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5、第一百零五章 颜色 周敏来信说 ...
-
风信子的颜色是在二月中旬显露出来的。那天沈鸢照例蹲在阳台上看花盆,发现最早那颗芽尖的顶端裂开了一条更深的缝,里面露出了一小团紧密的颗粒状东西。颜色很浅,近乎透明,但能看出不是绿色,偏向一种冷调的灰白。她凑近看了很久,站起来去找纪棠。
“第一颗花苞露头了。颜色好像是白的。”
纪棠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笔。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把笔搁在膝盖上。“白的。那这颗是白风信子。另外两颗还没显色。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看温度。暖得快就快。暖得慢就慢。”
沈鸢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。那颗白风信子的花苞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透明,颗粒排列紧密,像一串还没绽开的微型铃铛。她伸手在花苞旁边虚虚地拢了一下,没有碰到,只是感受了一下它周围的空气——比别处暖一点,可能是花苞自身在散发热量。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,但她愿意这样相信。
那天下午姜糖来了,带着小门。她说顾盼今天加班,她一个人待着没意思,过来坐坐。小门从航空箱里出来之后径直走向阳台,在花盆旁边蹲下来。它已经对这里的环境完全熟悉了,不再需要先观察再行动。它蹲在梅树盆和风信子盆之间,尾巴伸得很长,搭在陶盆之间的缝隙里,像一座毛茸茸的小桥。
“它记得这里的味道。”姜糖站在阳台门口。
“它记得花盆的位置。”纪棠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,一杯递给姜糖,一杯自己拿着,“它来过的次数够多了,已经知道哪盆在哪。”
“它每次来都蹲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因为那个位置能看到所有花盆。”
姜糖低头喝了一口茶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,形状是一颗星星。沈鸢注意到那枚胸针的做工和之前的草莓耳钉是同一种风格——边缘有些毛糙,但形状很认真。
“你又做新的了?”沈鸢问。
姜糖低头看了一眼胸针。“嗯。顾盼说像星星。我觉得像雪花。我们谁也没说服谁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做的时候本来想做星星,做着做着变成了雪花。可能两个都像。”
沈鸢没有继续问。她坐到沙发上,姜糖在另一边坐下来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,小门从阳台走进来,跳上沙发,在姜糖旁边蹲下。它的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,轻轻摆着。
“沈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顾盼喜欢我吗?”
沈鸢偏过头看着她。姜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她每天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那不代表喜欢。可能只是习惯了。”
“她给你做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她家钥匙。她让你去浇花那次。”
姜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是为了方便。”
沈鸢没有反驳。她伸手把靠垫拿开,往姜糖那边挪了一点。“你给她做过什么?”
“耳钉。饼干。围巾。很多。”
“她留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她不说。”
“她不说,但她留着。”沈鸢说,“就像纪棠不说,但她会把我送的每一样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。她说她怕丢。”
姜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小门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,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。“那我怎么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?”
“看她做什么。不看说什么。”
姜糖没有接话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小门的毛里。小门没有动,只是把尾巴从沙发边缘收回来,搭在姜糖的手腕上。
那天晚上顾盼来接姜糖的时候,沈鸢注意到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盒点心,是姜糖带来的,已经吃了一半。顾盼的视线在那盒点心上停了一拍,然后移到姜糖身上。姜糖正蹲在地上和小门玩,没有注意到她进来。
“顾盼。”沈鸢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姜糖在那边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顾盼换了鞋,走到客厅。她没有叫姜糖,只是站在沙发旁边看着。姜糖逗小门的时候笑起来声音很轻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。顾盼看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伸手在小门的背上摸了一下。姜糖抬起头看到她,笑容收了一下又放大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接你回家。”
姜糖站起来,把小门抱起来放进航空箱。顾盼站在旁边等她。姜糖穿外套的时候,顾盼伸手把她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。动作很快,很自然,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。姜糖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穿外套。
“走吧。”顾盼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到玄关换鞋。姜糖先出了门,顾盼跟在后面。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沈鸢注意到她的目光越过姜糖的肩头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点心,然后收回来。门关上了。沈鸢站在客厅里,觉得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不放心,可能是别的。她没有深想。
第二天早晨沈鸢去阳台浇水的时候,发现风信子的第二颗花苞也显色了。颜色比第一颗深,偏向淡紫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卧室,在纪棠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第二颗显色了。紫的。”
纪棠睁开眼睛。“还差一颗。”
“嗯。蓝的应该也快了。”
那天中午沈鸢收到周敏的消息。照片里,她院子里的草莓苗开了第三茬花,白色的,小小的,缀在绿叶之间。梅树的枝头也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花苞,紧裹着,还没有显色。周敏的配文说:“梅树今年可能会开花。比去年多几个花苞。你的梅树呢?”
沈鸢把照片给纪棠看。纪棠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阳台上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棵梅苗。它的茎又高了一截,叶子已经从三片长到了五片,顶端有一个极小的凸起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片叶子,但形状不对——更圆,更紧,更像一个正在酝酿的花苞。“可能也会有。”纪棠站起来,“但比周敏那棵慢。我们这盆太小了,今年不一定开。”
“那明年呢?”
“明年应该可以。”
沈鸢点头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排花盆。风信子两颗显色,一颗待定。梅树还在长茎。草莓新叶展开。蓝莓还没有动静。她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,阳台上什么都没有,空空荡荡的。现在这里已经摆满了花盆和等待。她把这段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走进屋里,在纪棠旁边坐下来。
“纪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的第一次。”
纪棠放下手里的杯子,看着她。“你想存什么?”
沈鸢想了想。“存今天早上。你还没醒的时候。我去阳台看花,看到了第二颗花苞的颜色,然后回来碰了你的额头。”
纪棠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我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装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睫毛在动。”
纪棠没有反驳。她伸手把沈鸢的手拉过来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用食指在沈鸢的掌心里慢慢画了一条线,从手腕到指根,很轻,像在描摹掌纹的走向。“第二次存成这个。你手心里的线。”
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条被画过的痕迹在皮肤上停留了一小会儿,然后慢慢消退。她把手指收拢,握成拳,又松开。阳台上的风信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,第二颗花苞的紫色在阳光里显得很浅,几乎透明,像是只要多看几眼就会被看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