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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6、第一百零六章 三色 三颗风信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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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颗风信子的花苞是在一个周日下午显色的。
沈鸢当时正在厨房里煮茶。她听到纪棠在阳台上叫了一声她的名字,声音不大,但音调比平时高了半度。她放下茶壶走过去,看到纪棠蹲在花盆前,手指指向那颗最绿的芽尖。它的顶端终于裂开了,露出里面紧密排列的花苞。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很清晰——蓝,但比天空的蓝更深沉,像是把一片海压缩进了几粒微小的颗粒中。
“蓝的。”沈鸢蹲下来。
“嗯。三颗都显了。”
“那你猜对了。”
纪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我什么时候猜过?”
“你说浅的可能是白的,深的是紫的,中间那颗绿的可能是蓝的。全对。”
纪棠没有接话,但嘴角微微翘着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沈鸢在旁边蹲着,看着三颗花苞在各自的盆里安静地立着。白的在左,紫的在右,蓝的在中间。它们从不同的芽点冒出来,朝着各自的方向伸展,但高度差不多,像是约好了要在同一个春天一起开花。
“等它们开了,阳台会很好看。”沈鸢说。
“嗯。三色风信子。白的紫的蓝的。”
“纪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的第一次。”
纪棠转过头看着她。沈鸢没有靠近,只是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手背朝上,摊在两个人之间。她的手指微微张开,像是要接住什么。纪棠看了那只手一会儿,然后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。很轻,没有用力,只是把下颌的重量放上去。她的下巴凉凉的,皮肤贴上来的时候,沈鸢感觉到一种微妙的重力。她把手稳住,没有动。
“存成这个。”纪棠说。她的声音因为下巴被托着而有点含糊,但沈鸢听得很清楚。
过了一会儿纪棠直起身。沈鸢收回手,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下巴的触感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片皮肤上什么也没有,但有一种被轻轻压过的感觉,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那里站过一会儿。
那天下午姜糖发来一张照片。是她和顾盼去了花市。照片里是一排摆在摊位上的小盆栽,有各种颜色的风信子,有的已经开了,有的还是花苞。姜糖配文:“我们在花市。顾盼说想买一盆放在她办公室里。她挑了一盆白的。我说白的太素了,她说白的干净。沈鸢你说哪个好看?”
沈鸢打字回:“白的。”
“为什么!”
“因为是她挑的。”
姜糖发了一长串省略号。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:“她刚才问我你喜欢哪盆。我说白的。她说那就买白的。”
沈鸢把手机递给纪棠看。纪棠看完,说:“顾盼在告诉她自己的偏好。”
“但她不说‘我’喜欢,她说‘你’喜欢。”
“因为‘我’太直接了。但她问了你喜欢什么,买了你喜欢的。这就是‘我’。”
沈鸢把这段话在心里翻了一遍。她想起顾盼在茶餐厅里给姜糖夹菜的样子,想起顾盼蹲下来摸小门时手指在猫背上停的那一拍,想起顾盼站在门外等姜糖穿外套的那个动作。顾盼不说喜欢,但她做很多事。像纪棠。像她们这一类人——把“我”藏在动作里,让对方通过那些动作去找。
傍晚的时候姜糖又发来一张照片。这次是在顾盼的办公室里拍的。那盆白风信子被放在窗台上,花苞还没有开,但能看到里面紧裹的白色花瓣。姜糖配文说:“顾盼说她下周会带它来上班。她还说如果开花了就拍给我看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问号,像是在问“这个算不算”。
沈鸢回了一个字:“算。”
那天晚上沈鸢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排花盆。三颗风信子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,花苞的颜色比白天更深,像是吸收了暮光的余韵。梅树的茎又高了一截,顶端的那个凸起比前几天更圆了一些,几乎可以确定是一个花苞了。蓝莓盆的边缘没有任何动静,但沈鸢知道有些种子需要更长的时间。她不着急。
纪棠从屋里走出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沈鸢感觉到外套的重量和温度同时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层被压实的薄毯。她把手插进袖子,闻到外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——清新的,带一点雪松的气息。
“纪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的第二次。”
纪棠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排花盆。沈鸢没有伸手,只是把肩膀往纪棠那边靠了靠,直到两个人的外套袖子贴在一起。布料摩擦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声响。纪棠没有动,但她的肩膀往沈鸢这边也挪了一点。两个肩膀抵着肩膀,站在阳台栏杆前。
“存成这个。”纪棠说。
“第三次呢?”
纪棠没有回答。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沈鸢手里。沈鸢低头看,是一颗蓝莓,和上次一样,洗过了,表面还挂着一点水珠。她放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然后把核吐在掌心里。核很小,湿漉漉的,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微光。
“存成这个。”纪棠说,“第二颗核。”
沈鸢把核握在手心里。她想起上次那颗核被她种进了草莓盆边缘,至今没有发芽。但她不着急。她把第二颗核也放进外套口袋里,准备明天早上再种。也许和第一颗种在一起,也许分开种。种下去再说。
那天晚上沈鸢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三色的风信子开满了阳台。白的、紫的、蓝的,每一朵都饱满而明亮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站在阳台上,纪棠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手扶在栏杆上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花。风从北边吹来,把花香送到很远的地方。她看到楼下的银杏树全绿了,叶子在阳光里轻轻摆动。她转过头想对纪棠说什么,话还没出口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浅灰色的,还没有变成金色。她侧过头,纪棠还睡着,呼吸平稳,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。沈鸢没有动。她就那样躺着,听着纪棠的呼吸声,觉得梦里的花香还留在鼻腔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上什么也没有,但她觉得那里有一种很轻的触感,像是刚从梦里带出来的一小片花瓣,已经消失了,但她记得它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