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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深夜来客 安王深夜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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翰林院的门又被推开了。
陈砚清刚把赵管事留下的碎银收进抽屉,手还没来得及抽回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不是赵管事。
来人穿月白长衫,束发,面如冠玉,像哪家书院出来的年轻先生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光从下往上打,照出他脸上温和的笑意。
“这么晚了,还有人在?”
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怕惊着人似的。
陈砚清站起来,拱手:“这位大人,翰林院入夜后不接外客。您——”
“我不是大人。”那人走进来,把灯笼挂在门框上,环顾了一圈,“听说翰林院的秉笔吏写文章最是利落,我来请教。”
请教?
陈砚清看着他。这人的衣料是蜀锦,腰间玉佩成色极好,挂灯笼的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。不是大人,就是贵人。
“敢问阁下是?”
“安王,张衍之。”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陈砚清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。
安王。当今天子的异母弟,朝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。听说体弱多病,常年不入朝堂,只爱读书写字。赵世安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。
她低下头:“王爷恕罪,下官眼拙。”
“无妨。”张衍之走到她案前,看了一眼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走的废纸,“方才有人来过?”
陈砚清不动声色地把废纸翻了个面:“是,赵府管事来传话,让下官明日早些去取文书。”
张衍之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低头看着她案上摊开的空白奏章纸,忽然说:“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陈吏员指点。”
“王爷言重。”
“前日朝堂上,有人弹劾户部侍郎贪墨赈灾银两,奏章写得花团锦簇,证据却牵强得很。你说,这样的奏章,是怎么递上去的?”
陈砚清沉默了一息。
这个问题,她不能答。
“下官只负责誊写,不议朝政。”
“是么?”张衍之笑了笑,拿起案上的笔,在废纸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,推过来。
陈砚清低头一看,是“赵”“李”二字。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赵世安和李东明,你觉得谁的话可信?”
“下官……”她刚开口,张衍之抬手打断她。
“不用急着答。我听说你文墨好,替我写一份东西。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,“照着这个意思,润色润色。”
陈砚清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一份奏章的梗概,弹劾的正是赵世安的党羽。措辞直白,逻辑倒是清楚,但文笔粗糙,像个武将写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张衍之。
这位安王正看着她,嘴角带笑,眼神却很认真。
“写不了?”他问。
陈砚清把纸放到桌上,拿起笔。
她写得很快,把原稿里那些生硬的句子理顺,把证据重新排列,让因果关系更严密,最后在结尾加了一句“臣不敢以私废公,唯恐陛下被蒙蔽耳目”。
写完,她搁下笔,把纸推回去。
张衍之低头看了一遍,抬头看她时,眼里的笑意变了味道——不再是客气,而是打量。
“陈吏员这手字,不像普通文吏能写出来的。”
“下官……”
“你在翰林院待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张衍之重复了一遍,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,“两年,够把一个人的底细查清楚了。”
陈砚清没说话。
“你写的东西,比翰林院很多编修都好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只是个秉笔吏?”他看着她,语气温和,目光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“下官才疏学浅,不敢高攀。”
“才疏学浅?”张衍之笑了一声,“方才你改我那篇东西,改了三处。第一处,把‘赵贼’改成‘赵世安’,是怕落人口实。第二处,把证据顺序重排,让弹劾更有力。第三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加的最后一句话,‘唯恐陛下被蒙蔽耳目’,是在告诉我,这封奏章要是递上去,你担的风险比谁都大。”
陈砚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她确实加了那句话。她以为藏得很好。
“王爷慧眼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平得像一碗水,“下官只是按规矩润色,不敢有私心。”
“私心?”张衍之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,“你这个人,从头发丝到鞋底,都写着‘私心’二字。”
陈砚清猛地抬头。
张衍之已经转身走向门口,取下灯笼。
“今夜叨扰了。改日再来请教。”他推开门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对了,那份奏章,就当是我们的秘密。”
门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陈砚清站在原地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她慢慢坐下来,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手在发抖。
青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压得很低:“小姐?”
“进来。”
青黛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“刚才那个人,是安王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发现了?”
陈砚清没回答。她盯着桌上那张被张衍之写过字的废纸,“赵”“李”二字还留在上面。
“他说,要查我的底细。”
青黛的声音发颤:“那怎么办?”
陈砚清把那张废纸折起来,塞进袖中——和之前藏赵管事那张纸的同一个袖子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来找我。”她吹灭了灯,黑暗里声音很平静,“他今天来,不是来请教的。”
“那是来做什么?”
“来告诉我,他盯上我了。”
青黛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小姐,要不我们……”
“不走。”陈砚清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“我花了两年才走到这里,不能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盯上我,说明我有用。有用的人,不会被随便丢掉。”
她转身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
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跟着她走进了夜色里。
巷子尽头,更鼓响了。
陈砚清走在前面,步子很稳。她知道身后那扇翰林院的门关上之前,有人会记住今夜的事。
她也知道,那个自称安王的人,不会真的等到“改日”。
他会很快再来。
而她能做的,就是在下一次来之前,想好怎么回答他今天没问出口的问题。
——你到底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