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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马蹄莲 如果你还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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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洵说了他很想她。
心跳无端加速,荀轶仿佛就要把嘴唇咬出血。强忍之下,她不敢再贪恋这个逾矩的拥抱,先一步推开了季洵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逃避才是最好不过的解药。
季洵眼神不甘,直勾勾地盯着荀轶逃窜的模样。
下车没走两步,荀轶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,踱步到下车位置,叩了叩车窗。
季洵迅速摇下车窗,身体还维持着拥抱时的姿势,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。
荀轶无法抗拒这种老土的撒娇方式,掩饰着轻咳了两声:“那个,你以后发一点有用的信息,我就会回的。”
“什么叫做有用的信息?”季洵追问。
荀轶又后悔心软了:“反正就不是你之前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,发信息频率最好也不要太集中。”
她又补充:“但是,作为交换条件,你不要再拦住我的车了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季洵坐回位置,“你回去吧,晚上冷。”
荀轶没想到季洵这么容易就答应了,她还想说点什么,季洵已经关上车窗离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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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历了上次的风波,荀轶再也不敢在工作时间分心,每天都沉浸在繁忙的行程里,终于熬到了香氛试香的阶段。嗅觉评估阶段,公司的每个员工都要提交自己对几款香氛的评价,荀轶就负责统计大家的意见并汇报上去。
这次的新品与秋冬季节接轨,要呈现出温暖的居家氛围,采用了传统的木质香为主调,添加了花香和柑橘类为中后调辅香。主推的“琥珀记忆”是以麝香为前调,橙花、佛手柑为中调,琥珀为后调的香氛产品,前后调包裹着花香和柑橘香,醇厚又不失柔和。
荀轶很喜欢闻香的工作,不用处理复杂的对接工作,只需要对着文档敲敲打打,时不时还可以闻着香氛偷懒。
轻松度过半天,荀轶买了个奶油面包奖励自己,一边吃着一边玩着休闲小游戏2048,果然不用动脑子就是很舒服。
玩了十多分钟,荀轶合成了第一个1024,正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把底下的两个512和在一起的一瞬间,棋盘满了,屏幕跳出得分结算。荀轶刚想点下观看广告复活的道具,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,她鬼使神差地点中了那条信息,发现又是季洵。
季洵:我好像想不出什么有用的话题,但是我很想给你发消息,所以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。
季洵:你现在在干嘛?
季洵:【图片】
他发送了自己办公桌的照片,桌上摆着台式电脑,隐约透出背后的沙发绿植和茶几。
有自己的办公室很了不起吗?
没办法,既然自己已经答应了他,也不能装死不回。
荀轶放下手上的奶油面包,拍了一张自己办公桌上的香氛样品的照片。
旬:【图片】
季洵:好高级啊,我能下去闻闻吗?
荀:不行,只是样品,而且我们公司不允许外人入内。
季洵:哦。
旬:季先生,我要工作了,就先不聊了。
季洵十分讨厌荀轶喊自己这么生疏的称呼,季先生三个字被荀轶说出来就有种硬生生的疏远感,就像他们两人只是点头之交的陌生人,那曾经的亲密举动算什么。
虽然荀轶回了自己信息,但她只是在遵守那天自己提出的约定,依然没有对他敞开心扉的迹象。季洵不能贸然再通过发信息来找寻荀轶的漏洞,就先让她再慢慢适应一段时间吧。
他一定会再找准一个时机,让荀轶自己说出她所有的内心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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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品试香环节很短暂,从大家的反馈来看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修改的地方,荀轶加了几天班,总算是熬到了新品上市,轮到营销部门的人部署工作,她决定好好休息一个周末。
周日,傍晚时分。
一连好几天桦城都是阴天,云彩很少,整座城市被雾气吞噬着,阴沉的要命。
荀轶驱车前往墓园,一路上风景荒凉,她也不自觉的地打了几个喷嚏,看来是她没看天气预报,衣服穿少了,荀轶顺手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了些。
周六她几乎是睡了一整天,上午十点她被定好的闹钟吵醒,打开手机时,工作群里静悄悄的,她放心地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,煮了碗泡面,在懒人沙发上惬意地刷手机看书。
本来她也想把周日复制黏贴周六一样的安排,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打断了她所有的计划。
母亲电话开头是和平常一样的慰问,当荀轶简单讲了自己的近况之后,母亲忽然长叹一口气,提到了她人生二十几年里最害怕的那个人。
母亲说:“明天就是你爸的忌日了,你知道的,我没办法去看他。小轶如果你有空的话,就代替妈去看看吧。”
恨他这么久,每每想到自己体内还流着他一样的血,荀轶都有很多疯狂的念头,但最后只是化作一缕怨念,在心底画地成牢。
她和她母亲所承担的角色不一样,她不能要求母亲像自己一样憎恨这个人,所以她答应了母亲这个请求,唠了几句家常和叮嘱就挂了电话。
荀轶的亲生父亲葛建林走在去年年底,突发急性心梗,没有扛过去。
她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,还在小学里给孩子们上着语文课,初闻此讯,她内心并无多少波澜,牵扯她人生这么多年的绊子终于倒了,她其实是最应该高兴的那个人。
但当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的时候,荀轶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兴高采烈的表情,而是看见母亲一个人在疗养院的床上抹眼泪,她只能呆站在床前递上手帕,不知道怎么安慰。
没有办法,荀轶只剩下母亲,她不想失去这唯一的亲情羁绊,于是她宁愿做背叛自己的罪人。
荀轶抵达墓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她把车停好,在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再普通不过的白菊,抬步走进。
葛建林的碑位在整个花园的最中心,牌位前已经堆放了不少美酒花束,荀轶怀里的菊花与之相比简直不堪一提。
荀轶环视了一圈墓园,确认身边没有人才俯身把那束单薄的花放下,她蹲在墓碑前,凝视着葛建林的遗像。
小时候,总有大人说她长相不像母亲。母亲有着柳叶眉、杏仁眼,活脱脱的江南美人,反观自己总是挂着一张脸,嘴角放松的时候也是向下,看起来就不友好。于是凭着这张脸,荀轶在学校里被所有同学冷眼相待,她还缠着母亲闹了半天问为什么自己和她长得不一样。
如今她看着遗像中严肃端庄的脸庞,才想起小时候被针对的恶意从何而来。
仿佛自己遭受的一切不公,都和这个没有现身过自己成长过程的父亲息息相关。
“希望你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妈了。”荀轶抹去了菊花上残留的露水,起身离开。
沿着墓园的小径走出去,荀轶低头踩着鹅卵石找到了门口的长椅,反正她也没什么心情立马开车回家,干脆就在这儿坐着发呆消磨时间好了。
季洵手里捧着一束马蹄莲,付完车费下车,站定在墓园门口。
他昨天有技术会议要开,耽搁了来墓园的安排,无奈之下只能今天再补上看望的日程,结果中午技术部门又打来电话说数据后台出了问题,他临时赶去公司处理完才连忙打了车赶来。
十多年来,他从未缺席过哥哥季沅的忌日,这次突然缺席让他又被父亲久违地教训了一顿,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。
季洵刚迈开步伐,视线里就出现了荀轶的身影。起初他还以为是看错了,毕竟墓园可不是什么购物商场什么人都会来。而眼前的人影穿着黑色大衣,长发散落下来遮着她的上半张脸,她脸朝着墓园里面,双腿摇晃着,这才让季洵确认人影就是荀轶。
季洵抿了抿唇,还是朝着她前进:“荀轶——”
荀轶带着耳机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,她把音乐关上,偏头抬眸,季洵走到自己面前。荀轶愕怔在原地,喃喃道:“你怎么会在这儿。”
“我来看望我哥,你呢?”季洵眼皮耷拉着,漾起一抹笑容。
荀轶避开他的目光,双唇翕动,却又没能说些什么。她憋了半天,平复心绪后回答:“我......我来看我,父亲。”
季洵看了眼手表,说道:“我先进去送下花,你在门口等等我。”
语罢,季洵转身跑进墓园小径,还不忘回头叮嘱荀轶:“一定要等我啊,我很快的。”
荀轶摆了摆手,示意他快去。
季洵冷不丁的出现,把荀轶刚在墓园的不愉快一扫而净,她的大脑又被这个前任占据全部。
季洵动作很快,大概五分钟左右就出来了,看见荀轶还站在长椅前,他高兴地凑上前:“我回来了,是不是很快?”
天空适时下起丝线般的小雨,荀轶撑起双手挡在头顶,敷衍他:“嗯,很快。”
而后转念意识到了现在的天气,荀轶问季洵:“你开车了吗?”
季洵如实回答:“没有。”
荀轶还没有狠心到让自己前男友独自在雨天墓园门口淋雨的程度,她沉吟半晌,对着那个尝试把外套盖在头上的傻子说:“要不这次我送你回去吧,就当还你上次的人情了。”
季洵不认同后半句,但前半句的提议太过诱人,他还是点了头,心满意足地上了荀轶的副驾驶。
荀轶小跑到驾驶位上车:“你家在哪儿?”
季洵拉开安全带,准备扣好:“悦府雅庭。”
是桦城市中心出名的楼盘,前段时间价值疯长,荀轶还在本地新闻上看见过。
看来季洵现在是真的很有钱。
季洵把安全带系好了,没忍住打量起荀轶的小车。
车是比较老款的比亚迪,整体来说还算宽敞,车里被荀轶放了香薰,充斥着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趁着荀轶还在导航,季洵想转身调整一下头枕的位置,忽地,他看到了后座上熟悉的物品。
是一只纸质包装鞋盒,看起来很旧,表面有很多划痕,镂空的侧面露出黑色高跟鞋的亮面。
百分之百是自己当年买给荀轶的那一双黑色高跟鞋。
荀轶此时刚战胜差劲的网络,导出路线后把手机放在支架上,完全没注意到季洵侧身的动作。
“我车技不好,你将就将就吧。”荀轶握住挡杆,准备踩下油门,这才从余光里观察到季洵阴沉的脸色。
“你怎么了?”荀轶手还把在挡杆上,抬头看向季洵。
季洵表情痛苦,荀轶一头雾水,直到她看向后座,反应过来了。
这是当时自己想要穿着这双鞋去面试,最后还是没舍得,回来就顺手放在了车后座上,工作一忙,她也忘记了要把这双鞋拿回家的事。
情况不妙,荀轶心里凉了半截。
这双鞋的存在拆穿了荀轶与季洵重逢以来的所有伪装,她的嘴硬、拒绝统统都是假的。和那天季洵的一句“我好想你”一样,她也一直没有放下他。
“荀轶,我不想再装了。”季洵声音喑哑,“这大半个月,我追着你,以为你能主动和我挑明当时离开的原因。可是你没有,一直逃一直躲,我不知道当时你发生了什么事情,所以我找遍所有认识你的人,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行踪。”
“荀轶,我不认为我们分手了。如果你固执地认为我们再无瓜葛的话,你大可以直接和我摊牌说一句,可你没有。”
荀轶垂眸,眼神不明,矢口不语。
他以为自己暗示的足够明显了,但是荀轶就像个冬眠的乌龟,紧缩在壳里,一动也不动。
季洵按耐不住情绪:“荀轶你现在要和我分——”
“季洵,我爱你。”
“是因为我太爱你,所以我必须离开。”荀轶突如其来的一句表白让季洵怔住。
“我来到这世上就注定了我是个不光彩的人,我和你在一起已经花光了我所有运气和勇气,可是突然之间这个美梦就会被我爸亲手撕碎,”荀轶鼻尖一酸,眼前模糊,豆大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。
荀轶不敢告诉季洵自己的身世,其实她不是单亲家庭,而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。
和季洵在一起的时间里,她恐惧这个真实身份会被他发现。
她不敢想,也不敢去想。
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知道她身份的人在,她就会一直陷入被人唾弃的漩涡,就连她自己也会加入所谓的坏人阵营,不自觉地开始数落自己。
瞒了这么多年,今天她还是被季洵发现了蛛丝马迹。
也是,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。
荀轶低着头,习惯性的憋气啜泣,脸上浮现出两团潮红。
季洵眉峰蹙起,神色间多了一份心疼。他单手扶住荀轶的脸,促使荀轶仰头与他对视,转而用另一只手用力抓住荀轶发抖的手,放缓语气:
“荀轶,如果你还看不上其他人的话,要不要考虑下我。”