀。她也把老路的家当成自己的家,用心照顾对方,照顾对方的儿子。
      老路的儿子正处在青春期,那是孩子最别扭的年纪,浑身都长满了刺。偶尔过来住几天,看见她就像看见空气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后来更是变本加厉,甩脸子、摔门,甚至当着她的面把整盘饭菜倒进垃圾桶。最难堪的那次,孩子冲她骂出三个字——“狐狸精”。
      她端菜的手顿了顿,什么也没说。她不是不难过,只是清楚这三个字本来就不是冲着她来的。孩子心里像堵着一口闷井,井底积了太多委屈无处发泄,总得找个人倒出来。她要是接不住这怨气,那口井迟早要溢出来伤到孩子自己。
      老路在旁边听见了,当时就要动手。她一把拦住对方,说孩子心里憋着火,气的是你们大人当初没把日子过好,怪不得孩子。老路愣住了,之后再也没提过要教训孩子的事。
   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着,直到有一天,孩子考砸了。期中考试物理只考了三十多分,排名掉了一大截。家长会后天就要开,孩子不敢跟老路说,更不敢找自己亲妈说。放学后躲在没人的角落,犹豫着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      她接起电话,那头半天没出声。她连着“喂”了两声,才听见孩子闷闷地叫了一声“阿姨”。
      她没多追问,听完孩子的话,只说了一句:我知道了。
      家长会那天,她坐在孩子的座位上,认认真真听完了各科老师的批评。回家之后一句责怪也没提,只跟孩子说:“老师说你底子不差,只要用点心,成绩肯定能上去。”
      后来有一次,孩子在学校突然肚子疼得厉害,班主任拨通了她的电话——当时老路在外地出差,孩子的亲妈也在外地调研,两个人都赶不回来。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,急忙打车赶到学校,接上孩子又马不停蹄往医院跑,看完病把孩子带回了家。
      孩子得的是急性肠胃炎,上吐下泻,疼得脸都白了。她照顾孩子吃完药,给孩子烧了热水袋暖肚子,又熬了一锅温软的白粥。孩子吐,她就端着盆在旁边接着;吐完了,立刻递温水给孩子漱口。晚上孩子疼得蜷成一团,她就坐在床边,轻轻给孩子揉肚子,一揉就是大半夜。第二天孩子烧还没退,她又专门请了假,寸步不离守着。直到第三天,孩子终于缓过来,能下床走动了。那天早上,孩子睁开眼,看见阿芳靠在床头睡着了,手还搭在自己的被子上,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倦色。自己没动,也没叫醒她,就那样静静看了她很久。
      后来两人的关系慢慢缓和下来,就像冬天河面的冰,底下的水流着流着,面上的冰就慢慢变薄了。孩子不再摔门,也不再甩脸子,偶尔她做饭,孩子还会过来搭把手。称呼还是那句“阿姨”,她也笑着应,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只是那声“阿姨”里,少了一些东西,又多了一层东西。少的是针锋相对的敌意,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——那感觉没法具体说出来,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。她以为,这就是一辈子了,他们一家人会一直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。
      然而,命运却在二〇一〇年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。老路被查出肝癌,而且已是晚期。她陪着老路跑遍一家又一家医院,做化疗、放疗,还有各种各样的检查接踵而至。老路的身体迅速消瘦,脸色蜡黄,眼睛也深深凹陷下去。她毫无嫌弃地为对方端屎端尿,细心擦身喂饭,没日没夜守在对方身边。老路的儿子正值高三,课业繁重,只是偶尔能来看看,唯有她始终陪伴左右。
      有一次,老路拉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愧疚:“舒芳,我对不起你。”她默默望着对方,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。老路又说:“房子留给你,那套小的。这套大的给孩子。你别怨我。”她依旧沉默,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。
      仅仅三个月,老路就走了,那天,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。哭完后她想,这辈子,就这样吧。处理完后事,她卖掉了那套小房子。太原这个地方,她实在不想待了——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回忆,走在每一条街道上,都会想起老路。
      正好有个朋友在运城,说那边是工业城市房租便宜、但人多,适合开个小店。她听后便毅然来到了运城。她几经考察,终于赶在年末的时候办理好一切,开了一家按摩店,取名“舒心堂”,正式在运城落了脚,店名是她自己取的,舒心的舒,舒心的心。她希望来这儿的人都能舒心,也希望自己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舒心。这店……一开就是十几年。
      烟慢慢烧到了手指边,一阵灼热感传来,阿芳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烟已快燃尽。她赶紧慌乱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,脚步迟缓地走到前台后的柜子前,轻轻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个旧相框,她小心翼翼拿出来,看着照片上的人,眼神里满是思念。照片上是老路,瘦瘦的,戴着眼镜,站在太原汾河边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轻轻把相框放回去。
      关上抽屉时,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。她转过身,脸上又挂起哈哈的笑,问道:“按完了?”

      (下)
      深夜十二点半,喧嚣了一整天的城市渐渐归于宁静,最后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走出门厅后,整间店铺变得格外空旷,只有淡淡的灯光静静洒在每一个角落。
      阿芳熟练地整理着前台,把杂物归置整齐,又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。收拾妥当后,她循着熟门熟路的脚步,楼上楼下挨个巡查了一圈。所有包间都已经空了,客人早都离去,里头的灯也熄了,只留房门虚掩着,静静等候下一批客人光临。她挨个房间仔细检查:热水器有没有关,毛巾收齐了没有,空调断电了没有,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,就像对待自己细心打理的宝贝一样。确认所有事项都料理妥当后,她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走回前台,轻轻落座在椅子上,才终于微微放松下来。
      窗外的巷子也渐渐安静了。原本热闹的烧烤摊已经收摊,划拳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,偶尔有一两辆电动车从巷子里驶过,车灯在窗玻璃上一晃而过,像流星划过夜空般短暂。阿芳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熟练地点燃,深吸一口,烟雾缓缓从口中吐出。一晃眼,她来运城已经十五年了。
      二〇一〇年刚来时,隔壁巷子还没有现在这么热闹。窗户对面的几间门面空着,到了晚上黑漆漆的,伸手不见五指,她一个人下班时得拿手电筒照路,才敢小心翼翼地走。现在好了,烧烤摊、小卖部、水果店还有医药房一家挨着一家,晚上灯火通明,热闹非凡。
      店里的技师也换了好几茬。这行虽然收入不错,毕竟不怎么体面,年轻人总是留不住,干几个月就离开。有的回老家嫁人,开始新的生活;有的去别的地方谋求更好的发展;还有的只干了几天就不干了,觉得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。阿芳见多了这样的情况,也不强留,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追求。来来回回,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女人。
      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,眼睛里闪烁着光芒,干活十分利索。她们干着干着就恋爱、结婚,然后离开。临走时还会抹着眼泪,哽咽着说“阿芳姐,我以后会来看你的”,却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      有三十多岁的离婚女人,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。这样的女人往往干得比较久,因为她们没有别的办法,为了孩子和生活必须挣到足够多的钱。但她们的眼睛里总带着点什么,有苦,有怨,也有急。有的能熬出头,孩子长大,自己也有了积蓄,就选择离开;有的熬不出来,越干越没劲儿,最后也干脆拍拍屁股走人。
      也有那种一看就是干过夜场的女人,眼神飘忽不定,说话嗲声嗲气,手底下却没有真功夫。对于这样的人,她不敢留,怕把店里的风气带坏。
      还有那种被男人打得鼻青脸肿仍坚持上班的女人。更有让花言巧语甚至是糖衣炮弹骗走,到了却被欺负得遍体鳞伤的女人,当然,如果运气好,遇上好人,从此过上安稳日子的女人不是没有,凤毛麟角而已。
      十万世界,什么人都有。
      这么些年她学会了用眼睛看人,不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而是通过别人的眼睛看人心。眼睛这东西骗不了人。干净的就是干净的,清澈的眼神仿佛能照亮人心;浑浊的就是浑浊的,眼神里藏着太多隐秘和腌臜。
      曾乐来店里那天,是二〇二四年初,冬天寒意还未完全散去。
      那天冷得刺骨,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雪从午后开始下,到了傍晚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天地都蒙在了一片白色里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前台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突然,店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股冷冽的气息夹杂着风雪顺着门被打开的那条缝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地抬头。
     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身上落着洁白的雪花,像个冰雪精灵。她手里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,身后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,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。
      女人站在那里,薄薄的,轻轻的,像一片还没落定的叶子。可你一抬眼,就被那双眼睛抓住了——清凌凌的,透亮亮的,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,干净得让人心疼。
      女人没有走进来,只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,问道“麻烦问一下,这里招人吗?”声音很轻,很淡,像一阵微风悄然拂过。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透露出坚定和期待。她也看着女人,上下打量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      “以前干过吗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干这活儿,累,还容易受委屈,能干吗?”
      “能。”
      就一个字,却透着沉甸甸的力量。
      她又看了对方一眼。那双眼睛依旧清澈,眼底浮着一丝倦意,却未沉下去。
      “你多大了?”
      “三十二。”——那时是年初,女人还没过三十三岁生日。
      “这俩孩子,你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她愣了一下,心里泛起一抹悲悯。
      “一个人带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她沉默片刻,似在思索什么。
      然后说:“明天来上班吧。”
      女人一时难以置信,怔怔地立在原地。她见对方带着孩子,外头又飘着雪,便索性将她们请进了屋,还把自己午间休息的房间腾了出来,让她们先住下,等找到安稳的落脚处再说。
      一切安排妥当,门轻轻合上,屋外拼命往进挤的寒风也随之止息。她依旧坐在原处,出神许久,那女子的身影与清亮的眼眸,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。
      后来她才知道那姑娘的情况。对方是河南南阳人,小时候被抱养,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。嫁过人,丈夫没了,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艰难生活。还被一个无赖纠缠过,无奈之下跑到运城躲起来。
      她问对方:“那人还找你吗?”
      对方说:“不知道。换了城市,应该找不到了。”
      她没再问,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伤痛。
      但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
      那姑娘的眼睛,让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也曾那样干净,满是对生活的憧憬与希望。后来,生活的磨难和挫折一点点磨掉了那份干净。可那姑娘的眼睛还在,依旧清澈。经历了那么多,还是清的。
      她后来跟女人说:“你不一样,你干净。”
      对方愣住了,眼神里满是疑惑。
      “干净?”
      她点点头。
      “嗯。经历过那么多,眼睛里还是清的。这样的人,我见得不多。”
      女人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——那是一种纯净又坚韧的眼神。
      烟烧到了指尖,阿芳才回过神。摁灭烟头,站起来把窗户开了条缝。夜风挤进来,凉飕飕的,吹散了屋里的烟味,也吹散了她心中的一些思绪。在那静谧的时刻,时间仿佛凝固在这小小的刻度上。
      阿芳静静站在窗边,目光透过玻璃,望着外面长长的巷子。那巷子像一条蜿蜒的丝带,在夜色里延伸。路灯亮着,散发着昏黄的光,那光似岁月的痕迹,温柔地洒在空荡荡的路面上。路面没有行人,格外空旷,只有昏黄的灯光在寂静中独自闪烁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在夜空中回荡,打破片刻宁静,却又很快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      曾乐这会儿应该到家了吧。那姑娘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,就在巷子里,走路最多也就十分钟。阿芳排班时总尽量安排得均匀些,早班晚班交替着来,就怕对方太累。毕竟工作辛苦,长时间劳作容易疲惫。但曾乐从来不说累,每次阿芳问她感觉怎么样,她都淡淡地说“还行”,语气里透着坚韧与豁达。
      阿芳想起曾乐刚来那会儿,话比现在还少。问她什么都不怎么答,只是闷头干活,仿佛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里。后来慢慢好了些,偶尔能说上几句,话依旧不多,却能感觉到她渐渐融入了环境。但那双眼睛一直没变,还是那么亮,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,那么清,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。
      曾乐来了一年多,这一年多里,她没请过一次假,没迟到过一分钟,也没抱怨过一句话。干活时特别认真,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好,对客人也十分和气,总是带着微笑,让人觉得温暖。正因如此,点她钟的客人越来越多,大家都喜欢她的服务。
      阿芳有时候会想,这姑娘一定能走出来的。她经历了那么多,却依然保持着内心的善良与坚强,这样的人,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。她眼睛那么干净,仿佛藏着无尽的纯净与希望,老天不该一直亏待她,理应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。没来由的,阿芳忽然想起了那个大高个,他会不会就是她未来的变数?随即摇摇头,笑了。
      阿芳轻轻关上窗户,仔细锁好门,伸手关掉灯。瞬间,房间陷入黑暗。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,仿佛在感受夜晚的宁静与自己内心的思绪。随后,缓缓推开门,迈出脚步,走进夜色里。那夜色像一个神秘的世界,笼罩着她。将车开出巷子右拐,进主路,路的尽头,她的出租屋也在静静等着她——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的港湾,虽简陋,却布置的满是温馨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“喜欢《平凡的世界》也喜欢《解忧杂货店》”的读者朋友们,希望你们可以得片刻闲暇驻足本书。双世界镜像结构,三次念头贯穿现实主义底色+轻科幻设定若喜欢本书,请您不吝加入书架,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。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