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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试笔 安王再次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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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王说到做到,改日就来了。
陈砚清正在誊写一份户部的粮草账目,听见脚步声时笔尖一顿,墨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。她抬头,看见张衍之站在门口,手里还是那盏灯笼。
“陈吏员,又见面了。”
他今天穿的是青灰色长衫,比上一回朴素,腰间的玉佩却换了块更好的。陈砚清站起来行礼,心里算着日子——距上次见面,不过三天。
“王爷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他走进来,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,“今晚月色好,出来走走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
顺道。翰林院在城东,王府在城西。陈砚清没接话,把墨点染开的那张纸折起来,换了一张新的。
张衍之在她对面坐下,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,摊在桌上。
“陈吏员,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砚清扫了一眼。奏章是赵世安写的,弹劾西北边军将领韩昭“拥兵自重、克扣军饷”。措辞严厉,证据列了五条,但——
“看出来了吧?”张衍之托着下巴看她。
陈砚清没说话。
“第一条说韩昭‘私吞军饷三万两’,但西北去年遭了雪灾,朝廷拨的赈灾银里有一笔是直接拨给边军的,账目上写的是‘修城’,不是‘军饷’。”张衍之指着那行字,“写奏章的人连账都没对清楚。”
陈砚清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第二条更有意思,‘与北狄暗通书信’。信呢?没有。只写了‘据可靠密报’。”他笑了笑,“赵世安的‘可靠密报’,十次里有九次是编的。”
“王爷看得透彻。”陈砚清低下头。
“我透彻有什么用?这封奏章明天就要递上朝堂,韩昭要是被撤职,西北的防线就得塌一半。”张衍之看着她,“陈吏员,你说,这封奏章该怎么驳?”
陈砚清摇头:“下官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“不是议朝政,是改文章。”张衍之把奏章推到她面前,“你就当这是一篇写得不好的文章,你帮它改改。”
“王爷——”
“试试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陈砚清盯着那份奏章,手指在袖中攥紧。她知道不该动笔。上一次的教训还在——她加了那句话,被他一眼看穿。这次要是再露锋芒,就是自寻死路。
可她看着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,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措辞,手就不受控制。
她拿起笔。
第一处,把“拥兵自重”改成“边军久未换防,恐生懈怠”。不是指责,是提醒,听起来像是在替韩昭说话,实则是把“拥兵自重”这个死罪,降成了“管理疏忽”的小过。
第二处,“克扣军饷三万两”后面加了一句:“然去岁雪灾,朝廷拨银十万两修城,账目或有不符,请旨核查。”不提军饷,只说修城账目。查出来是修城的钱,军饷的事就不攻自破。
第三处,把结尾那句“臣请陛下严惩韩昭,以正军纪”改成了“边关事重,望陛下明察,勿使将士寒心”。
写完,她搁下笔。
张衍之拿起奏章,一字一字地看。看完,他抬起头,眼里的笑意不见了。
“陈吏员,你这份本事,待在翰林院可惜了。”
“下官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润色?”他打断她,“你把赵世安的刀,换成了棉花。他要是递这份奏章上去,不但扳不倒韩昭,还得搭上自己一个‘构陷忠良’的罪名。”
陈砚清低下头:“下官只是按王爷的意思改文章。”
“我的意思?”张衍之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我什么时候说过,要你替他改?”
陈砚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。
“你是在替韩昭脱罪。”张衍之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下来,“你知道韩昭是什么人?他是西北唯一一个敢跟赵世安对着干的将领。他要是倒了,赵世安在军中的势力就再无人能制。”
“下官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他俯下身,盯着她的眼睛,“还是你知道,所以才这么写?”
陈砚清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温和,锋利,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她移开视线,“下官一个誊写文书的小吏,哪里知道这些。”
张衍之直起身,看了她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把奏章收起来,“这份改得好,我留着。”
陈砚清心里一沉。他说“留着”,不是“用”,也不是“还”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开口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嗯?”
“这份奏章,您打算怎么用?”
张衍之笑了:“你终于问了。”
他把奏章折好,放进袖中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陈吏员,你今天的笔,比那天晚上重。”
门关上。
陈砚清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后背贴着椅背,一动不动。
她说错话了。不,她不该问那一句。“您打算怎么用”——这句话等于在告诉他,她在意这份奏章的结局。
在意,就是立场。
有立场,就是有软肋。
有软肋,就能被拿捏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青黛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压得很低:“小姐?”
“进来。”
青黛推门进来,看见她坐在椅子上,脸色发白。
“又出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清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桌上散落的纸收拢,“他走了。”
“那位王爷又来了?”青黛凑近,压低声音,“他说什么了?”
陈砚清把纸折好,塞进抽屉,锁上。
“他在试我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我值不值得他用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青黛,“他觉得我太聪明,聪明到危险。但他又舍不得不用。”
青黛皱眉:“那怎么办?”
陈砚清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
“让他试。”她说,“试得越多,越觉得我有用。有用的人,不会被丢。”
“可他要是发现您是女子——”
“那就更不会丢了。”陈砚清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很轻,“一个女扮男装混入翰林院的罪臣之女,比任何刀都好用。只要他握着我的把柄,我就只能替他卖命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:“那您岂不是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陈砚清关上窗户,“他还没查到我头上。今晚他只是试探,不是摊牌。”
“可他迟早会查到的。”
“是。”陈砚清吹灭了灯,黑暗里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所以我们要比他快。”
“怎么快?”
“找到赵世安的把柄,在他查清我之前,让他觉得我比我的身份更有用。”她拉开门,“走,回去。”
两人走出翰林院,夜风更冷了。青黛把披风递过来,陈砚清没接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。
青黛看着她的背影,把披风抱在怀里,跟了上去。
巷子拐角处,陈砚清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青黛问。
陈砚清没回答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翰林院的方向,门已经关了,灯也灭了。整条街都是黑的,只有远处打更人的灯笼,像一粒豆子,在夜色里摇摇晃晃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
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
青黛小跑着跟上,什么都没问。
她知道,小姐在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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