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闻腐草为萤》溪水小塘

4、难懂 溪边，一个

　　溪边，一个少年正弯腰舀水，他看着十来岁的年纪，身形敦实，皮肤黝黑，一看便是常年干农活的孩子。

　　张虎舀起两大桶清冽的溪水，稳稳扛在肩上，正准备转身往回走，忽然间，一个黑色的身影呼啸而来，让他心头一惊。

　　“小哥哥，你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小镇吗？”

　　一道软糯清脆的孩童声音骤然响起，像山间清甜的果子，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软糯。

　　张虎肩上的水桶都晃了晃，清澈的溪水溅出来，打湿了他的裤脚，他连忙攥紧桶绳，稳住身形，定睛一看，瞬间愣在当场，眼睛都微微睁大了。

　　眼前竟是一头壮硕无比的大黑狗，浑身黑毛油亮如上好的绸缎，气场十足，却并无凶相。而狗背上，端坐着一个小女娃，看着比自己小好几岁，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，肌肤白皙，正歪着小脑袋看他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，居然还张口就叫他“小哥哥”。

　　张虎心里又惊又奇，皱起眉头，打量着一人一狗，下意识带着几分警惕，开口问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林星落小手轻轻摸了摸大黑的脖颈，顺着它的毛发，安抚住微微躁动的大黑狗，随后手脚轻快地从狗背上滑了下来，小短腿稳稳站在地上，仰着小脸，带着乖巧的笑意，脆生生地回道：“我从山上来的。”

　　“山上？”张虎挠了挠头，想了想山间那座孤零零的木屋，瞬间了然，看向林星落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，却依旧带着担忧，“原来是林阿婆家的呀，你怎么一个人出门？大人都没跟着吗？”

　　“我就出来随便逛逛，很快就回去啦。”林星落眨了眨眼，语气轻快，她可不想说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，免得被人告诉奶奶。

　　“这里是灵溪镇，没事不要出来随便逛。”张虎扛着水桶，语气认真地叮嘱，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恳，全然是担心她的安危。

　　“为什么呀？”林星落瞪大了眼睛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模样很是可爱，乌黑的眼眸里带着满满的探究，灵溪镇的名字她默默记在了心里，更好奇少年为何这般叮嘱。

　　“你一个小屁孩，万一遇上坏人，被人掳走了都不知道，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！”张虎撇了撇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成，村里偶尔会传来孩童走失的消息，大人都反复叮嘱他们，不要独自去偏僻地方。

　　林星落听完，非但不怕，反倒小胸脯一挺，伸手拍了拍身旁大黑狗粗壮的腿，一脸骄傲地说道：“我不怕啊，我有大黑，它很猛的！”

　　大黑狗像是听懂了夸赞，仰头轻吠了一声，声音浑厚，气场全开，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四周，尽显威猛，吓得张虎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
　　林星落看着大黑的模样，嘴角扬得更高。

　　张虎看着底气十足的小女娃，又看了看威猛的大黑狗，一时语塞，只能再三叮嘱：“那你也别逛太久，早点回去。”

　　“知道啦，谢谢你，小哥哥！”林星落甜甜地道谢，随即手脚麻利地爬上大黑的背，追问，“那你还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？”

　　张虎却只是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几分无奈，扛着水桶转身往村里走去，只留下一句重复的叮嘱：“哪有什么好玩的地方，你还是早点回去吧。”

　　林星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浅浅地叹息了一口。

　　“既然不好找人问，那就去书里找答案。”林星落轻声自语，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思索。

　　大黑狗得了示意，驮着她稳稳转身，朝着灵溪镇的中心走去。

　　而不远处的树影里，绷带大叔静静伫立。

　　这次林星落特意绕过那个小巷走，一路无话，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热闹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，满是尘俗烟火气。

　　只是没想到又碰到了一个熟悉的人，那个小乞丐。

　　街角的阴影里，那个衣衫单薄、头发乱糟糟的小乞丐，正孤零零地站着，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包子铺，目光黏在那笼刚出锅、还冒着白热气的鲜肉包子上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渴望。

　　林星落微微顿住脚步，心里泛起嘀咕，想了想，随即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，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喊了两声：“哦咦！哦咦！”

　　小乞丐闻声，抬起头，目光直直投向林星落，又看向大黑狗。

　　林星落笑着朝他招了招手，示意他走到自己身边来。可小乞丐却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与戒备，非但没有挪动脚步，反而转身，快步朝着旁边的窄巷里走去，像是想要躲开她。

　　林星落见状，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，快步挡在他身前，轻声开口：“小哥哥，等一下。”

　　小乞丐停下脚步，身子微微紧绷，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，嘴唇紧抿，始终一言不发，浑身都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
　　“你对这个小镇熟悉吗？”林星落放缓语气，耐心地问道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。

　　她说话间，目光不自觉落在眼前的小乞丐身上，终于静下心来细细打量他的模样，几天不见，伤好的差不多了。

　　男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，身形瘦得厉害，单薄的身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、还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里，短褂边角磨得毛糙，沾着些许尘土与草屑，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，脚踝也露在破旧的布鞋外，皮肤被风吹得有些干裂。

　　头发乱糟糟地蓬着，像是许久未曾好好打理，几缕枯黄又带着点浅棕的碎发垂在额前，遮住了大半额头，却挡不住那双眼睛。他的眼型是清瘦的杏眼，瞳仁极黑，看人时微微眯着，带着怯意又藏着倔强，方才盯着包子时，那点渴望才稍稍化开眼底的寒意。

　　眉骨淡淡的，鼻梁不算高挺，却很秀气，嘴唇偏薄，因为长久挨饿，没什么血色，泛着干涩的淡白，唇瓣上还有几处细小的干裂起皮。脸颊瘦瘦的，颧骨微微凸显，下颌线清凌凌的，少了孩童该有的圆润饱满，可即便满脸尘灰，也能看出五官生得周正，尤其是皮肤，虽是粗糙的，却不算黝黑，透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，若是洗净了尘土，定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。

　　小乞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身子往回缩了缩，警惕感又涌了上来，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微微泛白，依旧没有半点回应，眼神微动，侧过身子就想绕过她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“等一下！”林星落再次上前挡住他，语气带着几分恳切，“你帮我一个小忙，我请你吃包子。”她顺着小乞丐方才的目光看向包子铺，笑着补充，“我刚刚看你一直盯着包子看，肯定很想吃吧？”

　　这话精准戳中了小乞丐的心思，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，狠狠咽了一口口水，纠结了片刻，终于忍不住抬起手，小心翼翼地比了个耶的手势，声音沙哑又小声：“要两个。”

　　“成交！”林星落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，没有丝毫犹豫，“那你告诉我，这镇上哪里有书店？可以免费进去看书的那种。”

　　小乞丐眨了眨眼睛，思索了几秒，闷闷地开口：“书店我知道，能不能看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你只要带我过去就好。”林星落眉眼弯弯，心里松了口气，有了方向，总归是好的。

　　小乞丐沉默着点了点头，转身率先迈步，脚步竟比刚才轻快了不少，紧绷的肩膀也稍稍舒展，像是终于放下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几分戒备。

　　林星落默默跟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瘦小的背影在熙攘的人群里灵活穿梭，左拐右拐绕开喧闹的摊贩，走过铺满青石板的窄巷，耳边的叫卖声渐渐淡了下去。

　　走了一会，小乞丐忽然顿住脚步，不再往前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，安安静静站在一处街角，目光顺着敞开的木门望向铺子里，漆黑的眼底，难得闪过一丝浅淡的好奇。

　　这间小店藏在街角，没有花哨的装饰，与两旁喧闹的摊贩、商铺格格不入，反倒透着一股静谧的书卷气。小店门口摆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，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，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——“书屋”。

　　木门大开着，飘出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清浅气息，偶尔还能听见细微的纸张翻动声，将外面的喧闹隔绝在外，自成一方清净天地。

　　林星落看着那块青石板，乌黑的眼眸微微一亮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小乞丐却猛地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她会道谢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原本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蹙起，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上破旧衣衫的衣角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才低着头，声音小小的，带着几分局促又直白的为难开口：“包子。”

　　林星落闻声立马装模作样，双手在自己腰间、衣袖上胡乱摸了一遍，空口袋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又转身伸手拍了拍身旁乖乖蹲着的大黑狗，把它厚实的毛揉得乱糟糟的，连狗耳朵都给压平了。

　　大黑狗被折腾得无辜眨了眨眼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，却连半个铜板都没掉出来。

　　林星落这才摊开空空的双手，眉眼耷拉下来，脸上堆满了满是歉意的表情，小声说：“对不起呀，我其实根本没带钱。下次一定补请你吃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小乞丐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。他望着林星落空空的双手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，肩膀慢慢垮了下来。

　　“四个，我请你吃四个包子。”林星落伸出四个手指。

　　小乞丐什么话也没说，只是紧紧抿住嘴唇，指尖攥得发白。片刻后，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又慢又沉，落寞的背影没入了街角的阴影。

　　林星落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后悔得直想咬舌头。

　　明明是她主动约的约定，明明是她想拜托人家带路，最后却让一个满怀期待的少年，空着肚子失望而归。

　　大黑狗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，乖乖凑过来，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心。

　　“我是不是太坏了……”林星落小声嘀咕着，拳头攥了攥，心里又急又悔，“下次我一定要找到他，请他吃包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