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念》雨佳知日

8、药膏 那天深

　　那天深夜，如墨色般的天空暗的深邃，看不见繁星，只剩街道上的灯光显得格外昏黄。曾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出租屋时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，已近凌晨一点。这间屋子不大，仅十几平米，显得有些局促。进门右手边靠墙立着一个柜门松动、一碰就咯吱作响的柜子，中间是一张样式陈旧的单人床，浅灰色的被子翻面平铺在床上，漏出枕头的一角，带着卡通图案的，为这抹平素添了几分色彩，靠着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张旧报纸，边角卷起、颜色泛黄，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故事，再往里，窗台下摆着一张桌面坑洼不平、堆满杂物的桌子。窗户关得并不严实，总有丝丝缕缕的风从缝隙钻进来，吹在身上凉飕飕的，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。
　　她伸手开灯，白森森的光线瞬间铺满整个屋子。关门上锁，缓缓移步到床边，一屁股坐下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　　此时，她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她慢慢从袋子里拿出东西：一管包装普通的药膏，一个黑色、质地优良的护腕，还有一张小票。她略微惊讶——他竟连小票都一并塞在里面。
　　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小票上的价格——药膏三十三元，护腕一百六十九元。在心里默默算了算，加起来一共二百零二元。既然收下了，便没再过多计较这些，只是心中又添了一份重量。随手把小票对折准备放在桌上，才发现背面有字：曾乐，记得按时用药，记得戴好护腕，照顾好自己，还有一个笑脸的表情。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睛里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意渐渐淡出，漏出眼底的清澈，在灯光的映衬下浅浅跳动着。
　　她放下纸条，动作轻柔，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物品一样，才开始翻看其他东西，药膏的包装盒是白色的，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红字：活血化瘀，舒筋止痛。她轻轻打开盒子，挤出一点药膏，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腕上。膏体刚接触皮肤时，凉意瞬间传遍手腕，还带着淡淡的薄荷味，闻起来很清爽。
　　她开始慢慢揉搓，手腕仍有些疼，但那股凉意渗进去后，似乎将痛感冲淡了些许。她就这样揉了很久，手腕从一开始的清凉到一点点发热，渐渐起了效果，上下动了动手腕，可能是心理作用，似乎没那么疼了。然后她拆开护腕包装，外观是黑色的，一拉一撑，感觉弹性不错，随即又拿起说明书研究起来，护腕是医疗级的，具有特殊防护功能，难怪那么贵，她缓缓戴上，箍在手腕上略紧。她再次活动了一下手腕，这次力度大些，感觉明显比刚才舒服多了，她简单洗漱一下，关灯上床，盯着天花板，上面有块水渍，形状说不清像什么，像云，又像山。就那么静静躺在温暖的被窝里，手上的动作又继续开始，隔着护腕轻轻揉搓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窗户又响了一下，风像调皮的孩子，从缝隙里使劲挤进来，吹得灯管轻轻晃动，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有人这样惦记过她。
　　想起小时候在柳河镇，妈妈也给她买过药。那时她顽劣得很，经常跟着男孩子混，有一回出去玩，大家都爬树，不管平时如何调皮，她本质上还只是一个小女孩，有些怯懦，在大家的起哄声中，她不服输的劲头上涌，爬就爬，有什么了不起的，不出预料的出意外了，她摔了下来，膝盖磕破一大块，鲜血直流，看起来触目惊心。当时其他小孩被吓到了，赶紧跑去她家叫大人。妈妈匆忙赶来看到后，一边心疼地骂：“让你爬，摔死你算了。”一边急急忙忙带着她到镇上的卫生院，医生检查完后，说筋骨都没事，孩子瘦小，摔下来力道也不大，开点药回去敷上就行，这几天伤口切记不能碰水，听完妈妈的心总算放到肚子里了，回家后一边骂一边涂药，涂完又用纱布包好。那时候她不懂妈妈，觉得妈妈总是骂她，是不是不爱她。后来懂了，因为她也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，明白了那种又心疼又无奈的心情。
　　又想起那时还未离去的丈夫。丈夫在镇上做点小生意，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，只为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。她则在家带孩子，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但一家人在一起，也算安稳。有一次她做晚饭时不小心将水带进了油锅里，瞬间油星四溅，她没来得及躲开，小臂上粘了一大块，疼的直嘶凉气。丈夫看见后赶忙过去关火，接着马不停蹄地打了盆凉水，让她把手臂泡进去，说这样可以缓解疼痛，眼神里满是心疼，安顿好后又匆匆去了镇上的药店。等丈夫回来时天已黑透，手里拿着药，笨手笨脚地给她涂药，涂完还轻轻吹了吹，动作里满是温柔。晚上她睡着时，感觉到丈夫又偷偷起来上了一次药，丈夫以为她不知道，其实她醒着，只是没睁眼，静静享受着这份温暖。后来丈夫走了，永远离开了这个家，只留下她独自面对充满未知的生活。
　　还想起到南阳后遇见的那个姓周的男人。那人也给她买过药。有一次她被那人打了一巴掌，嘴角流血。那人第二天买了药回来，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，说以后再也不会了。她心软了，选择相信。可是，事情并没有像那人承诺的那样发展，接着又有了第二次、第三次，无数次的打骂，她的心也在一次次伤害中变得千疮百孔。
　　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。然后又继续揉着。思绪也回转到当下。她想起雨佳刚才按住她的手。雨佳的手很大，很暖，那温暖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想起雨佳说“给我看看”的时候，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，本来是挺让人反感的，可她却怎么也无法抗拒。她想起雨佳快步回来时的样子，塑料袋还在手里晃着，身影显得有些急切。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着手腕上的护腕。那黑色的护腕崭新崭新的，不同于黑洞洞的房间，仿佛会发光，戴在手腕上有点紧，却让她有种别样的感觉。阿芳以外，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好了，久到她都快忘了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——那种毫无杂念的被关心、被在乎的感觉，早已在岁月的长河里渐渐模糊。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护腕有点硌着手腕，可她没摘，仿佛那是温暖的依靠，让她舍不得分开。她还在想，脑子里一幕一幕像过电影似的，但感觉眼皮越来越重，意识也逐渐模糊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房间里只剩下她均匀地呼吸声，一起一伏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醒来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，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穿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形成丝丝光斑。她缓缓睁开眼睛，第一眼看见的是手上那个黑色护腕。她微微一愣，眼神先是迷离后又泛起了笑意，慢慢坐起来。手腕没那么疼了，是药膏起了作用，还是护腕的缘故？她也说不清，也许两者都有吧。她把护腕摘下来，轻轻放在桌上，旁边就放着那管药膏，包装盒已经扔了，只剩下一管白色的软膏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又挤了一点，再次涂在手腕上。然后起身去洗漱。出门前，她犹豫要不要戴上护腕，心想雨佳今天要是再来，发现自己没戴会不会生气？终是戴上了。护腕藏在袖子里，看不见，可戴上了，仿佛就有了温暖的陪伴，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显得不再那么孤单。
　　晚上八点多，雨佳到舒心堂时，她已经在休息区坐着了。她的眼神里有倦意，但却多了一丝期待。看见雨佳进来，缓缓站起来，轻轻点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雨佳跟着她往里走。
　　进了房间，她轻声问：“今天做点什么？”“还是足疗吧。”她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做准备。雨佳则脱下外套，缓缓走到床边，趴在床上调整姿势，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。
　　这时，她走到床边，柔软的双手在雨佳脚上轻轻按压。她的手腕上戴着那个纯黑色护腕，质地看起来很柔软，从袖口露出一小截，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泽。雨佳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截护腕，停留了片刻，却没说话，只是静静趴着。
　　她也没说话，房间里格外安静，只有空调嗡嗡地响着，发出有节奏的声音，仿佛在为这安静的空间打着节拍。她的手一下一下按着，动作很有规律，力道比昨天稳多了，每一下都恰到好处。按了一会儿，雨佳忽然转过头，轻声问：“手好点没？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，不过很快反应过来，轻声回答：“好多了。”雨佳又问：“药膏有用？”她只简单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之后他没再问，她也没再说别的。又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轻声说：“谢谢。”雨佳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道谢，缓缓抬起头，侧过脸看向她。曾乐正低着头，专注地按摩，没有看自己，依旧一下一下地按动着。雨佳看了她一会儿，目光中带着一丝温柔，随后又趴了回去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：“不用。”
　　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，仿佛时间都静止了。此时，只有她的手按在脚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有节奏地响着，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两人的心跳声在各自的胸腔里跟随节拍，慢慢地、慢慢地跳在同一个频率下，却像隔着一个世界，终究无法靠近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